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清和 智本社社长(会员点击小程序直接阅读)
特朗普来了!
这是特朗普、也是美国总统时隔九年再次访华。
这九年里,天下大变,沧海桑田,国际危机集中爆发,全球新冠疫情暴发,全球供应链危机爆发,全球股灾爆发,俄乌战争爆发,石油危机爆发,哈以战争爆发,全球贸易战爆发,美伊战争爆发;同时,人工智能浪潮起势,大国技术竞争与制裁升级。全球经济险象环生,地缘政治危机四伏,国际经济、政治与军事秩序岌岌可危。
九年之后,在国际秩序濒临崩溃之际,在“对等关税”政策被美国最高法院否决之后,在美伊战事刚结束、谈判陷入僵局之时,特朗普访华,受到国际社会高度关注。更有趣的是,自去年上任以来,特朗普对中国态度冷静、模糊且暧昧。尽管中国在美伊战争中批评美国,但特朗普不反驳、不表态,仍积极访华:“非常期待中国之行”。
本文根据霸权稳定理论和政治承认理论大胆预测,特朗普此次访华将是中美关系的重要事件,也是中美关系重建、国际秩序重构的起点;借此外交事件推演、分析,并且得出与众人不同的结论:
一、根据金德尔伯格、吉尔平等学者提出的霸权稳定理论(Hegemonic Stability Theory, HST),国际秩序稳定依赖于主要大国提供全球公共用品。当前,守成经济体(欧洲)在北约体系中长期搭美国“便车”,守成大国(美国)不愿且无力继续支付高昂的全球公共费用,中国作为新兴国尚未接手,于是全球领导力出现真空,掉入“金德尔伯格陷阱”,大国争夺权力、推卸责任,一系列地缘政治与经贸冲突爆发,从而加速全球秩序崩坏。
二、受国际地缘政治冲突和人工智能革命冲击,欧洲在能源危机和深层次的精神危机中江河日下,东亚凭借领先的半导体产业、杰出的工程师人才以及经济转型升级快速崛起,并将替代欧洲在全球权力核心中的位置,而 美国仍在军事、科技、金融、美元以及国际规则上维持全球支配地位。预计,全球经济中心将由大西洋(19-20世纪美国与欧洲中心)转向太平洋(21世纪美国与亚洲中心)。
三、在太平洋中心中,仍处于全球支配地位的全球唯一超级大国、守成国——美国,将与全球第二大经济体、第一大工业国、新兴国——中国,即中美关系(G2),将决定未来的国际新秩序。这是一段极易被误解的表述。霸权稳定理论似乎在指向一个主流叙事:东升西降、中国替代美国。实际上,我的观点并非如此。
四、尽管中美在意识形态、国家制度、政治体系、民族特性均存在巨大差异,两国在经济、贸易、技术、军事领域存在竞争关系,而且在个别关键问题上存在严重分歧,但是,面对洲际和大国相对力量改变的现实与预期,中美两国定然回归国家组织最本质的部分——理性,以及国际政治最重要的部分——承认。正如弗朗西斯·福山所言,人类一直为“寻求承认”而斗争,“非理性”即冲突,“不承认”即战争。国家理性与政治承认具有强大的穿透性,特朗普正打开正确的方式,后继者(不管是民主党还是共和党)将与中国方面,穿透两国上述种种差异与分歧,遵循国家理性,完成政治承认,重构中美关系和国际秩序。这是一个充满冲突的漫长过程。
五、中美关系的基础是国力制衡、政治承认与理性共存,两国将划定各自的国家底线与安全边界,保持彼此的政治独立、地缘稳定与主权安全,在此之外的共生区域保持经济开放、协作、竞争与抑制。具体来说,政治地位、国家体制、国家主权和关键地缘(台海之于中国,西半球之于美国)是底线问题、不容许半点突破;贸易、技术、金融、能源和全球治理,是底线之外的共生区域,可以谈判、协作、竞争,也可以抑制、斗争、冲突。中美关系概括为:焊死底线、有限竞合。这次特朗普访华,预计在“承认”问题上寻求共识,在底线问题上表态,重点在共生区域。
六、中美重建国际新秩序有三个重要任务:共同承担全球公共用品费用与安全责任,以及分享相应的国际支配权;重建全球商品、技术、金融和能源交易规则;稳定全球地缘政治,在合作、竞争与冲突中逐渐形成各自的支配范围。未来的国际秩序,不是冷战时代的两极格局,也不是冷战后的“历史的终结”——自由市场、民主政治、法治国家、公民社会与经济全球化。国际新秩序的政治体系依然是雅尔塔体系的基本框架,继承该体系划定的世界版图和议事原则,中国将承担更多的国际责任与公共费用;北约军事联盟将解体,主要国家将增加军费开支以增强国防力量,局部防御真空和重要地缘争夺将是秩序重建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国际贸易、金融与货币体系则在布雷顿森林体系基础上调整,世界贸易组织已名存实亡,以美元为核心的国际货币与金融体系仍将占据支配地位,而东亚货币和金融力量将逐步侵蚀欧元金融体系的市场份额。
七、那将是一个陌生的秩序、别扭的时代,但我们不得不接受和适应它。
本文逻辑
一、公共用品:国际秩序稳定的基石
二、国力失衡:国际秩序动荡的主因
三、政治承认:国际秩序重构的关键
【正文7000字,阅读时间25',感谢分享】
公共用品
国际秩序稳定的基石
金德尔伯格(The World in Depression: 1929–1939,1973)、吉尔平(War and Change in World Politics,1981)等学者将经济学中的公共用品引入国际政治分析中,提出霸权稳定理论(Hegemonic Stability Theory, HST)。其实,“Hegemonic”翻译为霸权是不准确的,汉语的霸权是一个贬义词,而原意具有中性色彩,实为“支配权”。如美元支配权替代美元霸权更合理。
霸权稳定理论的核心是,国际秩序稳定的前提是霸权国提供国际公共用品,如联合国、北约、布雷顿森林体系,并愿意承担其费用。
金德尔伯格认为,如果大国相对力量发生改变,守成国不愿意继续支付国际公共用品费用,新兴国尚未准备好接手这一任务,抑或,守成国试图不愿退出霸权但推卸责任,而新兴国则急于上位但忽视义务,世界便出现责任真空、权力争夺,最终大国冲突、小国惶恐、秩序崩坏。这被定义为“金德尔伯格陷阱”。
世界领导权更替存在这样一个相当长的过渡期。金德尔伯格以英美霸权交替为例,英国开始衰落在1870年左右,美国愿意且有能力承担全球公共用品是在大萧条之后,主要通过1934年《互惠贸易协定法案》、1936年《三方货币协议》、1941年《租借法案》、1944年《布雷顿森林协定》、1945年《雅尔塔协定》、1948年《马歇尔计划》、1949年《北大西洋公约》逐渐建立。
权力更替过渡期往往是世界最动荡的时期。在这个长达60年的过渡期中,世界爆发了两次大战、一次大萧条。期间,实力大减的守成国英国无力承担全球公共费用,而新兴国美国又没有准备好领导全球。
1914年,一战爆发,英国和法国委托美国来维持国际金本位,即全球黄金标准。刚刚诞生一年的美联储接过重任。随着战事深入,越来越多黄金流入美国,导致黄金贬值,美元升值压力巨大。此时,美联储选择打破黄金标准,主动让黄金贬值。这一举动重创黄金信用和金本位制度。蒙代尔曾经对美联储在1914年打破黄金标准耿耿于怀,他认为美联储此举使得黄金不再被人信任。
大萧条是“金德尔伯格陷阱”的结果。1929年金融危机爆发后,衰落的英国和英格兰银行无力为被挤兑的银行提供贷款,而美联储又不愿意承担最后贷款人的职责。第一张多米诺骨牌于1931年5月在奥地利倒下,像瘟疫一样快速传递到整个欧美世界。
当前世界正在进入“金德尔伯格陷阱”?
自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国际地缘政治冲突频发,国家斗争升级,国际秩序崩坏。特朗普是当下霸权稳定学说的最佳实践者,其所言所行毫不避讳地向欧洲和世界表态:美国不再买单。
美国白宫发布的2025年《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批评“这些精英严重误判了美国民众承担全球负担的意愿,他们高估了美国同时支撑庞大福利-监管-行政体系与大规模军事、外交、情报及对外援助复合体的财力”。在“责任分担与责任转移”部分,直接指出:“美国像阿特拉斯一样独自支撑全球秩序的时代已经结束”。
吉尔平提出霸权必衰论,认为霸权无法永久维持。原因有三:
其一,成本收益失衡。
按照吉尔平推演,霸权国的国际负担越来越重,从中获得的边际收益持续递减,最终陷入收入和债务困境。为什么?
在一国范围内,政府拥有一套完整严格的税务系统,通过征税来提供公共用品。但是,在国际社会中,霸权国缺乏一套全球性征税系统,不能向他国征税来补偿其公共费用。
如今的美国似乎陷入这种困境,国防开支不断增加,2025年军费接近1万亿美元,在海外军事基地驻军几十万人,负责欧洲、中东防务,承担60%以上的北约军费。美国联邦政府债务规模不断膨胀,如今达到39万亿美元之巨。
特朗普认为,美国历届政府将“国家利益”扩大化、模糊化,几乎将所有议题和事务都纳入其中,甚至资助一些反对美国的组织,浪费财力,有害无益。他提出,美国的国家安全战略应聚焦于核心国家利益。
其二,搭便车问题。
其他国家(盟友或贸易伙伴)在享受霸权国提供的稳定秩序和安全保障时,往往不愿承担相应成本,这种负担的不平等会消耗霸权国的经济剩余和资源。
我之前写过一篇文章《特朗普击碎“丹麦童话”》。欧洲国家长期搭美国便车,节省军费,大搞福利,丧失动力,是非不分,活在“童话”中。
北约的欧洲成员国军费占GDP的比重长期低于2%,而美国军费占GDP的比重长期在 3.3%-4%。特朗普总统“无法承受搭便车”,通过《海牙承诺》,要求北约国家将GDP 的5%用于国防。值得一提的是,2025年,北约历史上首次实现所有成员国均达成(或超过)军费占GDP 2%目标。其中,德国2.3%(自1990年以来首次稳定超过北约2%的指导线),法国、丹麦、比利时、加拿大刚好过线(2%)。
其三,技术扩散与他国崛起。
霸权国往往通过技术创新形成技术优势,但由于信息具有明显的外溢性、外部性,技术容易扩散、被模仿,新兴国可以通过“干中学”快速缩小与霸权国之间的差距,进而打破原有的权力平衡。在信息时代,霸权国因技术扩散而吃大亏。
因此,铁打的营盘,流水的霸权。
下一个霸权国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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