三、晚景悲欢与共
大明五年（461年），路惠男跟随孝武帝巡幸南豫州，后宫妃嫔与公主以下的皇家女眷，全部跟随。
曾经属于丈夫的万里河山，曾经深居后宫无缘一见的如画江山，无伴君如伴虎的忧虑，无侍奉帝王的战战兢兢，只有着儿子的亲密陪伴和侍奉，一路打马观花，一路吟赏烟霞，何等逍遥自在。
至此，从低贱的车夫妹妹到尊贵无比的当朝太后，路惠男的荣耀抵达了人生的巅峰。
看起来，生帝王远比嫁帝王来的轻松愉快。
如此顺风顺水、母慈子孝的晚年岁月，在孝武帝统治十四年后戛然而止。
大明八年（464年），孝武帝刘骏逝世，长子刘子业即位，是为宋前废帝。
路惠男被尊为太皇太后，只是这个孙子让路惠男既伤心透顶，又毛骨悚然。
刘子业生性暴虐，在位期间，先是把孝武帝留给他的四位辅政大臣一锅端，越骑校尉戴法兴、江夏王刘义恭、尚书仆射颜师伯、尚书令柳元景先后被害。
80岁三朝老将、开国元勋沈庆之，多次劝谏，被赐药毒死。
接着，刘子业着手清除宗室势力，新安王刘子鸾、南平王刘敬猷、庐陵王刘敬先、安南侯刘敬渊全部赐死。
宋文帝共有十九子，至刘子业在位时仅剩六人，刘子业担心几位叔父觊觎皇位，便把他们全部召到建康，囚禁起来，肆意殴打凌辱。
湘东王刘彧、建安王刘休仁、晋平王刘休祐因为年长，最为刘子业忌惮，被他经常带在身边百般凌辱。
刘子业称刘彧为猪王，用木槽装饭，拌上杂食，在地上挖坑灌满泥水，把刘彧脱光扔进泥坑，把猪食放在面前，逼他用嘴去槽里吃食，以此取乐。
最令人发指的是，刘子业和姐姐山阴公主私通，强占姑姑新蔡公主刘英媚。
史官沈约评价其荒唐事迹“不能挂其万一”。
景和元年（465年），刘彧暗地与刘子业的亲信寿寂之、姜产之等人密谋废掉刘子业。
那一年冬天，刘子业被自己的亲信侍卫寿寂之砍死在竹林堂前。
刘彧即位，是为宋明帝，路惠男依然是她尊贵无比的太皇太后。
有司奏曰：“皇太后宜即前号，别居外宫。”--路惠男与陛下并无亲生母子血缘，应当取消她皇太后尊号，恢复从前淑媛旧号，迁居宫外。”
有道理没，有，非先帝正妻、非皇帝生母。明帝听了没，没有。
明帝下诏曰：“朕备丁艰罚，蚤婴孤苦，特蒙崇宪太后圣训抚育…今泰运初启，情典获申，方欲亲奉晨昏，尽欢闺禁，不得如所奏。”
我自幼遭遇丧母之痛，早年孤苦无依，承蒙崇宪太后以圣明教诲抚育长大。如今国运刚刚开启，情义与礼制都得以伸张，我正想要早晚亲自侍奉太后，在深宫之内尽孝承欢，不能依从你们上奏的提议。
小孩没娘，说来话长。
刘彧出生于元嘉十六年，也就是路惠男随着孝武帝刘骏离京的那一年。刘彧母沈容姬，元嘉三十年即已去世，也就是路惠男为太后的那一年。
自十五岁起，刘彧便被路惠男收养，路惠男对其抚养爱护之情极为真挚笃厚。
史载：“太宗少失所生，为太后所摄养，太宗尽心祗事，而太后抚爱亦笃。”
“早失所生，养于太后宫内。大明世，诸弟多被猜忌，唯上见亲，常侍路太后医药。”
综合两段记载，刘彧少年丧母，路惠男将其抚育成人，而他待太后更是尽心尽孝，时常侍奉路太后服药问疾，而路惠男对他也是视如己出，关爱备至。
孝武帝在位时，对诸位宗室弟弟大多猜忌防备，唯独亲近刘彧。除了让刘彧历任秘书监、中护军、侍中兼卫尉、领军将军等高官之外，还让刘彧掌握部分京师兵权，并参与机要事务。
刘彧正是基于这份超越血缘的母子深情，即位后依然尊路惠男为皇太后，对于太后的“供奉礼仪，无所不异于旧日”。
不过，这里有两个疑点。
一个是，路惠男和刘彧母子情深，刘子业如此糟践刘彧，路惠男在干什么？
她没有出声，历史没有任何记载表明路惠男对于刘子业欺负刘彧等三王的行为有过劝阻或者其他解救行为。
为什么？因为路惠男也害怕，害怕招惹了疯狂的孙子，让自己引火上身。
之前，眼见孙子荒淫无道，“太后数加训诫，帝不悦。”
由于路惠男屡次规劝、约束孙子的残暴行为，刘子业心里十分厌烦、不满，渐渐疏远她、不再敬重。
大明八年（464）八月十四日，刘子业母亲王宪嫄病重，想见儿子一面，刘子业嫌病人房中有鬼拒绝前去，王宪嫄悲愤而死，时年38岁。
面对一个连亲生母亲尚且不讲人伦的暴君，面对刘彧被刘子业凌虐的残暴行为，作为祖母的路惠男唯有沉默。
第二个疑点，路惠男扶养刘彧的时候，他已经十五岁，按照传统礼制，皇子一般12–15岁行冠礼，出阁开府，刘彧久居宫内于礼不合。
写文过程中一度疑心是不是路惠男和刘彧有暧昧之情，查阅历史资料，并无记载。但是路惠男和孝武帝刘骏，正史野史均有绯闻。
根据《宋书》记载，“上于闺房之内，礼敬甚寡，有所御幸，或留止太后房内，故民间喧然，咸有丑声。宫掖事秘，莫能辨也。”
孝武帝刘骏在后宫之中，不讲礼法规矩，有时临幸妃嫔，就留宿在太后路惠男的房内。因此民间议论纷纷，到处都是丑闻流言。深宫秘事，外人无法分辨真假。
《魏书》则顺：“骏淫乱无度，蒸其母路氏，秽污之声，布于欧越。”
刘骏荒淫无度，奸淫自己的母亲路惠男，污秽丑闻传遍江南吴越一带。大明四年（460），刘骏在乌江、满山打猎游玩，全程与母亲同行，肆意淫乱。
鉴于刘宋和北魏长年征战，属于苦大仇深的阶级敌人，《魏书》的母子“乱伦说”刻意污蔑成分居多，可信度要大打折扣。但是无论传闻是否属实，路惠男母子二人起居过度亲密，不大合乎礼制是事实。
四、晚节不保
关于路惠男和刘彧，还有一段历史记载耐人寻味。
刘彧登基为帝，任命刘骏第三子江州刺史刘子勋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江州长史邓琬拒不受职，并于泰始二年（466年）正月在寻阳城立刘子勋为皇帝，年号“义嘉”，东伐建康，史称“义嘉之难”。
同年秋，义嘉政权十万大军被刘彧数万人击败，刘子勋为刘彧大将沈攸之诛杀，时年十一岁。
《南史·后妃传》记载：“及闻义嘉难作，太后心幸之，延上置酒，以毒进。侍者引衣，上寤，因以其卮上寿。是日太后崩，秘之，丧事如礼。”
《资治通鉴》记载：“太后闻子勋建号，心幸之，延上置酒，进毒。上觉之，即以其卮上寿。是日太后殂。”
两本书记载细节不同，但都描述了一个事实，路惠男听闻刘子勋建国改元，心中暗自庆幸自己的亲孙子得以继位，于是便设宴邀请刘彧，暗中下毒。结果，刘彧察觉阴谋，将毒酒回敬太后，当日太后便离世。
从下毒事件来看，尽管刘彧对路惠男奉养甚是周到尽心，路惠男对刘彧杀死自己的孙子刘子业这件事，一直是怀恨在心，念念不忘，之前未有动作不过是隐忍不发，寻求机会。
路惠男很会伪装。
毒是路惠男放的，被刘彧原封不动端给自己，她会乖乖喝吗？
会，路惠男一定会，她一直都是清醒而冷静，阴谋败露，那杯酒刘彧没有喝下，唯有仰酒自尽。
路惠男崩逝那年五十五岁，一切葬仪按照太皇太后的礼仪操办。
刘彧面对太后去世的消息，颁下了一道感人肺腑的诏书：
“朕幼集荼蓼，夙凭德训，龛虣定业，实资仁范，恩著屯夷，有兼常慕。夫礼沿情施，义循事立，可特齐衰三月，以申追仰之心。”
意思是朕年少时处境困苦，全凭太后的慈训仁范才在颠沛和险阻中走到今天。所以决意特许为太后“齐衰三月”。
齐衰是当时规格仅次于斩衰的丧服丧制，需要穿粗麻布服为亲人守孝三个月。路惠男是养母，帝王有“以尊降丧”的制度，刘彧对路惠男本来可以只行心丧，不穿正式五服。
这份“齐衰三月”的诏书，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路惠男身后最高的荣耀，也是明帝对她的愧疚，毕竟，她养了他，而他，却杀了她的孙子。
刘彧需要保全仁孝之名，路惠男需要慈母形象，这一对精明的母子，最终成全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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