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纸里包不住火,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租住的那个老旧小区,楼道里的声控灯总是时好时坏,偏偏那个夜晚它亮得格外勤快。我撞见那一幕时,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愤怒,不是八卦,而是想起了三年前那个雨夜。
事情发生得很平常。那天我加班回来晚了,大概十一点多,楼道里飘着各家各户残存的饭菜味。我刚掏出钥匙,女邻居的门缝里突然探出半个身子——一个男人,西装革履,头发还带着刚洗过的潮气。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快步消失在楼梯口。三秒钟后,她的门又开了条缝,她穿着家居服,头发蓬乱,脸上的表情像是踩碎了什么贵重东西。
说实话,我当时并不知道这就是后来那场“交易”的开端。我只是记住了那张在业主群里见过的脸——张正豪,开文化公司,收藏家,开一辆黑色奥迪。而奥迪这个品牌,我太熟了。
第二天傍晚,她果然上门了。站在我家门口,手指绞着衣角,眼眶红得像只受惊的兔子。她说她丈夫是中学老师,姓王,心脏不好,去年刚动过刀。她说着说着声音就抖了,像秋天的树叶。我没让她在门口站太久,请她进来喝了杯水。她坐在餐桌旁,绞尽脑汁地解释那是一时糊涂,愿意做任何事换我保密。任何事。这个词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她手里握着一把能买通全世界的筹码。
我说“可以”。她眼睛一亮,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岸边的芦苇。
但我有一个条件。
我告诉她,我要她丈夫那套绝版的《追忆似水年华》。1954年法国伽利玛出版社的七卷本,棕色皮面精装,书脊烫金花纹。她愣住了,大概没想到一个住在单身公寓、客厅兼书房的年轻人,会对一套书如此了如指掌。我继续告诉她,这套书是她丈夫去年在古籍拍卖会上花了三万六千块拍下的,发票就在书房抽屉里。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警惕,问我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没回答。我只是让她明天晚上八点前,用那个蓝色的牛津布袋把书放在我家门口。她丈夫有晚自习,九点半才回家,时间绰绰有余。她犹豫了,说那是王老师最心爱的东西,每周都要拿出来擦。我笑了笑,说那是你该解决的问题。你可以告诉他书被弄脏了送去修复了——你编故事的天赋,我不是刚领教过吗?
她的脸红了,红的不是羞耻,是愤怒。但她还是点了头。
那套书背后的故事,她永远不会知道。我合上手里的旧相册,照片上我父亲搂着我母亲,站在一整面书墙前,手里拿着那套书的第一卷。那是1987年春天,我父亲费了很大劲才凑齐这套他心心念念多年的普鲁斯特全集。照片背面有我母亲清秀的字迹:文远获赠梦寐以求的普鲁斯特全集,喜悦难以言表。可惜好景不长,我母亲去世那年,家道中落,姑妈背着父亲把整套书卖掉了。父亲找了二十年,到死都没找齐。他最后手里攥着的,是一本从旧书摊淘来的第二卷,那天下着雨,一辆黑色奥迪撞倒了他,然后毫不犹豫地加速离去。他手里那本书滚落在雨水里,我没能捡回来。
警察没找到肇事者。但我找到了。
搬进这个小区是半年前的事。我在业主群里看到了张正豪的照片,在楼道里撞见他匆忙整理衣领从她家出来,在阳台上多次拍到他深夜进出她们单元。一切都对上了。那辆黑色奥迪的车牌号,我记了三年,刻在骨头里。
第二天晚上八点整,蓝色布袋准时出现在我家门口。我拎进来,打开,七本棕色皮面的旧书散发着纸张特有的香气。翻开第一卷扉页,我父亲的签名清晰如昨,还有那行小字:赠爱妻,愿时光永驻。整整三十八年过去了,它终于回家了。
我给她回了条短信:书已收到,请放心。顺便提个建议,你楼上那位邻居的车刹车似乎不太好使,尤其下雨天。提醒他勤检查着点,安全第一。
然后我删了短信,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里面存着三段视频:一段楼道里张正豪匆忙离开她家的画面,一段我从阳台拍到他进出她们单元的证据,还有一段三年前的行车记录仪录像,虽然画质模糊,但那辆黑色奥迪撞人后逃逸的全过程清清楚楚。我复制了两份。一份明天寄给交警队事故科,另一份,我打算匿名寄给那个总是笑眯眯的王老师。
你问我这么做是不是太狠了?可能吧。但我始终相信老话说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女邻居以为她的秘密只是出轨,却不知道她那个情夫身上还背着一条人命。她为了保住自己见不得光的事情,亲手把丈夫最珍爱的书送到了仇人儿子的手里。这是什么?这叫阴差阳错,也叫自作自受。至于那位王老师——知道他老婆出轨,他会伤心,会痛苦,但他至少能活着,能知道真相,能选择原谅还是离开。而我父亲呢?他没得选。
我抚摸着那套书烫金的封面,窗外夜色沉沉。明天去墓园看父亲,终于可以带上一份完整的礼物。只是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她回家以后,要怎么跟王老师解释那套三万六千块的书不翼而飞?总不能说,是被一个邻居拿去换了一个秘密吧。你猜,她这次又能编出什么天花乱坠的理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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