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小就爱蹲在爷爷的藤椅边,听他翻那些泛黄的线装书。这天午后,风卷着院角梧桐叶打旋儿,爷爷捏着半盏粗茶,指尖敲着书页上的“丹田”二字,忽然开口:“你总问我老辈人说的‘丹道’到底是啥,今儿咱不说玄的,就从你身上的这口气说起。”
我凑过去,见他翻开的书页上画着缠缠绕绕的神经图,便挠头笑:“爷爷,这书里说的‘练气化神’,我总觉得像戏文里的神仙术,不实在。”
爷爷呷了口茶,茶沫子沾在白胡子上,他抬手抹了抹,指着窗外晒着太阳的老黄狗:“你看那狗,趴在那儿喘气,肚皮一鼓一收,不吵不闹,睡得安稳。这世上最玄的道,往往藏在最不显眼的地方。你说这‘不实在’,是没瞧见它根儿上的理儿——咱人身子骨里,有根‘主心骨’,管着五脏六腑的动静,老辈人叫它‘元神’,现在的大夫说这是‘神经系统’,你可别觉得这俩不相干,往深了说,都是一回事。”
我听得发愣,他便接着往下讲,声音慢得像檐角的滴水,一下一下砸在青石板上,也砸进我心里。
爷爷说,人这一辈子,就像一盏油灯,灯油是精气神,灯芯是那根绷着的神经。灯油再多,灯芯脆了,风一吹就灭。“你瞧那些身子弱的,风一吹就感冒,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想得多,愁得慌,这也怕那也怕,说穿了,就是这根‘灯芯’软了。”他用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心口,“就像书里说的,那些亚健康、老毛病,甚至是愁出来的病,根子都在这儿。你别信那些洋电影里的英雄,肌肉块儿大得像石头,真到了事儿上,能扛得住反复折腾的,从来都是神经韧劲儿足的人。英国那个柴契尔夫人,瘦得像根竹竿,却能熬得住议会里的唇枪舌剑,为啥?她那根‘灯芯’,比谁都结实。”
我想起前阵子失眠,夜里睁着眼睛数羊,越数越精神,便问:“那这根‘灯芯’,怎么才能让它结实点?”
爷爷笑了,皱纹挤成了沟壑:“急啥?老辈人有法子,就藏在‘练气化神’这四个字里。你以为练气是瞎比划?不是的。练气的根本,是把那根绷得太紧的神经,一点点养得壮实起来,让它能稳稳当当管着身上的事儿,不管是心跳、呼吸,还是吃饭睡觉,都让它顺顺当当的。”
他翻到下一页,指着“迷走神经”的图:“你看这根神经,像条长藤,从喉咙往下爬,缠过心、胃、肚子里的五脏六腑,连到小肠那儿。老辈人说的‘先天状态’,就是这根藤儿自己在干活,不用你操心。可现在的人,心里装的事儿太多,一会儿想这个,一会儿怕那个,这根藤儿就乱了套,干活儿也没力气了。就像地里的庄稼,根儿弱了,叶子自然黄,果子也结不出来。”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看爷爷打坐,盘腿坐在蒲团上,眼睛闭着,呼吸轻得像猫,便问:“爷爷,你以前打坐,就是在养这根‘藤儿’?”
他点点头,眼睛眯成了缝,像是在回忆当年的光景:“可不是嘛。打坐不是坐着发呆,是让你身子骨先松下来。你看那些练架子的,盘着腿,腰杆儿挺得直,骨头架子稳了,浑身的筋才松得开。松到啥地步?就是你快睡着的时候,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忽然没了,心里清清爽爽的,身子也轻飘飘的,好像没了。这时候,那根藤儿就自己动起来了,开始给五脏六腑‘打扫卫生’,把那些乱劲儿都理顺了。”
“这就是书里说的‘练气化神’?”我追问。
“算是第一步吧。”爷爷叹了口气,“你别觉得这事儿简单,现在的人,心浮气躁,坐不住三分钟,就想拿手机看看,脑子里念头乱得像菜市场,哪能松得下来?老辈人说‘百日筑基’,不是说一百天就能成仙,是说你得安安稳稳坐一百天,让这根藤儿慢慢养起来,从乱麻变成顺线,它才有力气干活。”
他又翻了几页,指着“肾”的字眼,跟我说:“再跟你说个理儿,老辈人说‘肾藏精’,这‘精’不是你想的那些花花肠子,是你身上的‘本钱’。肾就像个银行,存着你一辈子的本钱,你用的时候,它就拿出来给你添力气,不用的时候,就好好存着。这本钱,靠谁管着?还是那根神经。它要是壮实,就能把本钱存得牢牢的,用的时候也能顺顺当当调出来;它要是弱了,存不住本钱,也调不出来,你自然就没精神,没力气,干啥都提不起劲儿。”
我听得半懂不懂,他便给我举例子:“你看那些熬夜的、喝酒的、天天想些乱七八糟事儿的,就是在乱花本钱。本钱花光了,银行空了,你拿啥撑着?那些愁出来的病,根子上都是本钱耗光了,神经绷不住了。老辈人说‘练气化神’,练的就是让神经能把本钱牢牢抓住,还能自己把本钱给补回来。”
“怎么补?”我问。
爷爷伸出手指,点了点肚子的位置:“就从这儿开始。老辈人说的‘丹田’,不是一个点,是肚子里那片地方,像个漩涡,你不用管它叫啥,就知道它是那根藤儿最壮实的地方。你打坐的时候,松下来,呼吸顺了,肚子里的气儿就会自己往这儿聚,就像小河里的水往漩涡里流。聚得多了,本钱就慢慢回来了。”
他说,刚开始的时候,你会觉得浑身发麻,从头顶到脚跟,一阵一阵的,像蚂蚁爬,那不是啥怪事儿,是气儿开始顺了,神经在慢慢醒过来。“就像冬天冻僵了的手,慢慢暖过来,会麻,会痒,这是好事儿。你别慌,也别管它,接着松,接着呼吸,过阵子就好了。”
“那呼吸怎么练?”我想起书里说的“自动呼吸”。
“你平时喘气,是胸口一上一下,对吧?”爷爷示范给我看,“老辈人说的‘自动呼吸’,是肚子一鼓一收,气儿从鼻子里进去,顺着喉咙往下走,到了肚子里,再从鼻子里出来。你不用刻意去控制,就坐着,松下来,它自己就会变成这样。刚开始可能不习惯,练久了,自然就成了。”
他说,这时候,你脑子里会忽然“轰”的一声,像炸开了一道光,眼前亮堂了,心里也清透了,这就是书里说的“金光轰然爆炸”,不是真的光,是你心里那些乱念头一下子没了,神儿定住了。“就像你小时候,在黑屋子里待久了,忽然推开窗户,阳光照进来,那种敞亮的感觉。”
说到这儿,爷爷忽然压低了声音,跟我说:“你别觉得这事儿神乎其神,它跟中医里的道理是一样的。你看那些扎针灸的,扎的穴位,其实就是那根神经上的‘开关’,扎对了,神经顺了,身上的毛病自然就好了。老辈人说‘以针代道’,不是说针有多厉害,是针能帮你把那根藤儿理顺了,跟打坐练气是一个理儿。”
他叹了口气,又说:“可现在的人,急啊,想一针下去就好,哪有那么容易?就像地里的庄稼,根儿弱了,你浇再多水,也得等它慢慢长。练气也是一样,你得慢慢养,养个一百天,三百天,把那根神经养壮实了,本钱存够了,身上的毛病自然就消了。”
我想起书里说的“百日筑基”,便问:“那一百天之后呢?”
“一百天之后,你身上的本钱够了,神经也壮实了,就开始‘周天搬运’了。”爷爷的眼睛里亮了起来,“啥叫周天?就是气儿顺着脊梁骨往上走,到了头顶,再顺着前面往下走,回到肚子里。这时候,你就不用再管它了,它自己就会这么转,像个小轮子,转得顺顺当当的,把本钱送到身上的每一处地方。”
他说,这时候,你会觉得浑身轻飘飘的,走路也有劲,睡觉也香,心里也不慌了,啥愁事儿都看得开了。“不是说你成了神仙,是你身上的‘灯芯’壮实了,灯油也够了,自然就亮堂了。”
“那要是忍不住喝酒、熬夜、想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呢?”我想起书里说的“三戒”。
爷爷的脸沉了下来,白胡子抖了抖:“那就是自己砸自己的饭碗。你刚存了点本钱,一喝酒,熬夜,全给耗光了,那根神经又绷回去了,之前的功夫全白费了。老辈人说‘百日筑基’,得安安稳稳一百天,啥也别瞎折腾,就是这个理儿。你看那些练丹道的,为啥要禁欲、戒酒、戒熬夜?不是瞎讲究,是这些事儿最耗本钱,最伤那根神经。”
他说,古时候的帝王,三宫六院,夜夜笙歌,本钱耗得快,再厉害的丹方也没用。“你以为那些皇帝求长生是傻?他们是知道自己本钱不够了,可又管不住自己,最后只能落得一场空。”
说着,爷爷又翻到有小孩打坐的那页,指着图跟我说:“你看这小孩儿,盘腿坐着,啥也不想,啥也不慌,这就是‘先天状态’。人刚生下来的时候,都是这样的,呼吸顺,心里也没念头,那根神经也壮实。长大了,心里装的事儿多了,愁的、怕的、贪的,都来了,神经绷得越来越紧,本钱也耗得越来越快,自然就弱了,病也来了。”
“那练丹道,就是把自己变回小孩儿那样?”我问。
“差不多吧。”爷爷笑了,“不是说让你变回小孩儿的样子,是让你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清干净,让那根神经回到刚生下来时候的状态,自己干活,自己养本钱。这就叫‘返璞归真’,说穿了,就是这么个理儿。”
他说,刚开始的时候,你会觉得浑身发麻,甚至会疼,这不是坏事,是神经在慢慢醒过来,在给身上的“管道”打扫卫生,把那些堵着的地方都通开。“就像水管子堵了,你得先把脏东西冲出来,水才能流得顺。刚开始冲的时候,管子里会响,会晃,甚至会漏水,那是正常的,冲干净了,就好了。”
“那得疼多久?”我想起书里说的“病气被冲开”。
“每个人不一样,有的人堵得轻,疼几天就好了;有的人堵得重,得疼几个月。”爷爷说,“比如那些肝不好的、胃不好的、肺不好的,刚开始练的时候,会觉得疼得厉害,那是神经在给这些地方‘治病’,把那些堵着的、乱着的地方都理顺了。你别慌,接着练,过阵子就好了。”
他说,中医里说的“扶正固本”,跟这个是一个理儿。“本”就是你身上的本钱,“标”就是那些毛病。你把本钱存够了,神经养壮实了,那些毛病自然就没了。就像地里的庄稼,根儿壮了,自然就不怕虫子、不怕旱涝。
说到这儿,爷爷忽然指着书里的“炼神还虚”四个字,跟我说:“你别信那些说练丹道能成仙的鬼话,那是糊弄人的。老辈人说‘炼神还虚’,不是让你飞到天上去,是让你心里的念头清干净了,啥也不慌了,啥也不怕了,就像回到了刚生下来的时候,心里啥也没有,却啥都看得明白。”
他说,那些所谓的“天眼通”“天耳通”,也不是真的能看见啥神仙鬼怪,是你心里清透了,神经壮实了,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动静,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就像你小时候,耳朵灵,眼睛亮,啥都瞒不过你,长大了,心里念头多了,反而看不见、听不清了。
“就像那些打仗的将军,临阵的时候,心里啥念头都没了,眼睛亮得像鹰,耳朵也灵,能听见风吹草动,能看见敌人的埋伏,这就是‘炼神还虚’的道理,心里清透了,神儿定住了,自然就厉害了。”爷爷说,“你看那些古代的军师,啥也不用算,就知道敌人要干啥,不是他们会算命,是他们心里清透,看得明白,听得清楚。”
他叹了口气,又说:“现在的人,心太乱了,脑子里念头乱得像一锅粥,连自己的呼吸都管不住,哪能看得明白、听得清楚?练丹道,就是让你把这锅粥慢慢搅清了,水是水,米是米,啥都看得明明白白的。”
我想起前阵子跟爷爷说,自己总觉得迷茫,不知道该干啥,他当时没说话,现在才明白,原来他说的,就是这个理儿。
风停了,檐角的滴水也停了,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爷爷的白胡子上,像撒了一层碎金。他把书合上,看着我说:“说了这么多,你该明白了吧?丹道不是啥神仙术,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养身子骨的法子,藏在呼吸里,藏在心里。”
“那我现在就能练吗?”我问。
爷爷点点头,又摇摇头:“能,也不能。你得先管住自己,别熬夜,别喝酒,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安安稳稳坐下来,每天半个时辰,慢慢练。别着急,别贪快,就像种庄稼,你不能刚种下去,就想它开花结果,得慢慢等,等它根儿扎稳了,自然就长起来了。”
他说,刚开始的时候,别想那些“周天搬运”“金光爆炸”,就坐着,松下来,呼吸顺了,啥也别管,啥也别想。“就像你小时候,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啥也不想,啥也不慌,就那么看着,心里清清爽爽的,这就是练气的第一步。”
我看着爷爷,忽然想起他年轻的时候,也是个风风火火的汉子,后来慢慢就静下来了,每天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喝喝茶,打坐一会儿,身子骨反而越来越硬朗了。原来,他说的这些,都是他自己走过的路。
爷爷把茶碗里的茶根儿喝干净,放下碗,跟我说:“记住了,丹道不是啥玄乎的事儿,它就在你身上,在你每一次呼吸里,在你每一个清清爽爽的念头里。你把心稳住了,把气理顺了,把那根‘灯芯’养壮实了,灯油存够了,自然就亮堂了。”
我点点头,看着窗外的老黄狗,它趴在那儿,呼吸轻轻的,肚皮一鼓一收,睡得正香。原来,最玄的道,就藏在这最简单的一呼一吸里。
后来,我照着爷爷说的,每天找个时间,坐在院子里,像小时候那样,啥也不想,啥也不慌,就坐着,呼吸慢慢的,肚子一鼓一收。刚开始的时候,脑子里还是乱哄哄的,可坐久了,心里慢慢就清透了,夜里也睡得香了,心里也不慌了,好像身上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下来了。
我终于懂了爷爷说的,老辈人传下来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神仙术,是藏在生活里的,养身子骨、养精气神的法子,简单,却也不简单,就看你能不能安安稳稳地,坐下来,把心里的念头清干净,把那口气,顺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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