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贵州人。从小在山里长大,知道山路的苦,知道草鞋的滑,知道冬天那湿冷的风往骨头缝里钻。可我一直不知道,八十多年前,有六十多万和我一样的贵州人,就穿着那样的草鞋,走出了这片大山,走向了千里之外的战场。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再也没有回来。

这些年我走过不少地方,看过不少战场遗迹。每到一个地方,总想找找有没有当年那些黔军将士留下的痕迹。说实话,很难找。不是没有,是没人记得了。大家都知道川军、滇军出省抗战的悲壮,可很少有人提起黔军。有时候我跟外地的朋友说,我们贵州当年也出了六十多万兵,人家一脸茫然——你们贵州也有抗战的队伍?

有。不仅有,而且打得惨烈,打得壮烈,打到最后连番号都差点打没了。

我最想说的,是其中一支叫第一〇三师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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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支部队的前身是贵州军阀王家烈的第二十五军。1935年蒋介石入黔,王家烈被撤了军长职务,黔军被打散整编成五个师,第一〇三师就是其中之一。师长叫何知重,贵州桐梓人,是黔军里少有的明白人。可听话归听话,打起仗来,第一〇三师是真不含糊。

1937年9月,第一〇三师从湖北罗田开赴淞沪前线。出发前开誓师大会,全师高唱《铁血歌》:“只有铁,只有血,只有铁血,可救中国。还我河山,誓把倭奴灭。”我读到这一段的时候,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唱这歌的人,有多少知道自己回不来了?

到了江阴,他们的任务是守备长江南岸。十二圩港到福山镇一线,阵地上全是单衣单裤的贵州兵。十一月了,江风刮过来像刀子割肉。没有棉衣,不是因为后方不想给,是真的没有。这支部队三个月前从贵州拉出来的时候穿什么,现在还穿什么。

更离谱的是,他们进驻锡澄线国防工事后才发现,那些钢筋水泥的碉堡铁门紧锁,找不到钥匙,也找不到图纸,更找不到联络官。远处的炮火已经响了,身边的百姓也跑光了。他们只能一边挨炸,一边自己挖工事。

这就是当年中国军队的真实处境。不是你准备好了才打仗,是敌人来了,你冲上去。至于冲上去之后拿什么打、有没有粮、有没有衣,那是后面的事。后面有没有?不知道。

11月28日,日军第十三师团开始猛攻江阴。第一〇三师在香山、横山、定山一线死守。第六一三团团长罗熠斌率部守巫山阵地,日军炮火把山头几乎削平了三尺,这位贵州汉子愣是没退一步。第六一八团团长万式炯更狠,在云亭镇前沿挖了反坦克壕,日军战车一头栽进去动弹不得,官兵们用集束手榴弹往上招呼,一次炸毁了七辆战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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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到12月1日,全师已经伤亡过半。何知重下令向西突围,前锋第六一三团刚过桥就被日军截住,罗熠斌团长在白刃战中阵亡。师部被打散,何知重一度失踪。副师长戴之奇收拢残部,全师从八千多人剩下不到两千。

军委会那边以为第一〇三师已经打光了,连军饷都停了。

一支被认为已经消失的部队,在南京城下又活了过来。

南京保卫战,第一〇三师残部五千多人赶到中山门。戴之奇临危受命代理师长,守中山门到光华门一线。日军第九师团猛攻三天三夜,第一〇三师以营为单位轮换上去,一个营三五分钟就伤亡大半。护城河里堆满了尸体,不是敌人的,是贵州兵的。

12月12日下午,中山门铁门被炸毁。戴之奇率残部向下关撤退,找不到船,几乎全军覆没。但万式炯团长带着几百人从汤泉镇突围,沿途张贴告示收容溃兵,硬是把失散的官兵重新聚拢起来,拢了三千多人。何知重后来在武汉见到这些九死一生的部下,放声大哭。

这个故事让我想起一句话:这些部队不是打不垮,是你不知道他们为了什么在打。

1938年武汉会战,第一〇三师归入第八十六军建制,何绍周接任师长。在广济、黄梅一线,他们再次撞上老对手日军第六师团。松山口争夺战打了整整十四天,第六一八团第三营营长赵旭率部摸到日军阵地时,发现敌人正在吃早饭。赵旭二话没说,下令开火。十多分钟,日军遗尸十余具,溃退下山。

可我写这些,不是为了讲一场战斗的胜负。

我想说的是,这些贵州兵,他们吃不饱、穿不暖、枪不如人、炮不如人,甚至连碉堡的钥匙都没有,他们凭什么在阵地上一待就是三天三夜?你去看那些老兵后来的回忆,没有人说“为了主义”,没有人说“为了领袖”。他们说的是:团长没退,营长没退,连长没退,我一个兵,我能退到哪里去?这就是这支军队的逻辑——上有命令,下有兄弟,中间是一条命。

他们最辉煌的一仗,是松山战役。

1944年,第一〇三师编入中国远征军序列,开赴滇西。此时的师长叫熊绶春,副师长郭惠苍。他们要打的是松山——日军在滇西最坚固的据点,被称作“东方直布罗陀”。日军在这里修建了密密麻麻的子母堡,火力交叉覆盖,不留死角。前面的第七十一军打了快一个月没打下来,远征军司令卫立煌换了第八军上,第一〇三师是主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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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〇七团第一次冲锋,用的还是老办法,成群结队顺着山路往上冲。日军机枪一响,全团挤在山洼里无处藏身,一天下来伤亡两百多人。团长程鹏眼红了,但没办法,地形就那样,不冲也得冲。

真正的转机是挖地道。师长熊绶春决定用最笨的办法——从山下挖两条地道,直通松山主峰子高地的正下方,填进六吨TNT炸药。六吨,这是当年中国军队单次爆破使用的最大药量。工兵不分昼夜地挖,日军在上面架着机枪打,子弹擦着地皮飞,稍一露头就没命。为了压制日军的火力,我方炮兵不断发射烟雾弹,黑烟遮天蔽日,日军看不清目标,只能乱打。就这样挖了十几天,地道终于挖通了。

1944年8月20日上午9点15分,工兵按下起爆器。一声巨响,地动山摇。松山主峰整个被掀翻,炸出两个三四十米宽、十五米深的大坑。山顶上的日军堡垒连同里面的守军,瞬间没了。十五分钟后,第一〇三师官兵冲上山顶,几乎没有遇到抵抗。

可松山战役没有就此结束。山上的日军虽然失去了主峰,但残余据点还在负隅顽抗。第三〇九团接替主攻后,团长陈永思打到弹尽粮绝,远征军司令卫立煌直接下令枪毙他。何绍周和熊绶春都知道陈永思是在苦战,不忍心杀,换了个代理团长上去。陈永思被编进敢死队,手里拎着冲锋枪继续往上冲。仗打到这个份上,什么命令、什么军衔,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站在那里,你往前冲。

松山打下来,第一〇三师伤亡超过百分之六十。有的连队打光了,有的营剩下二三十个人。这一仗,日军死了一千二百五十人,中国军队阵亡四千多。伤亡比将近四比一。这就是山地攻坚战的代价,这就是中国军队当年要付出的代价。

战后,第一〇三师获颁“飞虎旗”——那是国民革命军最高荣誉的团体奖旗。

抗战胜利后,第一〇三师的命运也走到了尽头。1949年10月,在广东三水,师长曾元三带着四千九百多名官兵宣布接受和平改编。这支部队从1935年整编算起,打了十四年,从长江打到南京,从南京打到武汉,从武汉打到松山,最终在广东放下了枪。

我时常想,当年那些穿着草鞋从贵州山里走出来的年轻人,他们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吗?他们知道淞沪在哪、南京在哪、松山在哪吗?大概率不知道。他们只知道有人在喊“走”,他们就跟着走。走一路,打一路,死一路。

活下来的,后来怎么样了呢?大部分也没了消息。不是他们不想说话,是没有人听他们说话。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正面战场抗战的功绩是被忽略的,甚至是忌讳的。那些老兵不敢说,也不愿说。说了,谁信呢?谁听呢?

也就是这些年,这段历史才慢慢被看见。可看见的人,还是太少太少。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知道第一〇三师,知道何知重、万式炯、何绍周、熊绶春,知道松山脚下那七千多具贵州子弟的遗骨。但我始终觉得,一支为了这个国家流干了血的部队,不应该被忘记。

六十万贵州草鞋兵走过的每一步,都不该被历史的风沙掩埋。

他们走了。但他们的脚步声,我总觉得还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