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建业这些年撑着门面，实际公司的底子早就虚了。核心楼盘的开发资金，超过一半来自澜庭集团的投入和担保。
自有资金运转本来就吃紧。
这6000万一撤，不是断手断脚。
是直接掐住了喉咙。
我端起拿铁，喝了一口。
热的，微苦。
这时手机又亮了。
社交平台推送。
我点进去，最新一条是宋婉婉发的。
九张图。
第一张：机场贵宾厅的皮椅上，宋亦舟搂着白露，钱素芳笑得褶子全开，宋婉婉比着剪刀手。
第二张：头等舱座位，香槟杯和小食盘。
第三张：白露的自拍，背景是登机口。
第四张：飞机窗外的云海。
第五张：某海岛的碧蓝海面。
第六张：度假酒店的大堂。
第七张：白露挽着宋亦舟的胳膊，提着三个购物袋。
第八张：一桌精致的海鲜大餐。
第九张：一行大字，加三个表情。
庆祝我哥重获自由！欢迎新嫂子白露！阳光沙滩美食购物，这才叫生活！某些人现在大概在出租屋里自己抹眼泪吧？可惜啊，没人心疼咯。
定位：东南亚某海岛度假村。
评论区已经热闹起来了。
钱素芳亲自下场回了一条：是啊！亦舟终于解脱了！白露多好的孩子，贴心又懂事，这趟旅行住的酒店、吃的餐厅全是她找的，比那个连杯茶都倒不明白的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底下有人接话：恭喜恭喜！新嫂子有眼光！
白露在后面娇滴滴地回：阿姨太客气了，照顾好家里人是我应该做的，能跟亦舟在一起，是我的福气。
我一张张看完。手稳得很。
甚至笑了一下。
然后用我自己的账号，回了一句。
风景不错，多拍几张，存好。这样的'好日子'，过一天少一天了。
发完我关了屏幕，端起咖啡。
毕竟，有些人的假期，注定提前收场。
从咖啡店出来，我没回老城区那套房子。
那里塞满了三年婚姻里所有令人发闷的气味，我一秒也不想多待。
我打了个车，去了市中心的云深台。
本市最顶级的私人住宅区。入住审核标准：家庭净资产三亿以上。
我妈在这儿有一套420平的复式，顶层，带独立电梯入户，装修走的是极简路线，白色石材和原木。
我小时候在这长大，后来嫁人了，为了演好普通家庭出身这出戏，我几乎不回来，偶尔趁宋亦舟出差才偷偷住一晚。
终于不用藏了。
指纹，人脸，密码，三道锁开了。
推门的瞬间，熟悉的气味涌上来，是妈妈常用的檀木线香。
客厅很大，落地窗占了整面墙，外面是城区的夜景，灯火铺到天际。
我站在窗前，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楼房和街灯，恍惚了一下。
三年前，我是这套房子里被捧在手心的独生女。
三年里，我是宋家那个没什么来头的儿媳妇。
今天，我又回来了。
不是回到原点。
是翻到新的一页。
手机响了。
程雪的视频电话。
我接通，屏幕上是她利落干练的脸。
小念，到家了？
刚到。
好。她推了推眼镜，最新情况：宋氏置业的股价，今天下午开盘后不到半个小时跌了14%，触发了交易所的异动警报，紧急停了盘。他们发了一份声明说'经营状况正常'，但市面上已经有风声了。据我们观察，有三家机构正在建仓做空。
宋建业呢？
到处打电话找钱，但效果不怎么样。程雪笑了一下，商场上不存在交情，只有利益。澜庭集团一撤，其他人全在观望。有两个平时跟宋建业称兄道弟的老板倒是说愿意拉他一把，条件是拿宋氏核心楼盘的地块做抵押，年化利率要36%。
比高利贷还狠。我说。
宋建业现在也没什么选择余地。不过他暂时还没答应，应该是想先求顾总通融。
我妈接他电话了？
接了。就在一小时前。程雪说，顾总在电话里只讲了一句话：'宋总，这是正常的商业调整，合作到期，各走各路。我闺女恢复单身了，我们两家的事到此为止，请宋总另谋合作方。'说完就挂了。
我能想到宋建业拿着手机的那副模样。
他大概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个平时不太露面的亲家，怎么突然翻了脸。
更想不到的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这个看似做些投资生意的亲家母，实际掌控着数十亿规模的澜庭集团。
当初我跟宋亦舟结婚，我妈尊重我的意愿，两家人吃了顿简单的饭。
我妈只介绍自己搞一些投资，具体多大体量，一个字没提。
宋家人大概以为我家就是个有点积蓄的中产，撑死了几百万身家。
所以钱素芳才张口就嫌我穿得寒碜。
宋婉婉才一脸鄙夷地说我配不上她哥。
宋亦舟才那么理直气壮地在外面养人。
他们以为我就是个没娘家撑腰、离了婚只能自认倒霉的女人。
可笑。
然而第二天一早，我在这之外又遇到了一件事。
事情是这样的。
我回了趟老城区的房子取东西——几本书、一些证件，还有爸爸留给我的一块旧手表。
刚开门进去，鞋都没换，手机就响了。
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顾念女士吗？
对方是个男人的声音，语气客客气气，但客气底下带着催债特有的不耐烦。
我是。
你好顾女士，我这边是融盛小额贷款公司，有一笔借款需要跟您确认。去年九月，以您和您丈夫宋亦舟先生的婚姻关系作为共同借款人，贷了一笔150万的款项，还款期限今年一月到期，目前已经逾期三天，想请您尽快安排……
我握着电话站在门口，听完整段话。
150万。
以我们的婚姻关系为基础，共同借款人。
去年九月。
也就是说，宋亦舟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以我的名义一起贷了这笔钱。
我没有签过这份贷款文件。我说。
顾女士，我们这里有您的签名和身份证复印件……
伪造的。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
顾女士，不管什么情况，这笔贷款……
这笔贷款的事，我会交给律师。你联系贷款人宋亦舟本人。
我挂了电话。
站在那个我住了三年的小客厅里，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坏了半年没人修的灯。
150万。
去年九月，正是白露号称自主创业做美妆品牌的时候。
我那时候还傻乎乎地在朋友圈给白露的品牌点赞，以为是宋亦舟朋友的项目。
原来是拿我的名字借的钱，送给他的情人。
我把电话记录截了图，发给程雪：帮我转给韩律师，查清这笔贷款的来龙去脉，合同、签名、资金流向，一样都不要漏。
程雪秒回：收到。
我在房子里没多待，拿了要拿的东西就走了。
走之前看了一眼茶几上还剩半盒的茶叶，那是钱素芳上次来视察时扔下的，说是专门给她儿子买的好茶。
我把那盒茶连同宋亦舟留下的两件旧衬衫、一双拖鞋，全部装进垃圾袋，扔到了楼下的垃圾桶。
干净。
回到云深台，程雪已经把当天的战报整理好发了过来。
宋氏置业股价连续第二天下探，市值较一周前缩水23%。
银行催收函已到，两笔到期贷款共计1800万被要求限时偿还。
原定合作的一个旧改项目，对方来函暂停推进，理由是近期市场波动较大，需重新评估风险。
宋建业的社交圈里，已经有人在私下打听他是不是出了事。
而这一切发生的同时。
宋婉婉又更新了社交平台。
这次是十五秒的短视频。
画面里：海岛落日，金色余晖洒满沙滩。
白露穿着一件吊带裙站在海边，回头对着镜头抛了一个飞吻。
宋亦舟从画面外跑进来搂住她，两个人笑着转圈。
远处沙滩椅上，钱素芳戴着墨镜躺着晒太阳，手边放着一杯鸡尾酒。
配文是宋婉婉写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告别糟糕的过去，拥抱全新的开始。爱我的家人，爱新嫂子，爱自由。
评论区：
好羡慕！一家人好幸福！
白露姐姐好美！
前嫂子看到这个会不会气死啊哈哈哈。
钱素芳的回复出现在最上面：我儿子的幸福就是我最大的心愿！以前被耽误了三年，以后我闺女白露会好好弥补。比起某些连过年都不知道给婆婆买双鞋的人，白露一开口就是'阿姨您喜欢什么我去买'，这才是好孩子！
白露回：阿姨您对我这么好，我肯定加倍对您好！
我看完了。
然后截了图。一张不漏。
截完之后，我在评论区回了第二条。
海岛确实美。不过温馨提示：有些卡的额度不是永远都有的，消费记得量力，省得回来连机票钱都凑不齐。
发完，我把手机放到一边，打开了韩律师当天下午送过来的那一沓文件。
说实话，我知道我妈有钱。
但我从来没有认真了解过，到底有多少。
韩明是澜庭集团法务总监，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是下午三点敲响我家门的，带着一个年轻的女助理，手里拎着一只很大的公文包。
顾小姐，顾董委托我来办三件事。他落座之后，直接打开文件夹。
第一件。
他递过来一份银行文件。
老城区那套房子的剩余贷款80万，集团已于今天上午全额结清。这是还款凭证和抵押注销材料，产权现在完整归您个人名下。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我还没来得及管这件事，我妈已经替我处理好了。
第二件。
韩明打开公文包里一份更厚的文件夹。
这是顾董在您年满十八岁时，以您个人名义设立的一笔独立信托基金。考虑到您婚姻期间的资产保护需要、避免被认定为夫妻共同财产，这笔信托的管理权和收益权一直由顾董代持。现在您已恢复单身，根据信托条款，所有权将在一个月内正式转回您本人名下。
他把文件夹翻到资产明细那一页。
我的视线从第一行开始往下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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