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83年夏天,村西头的瓜田旱得直冒白烟。

那天半夜下起大暴雨,我在瓜棚里守夜,一道雷劈下来,瓜地里生生爬出个浑身是泥的女人。

她撞进棚子,双手死死掐住我的胳膊,指甲都抠出了血印子。

她抖得像个筛子:“大哥救救我,有人在追我!”

我刚拿破草帘子把她盖严实,外头就亮起了几道乱晃的手电光。

三个拿着棍棒的汉子冲进来,打头的那人眼珠子通红,手电筒的光柱直直扫向我身后的那堆化肥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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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的夏天,豫北平原热得像个大蒸笼。

连续两个多月没下一滴雨。村西头那片坡地上的瓜田旱得结了一层硬邦邦的白壳。西瓜是全村人的命根子,换油盐酱醋全指望它。

陆大刚二十四岁,身体结实得像头牛,浑身透着股生猛的力气。村长派他来看瓜。

陆大刚光着膀子,坐在一把缺了腿的破马扎上。嘴里咬着半根没抽完的大前门香烟。

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脊背往下滚,砸在干燥的泥地上,瞬间就消失了。

半夜,天突然黑透了。没有一丝风。

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来。远处的树林子里连蝉鸣声都停了。

风卷着地上的热土刮了过来,把瓜棚的茅草顶掀得哗啦啦直响。

一道刺眼的闪电劈开了天。

雷声在头顶上炸开,震得地皮都在发抖。

暴雨砸下来了。雨点子有铜钱那么大,打在瓜叶上噼里啪啦响。

干透的泥土瞬间被雨水砸出一股浓烈的土腥味。

陆大刚赶紧站起来,摸黑找绳子去绑瓜棚那几根摇摇欲坠的木头柱子。

闪电又亮了。白花花的光把瓜田照得通明。

陆大刚看见瓜田的烂泥地里有个黑影。

那黑影在泥水里往前爬,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像一只受了惊的野猫。

黑影撞进了瓜棚。

是个女人。

她浑身裹满了黑泥巴,头发一绺一绺地死死贴在脸上。单薄的衣服扯破了好几个大口子,露出白生生的肩膀,上面全是一道道被野草划破的血道子。

女人一把抓住了陆大刚的胳膊。

她的手冰凉。手指头死死扣进陆大刚粗糙的肉里,指甲用力极大,掐出了几道血印子。

她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大哥救救我,有人在追我……别让他们把我抓回去。”她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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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大刚低头看着她。

女人猛地回头往外看,雨幕里有几束亮光在晃动。

是手电筒的光柱。

手电光越来越近,伴随着男人粗鲁的骂骂咧咧声,还有踩在泥水里扑哧扑哧的脚步声。

陆大刚没出声。他一把扯过女人,往瓜棚最里头推。

那里堆着十几袋化肥,还有一堆过冬用的破草帘子。

他把女人按在化肥袋子和草垛中间的缝隙里,抓起两床发霉的厚草帘子严严实实地盖在她身上。

他又拿了个平时遮雨的大斗笠,挡在最外面。

雨下得更大了,像是在天上撕开了个口子。

三个人影冲进了瓜棚。带进来一股浓重的汗臭味和烂泥味。

打头的是邻村的赖头。这人是个出了名的混混,平时偷鸡摸狗,脸上有一道长疤,看着透着股阴狠。

赖头浑身湿透,手里拎着一根手腕粗的枣木棍子。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拿手电筒在瓜棚里四处乱照。

“陆大刚,看见个跑路的娘们没?”赖头嗓门很大,盖过了外面的雨声。

陆大刚坐在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把割瓜的弯刀。

弯刀的刀刃在手电光下泛着冷冷的白光。

陆大刚拿脖子上的干毛巾慢慢擦着刀刃,没抬头。

“啥娘们?大半夜的,风大雨大,连个鬼影都没见着。”陆大刚声音很平,听不出一点起伏。

赖头往前走了一步。手电光扫向了化肥袋子那边。

“你少装蒜!俺们亲眼看见她往你这瓜地跑的。”赖头身后的一个矮个子汉子扯着嗓子叫嚷起来。

陆大刚站了起来。

他个子很高,站直了头快顶到瓜棚的茅草顶。肩膀宽阔,像一堵墙。

他握着弯刀,刀尖冲着地面。

“赖头,这是村里的瓜地。你们大半夜带家伙闯进来,是想偷瓜?”陆大刚盯着赖头的眼睛。

赖头咽了口唾沫。十里八乡都知道陆大刚是个狠茬子,打起架来不要命。

“俺们是来抓贼的。那娘们手脚不干净,偷了东西。”赖头硬着头皮顶了一句。

“我说了,没看见。”陆大刚往前走了一大步,拉近了和赖头的距离,“你们要搜?”

弯刀在陆大刚手里灵巧地转了一圈,刀背磕在旁边的木桩上,发出一声闷响。

赖头看了看陆大刚手里那把锋利的割瓜刀,又看了看外面黑压压的大雨。

“行,没看见就算了。算她跑得快,走!”

赖头一招手,带着两个汉子转身冲进雨里,顺着田埂往南边摸黑找去了。

手电光彻底消失在黑夜里。

只剩下外头哗哗的雨声。

陆大刚走回化肥袋子旁边,一把掀开大斗笠和草帘子。

女人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陆大刚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烫得吓人。

她发高烧,加上惊吓过度,已经晕死过去了。

陆大刚找来一件破雨衣,把女人严严实实地裹住。

他把瓜棚的木板门锁死,从后面拽出那辆拉瓜用的旧地排车。

他把女人抱上车,在底下垫了厚厚一层干稻草。

雨还在下。泥路滑得站不住脚。

陆大刚弓着背,拉着地排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尾走。车轱辘在泥坑里陷进拔出,发出沉闷的声响。

陆大刚是个孤儿,吃百家饭长大的。他住的房子在村子最偏僻的角落,一个用土墙围起来的独院老屋。

推开破木门,院子里全是积水。

他把女人抱进堂屋,放在那张嘎吱作响的旧木床上。

屋里没拉电灯。陆大刚摸黑划了根火柴,点亮了桌上的煤油灯。

满屋子顿时弥漫起煤油味和常年不见阳光的发霉土腥味。

陆大刚去灶间生火。

柴火被雨水潲湿了,烧起来冒出满屋子呛人的浓烟。

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烧开了。

陆大刚端着一盆滚烫的热水走进里屋。

他从破柜子里翻出一块还算干净的粗布毛巾,扔进热水盆里。

他站在床边看着这个女人。

泥水已经在她脸上干了,结成了一块块灰白色的硬疤。

他拧干毛巾,开始给她擦脸。

动作很轻。擦掉泥污,露出一张清秀白净的脸。鼻子挺挺的,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眉头紧紧皱着。

陆大刚避开女人的身子,只擦了脸、脖颈和手脚。

擦完后,他又去灶间切了一大块生姜,扔进锅里熬了一碗浓浓的姜汤。

他坐在床沿上,粗糙的大手托起女人的后脑勺,把碗凑到她嘴边,把姜汤一点点灌进去。

女人呛咳了两声,本能地咽了下去。

天渐渐亮了。暴雨停了,屋檐上的水滴答滴答往下落。

女人睁开了眼睛。

陆大刚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竹篾子在编装瓜的竹筐。

女人猛地坐起来,缩到床角,一把抓起破棉被挡在胸前。

陆大刚听见床板的动静,站起身走进去。

“醒了?锅里熬了红薯稀饭,自己去盛。”陆大刚看着她。

女人警惕地盯着他,眼神像是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野兔。

“这是哪儿?你没把我交给那些人?”女人声音发抖。

“这是我家。他们昨晚就走了。”陆大刚转身去院子里拿斧头劈柴。

斧头劈在木头上的声音,在清晨的村子里显得格外响亮,一下又一下。

女人下了床。她看见床头放着一套干净的旧衣服。是男人的对襟短褂和粗布长裤。

她换上衣服,衣服太大了,套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她走到灶间。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锅盖上冒着热气。

她盛了一大碗红薯稀饭,端在手里,烫得直吸溜。一口气喝了半碗,干瘪的胃里终于有了点暖意。

陆大刚劈完一堆柴,把斧头扔在地上,走进灶间,拿起个梆硬的杂粮面馒头用力咬了一口。

“你叫啥名字?从哪来的?”陆大刚一边嚼馒头一边问。

女人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稀饭。

“我叫林晓雅。外省来的,来投奔亲戚,路上遇到了坏人。”林晓雅声音很小。

陆大刚没再追问。他是个聪明人,看得出她在撒谎。

这年头,到处都在严打,村里来个陌生人不是小事。谁也不愿意无端端惹上一身腥。

“你先在这儿住着。等风头过了,你爱上哪上哪。”陆大刚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面渣,出门下地去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林晓雅在陆大刚家躲了快半个月。

她从不出大门半步。白天,她就待在院子里,帮陆大刚扫地、喂那两只老母鸡、在井边搓洗衣服。

陆大刚的衣服常年在瓜地里磨,破了好几个洞。

林晓雅从抽屉里找来针线,坐在门槛上,一针一针地帮他补。

缝线很密实,针脚细密齐整。

晚上,两人隔着一张破方桌在堂屋里吃饭。

桌上通常是一盘用荤油炒的豆角,一盘拍碎的凉拌黄瓜。

煤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中间一跳一跳的,把人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陆大刚吃饭快,两海碗高粱米饭下肚,拿手背一抹嘴,就开始抽烟。

林晓雅吃得很慢,细嚼慢咽。她经常偷偷打量陆大刚。

“大刚哥,地里的瓜快卖完了吧?”林晓雅轻声问。

“嗯,明天再去公社拉最后两车,今年这瓜季就算熬过去了。”陆大刚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

烟雾在昏黄的光影里慢慢散开。

第二天傍晚,陆大刚从公社供销社回来。

他把两百多块钱的卖瓜钱锁进木匣子里,然后递给林晓雅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方纸包。

林晓雅接过来,打开一看。

是一件水红色的的确良衬衫。

布料滑溜溜的,颜色亮得扎眼。在那个满大街都是灰蓝黑粗布的年代,这件衣服稀罕得很。

“我看供销社柜台上挂着,顺手买的。你身上那破衣服别穿了。”陆大刚没看她,转过身去墙角收拾挑水的扁担。

林晓雅手里紧紧捏着那件衬衫,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滑溜溜的布料里,肩膀微微抽动。

又过了几天。这天早晨,天阴沉沉的,闷热异常,一丝风也没有。

陆大刚推着地排车去邻县的一个大集镇送瓜。

集镇上人挤人,两边的摊贩叫卖声震天响。

公社红砖墙的布告栏前围了一大圈人,交头接耳地指指点点。

陆大刚卖完最后一车瓜,收起麻袋,也凑过去看热闹。

一张印着黑白照片的协查通报用糨糊贴在正中间。

照片很模糊,印得有些重影。但陆大刚个子高,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眉眼,那轮廓。

是林晓雅。

通报上写着几行粗黑体字:寻人协查。提供线索者重赏。底下盖着红艳艳的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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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几个抽旱烟的老汉在议论。

“听说是从邻县跑过来的逃犯,身上背着人命呢。”

“难怪悬赏给得这么高。这年头,胆子也太大了。”

陆大刚心里猛地往下一沉,像是坠进了一个冰窟窿。

他一把扯下脖子上挂着的毛巾,胡乱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推起空荡荡的地排车就往回走。

土路坑坑洼洼的,车轱辘在石头上磕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声。

他走得很快,越走越快,手背上青筋暴起。最后他扔掉毛巾,拉着车跑了起来。

天边响起了几声发闷的滚雷。黑云压了下来。

陆大刚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冲到村尾的土坡上,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家院子外面的空地上,停着一辆偏三轮摩托车。

这年头,在乡下能开上偏三轮的,除了镇上的派出所,就是县里有头有脸的单位。

摩托车的排气管还在往外冒着蓝色的尾气。

院子的两扇破木门大敞着。

陆大刚扔下地排车,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院子。

院子里的情形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林晓雅坐在院子中间的小马扎上。

她穿着那件水红色的的确良衬衫。此刻她的脸色比白纸还要惨白,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

她右手死死攥着一把平时用来切瓜的剔骨尖刀。

刀尖直直地顶在她自己的脖子上。刀刃已经刺破了皮肤,渗出了一道殷红的血丝,顺着白皙的脖颈往下流。

院子里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灰色高档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这男人头发梳得溜光水滑,生着一双三角眼,面目极其阴沉。

他死死盯着林晓雅,嘴角挂着一丝嘲弄的冷笑。

陆大刚大步跨进院子,带起一阵风。

穿制服的人转过头,皱着眉头看着陆大刚。

中年男人也转过头。他上下打量了陆大刚一眼,眼神里透着轻蔑。

“晓雅,你以为躲到这穷山沟就能抵债了?陆大刚,你知不知道你窝藏的是什么人?她身上背着一条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