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计大家都还记得,《红楼梦》第二十五回,有一个令人难忘的瞬间:
贾宝玉和王熙凤遭马道婆巫蛊陷害,阖府上下乱作一团,薛蟠一边护着薛姨妈和宝钗,生怕被人冲撞瞧见,一边又恐香菱被人臊皮。
就在这忙不迭的当口,他“忽一眼瞥见了林黛玉风流婉转,已酥倒在那里”。
即便薛蟠在众人眼中是个“呆霸王”“薛大傻子”,一个“风月场中见惯的老手”,这份猝不及防的心动也显得格外突兀。
而在第二十八回时,贾宝玉当众说,自己献给王夫人能根治林黛玉“先天不足”之症的天价药方,
被薛蟠上门“求了一二年”,寻了“二三年”,前后搭进五六年光景、上千两银子,才给配成了。
“前儿薛大哥哥求了我一二年,我才给了他这方子。他拿了方子去又寻了二三年,花了有上千的银子,才配成了。”
这种种迹象拼凑在一起,不少人便认为:薛蟠是为讨好林黛玉才花大价钱配这副药,妥妥的“单相思”。
然而,真相真的如此吗?
那颗从贾宝玉发辫上“丢失”的珍珠,又藏了什么玄机?
01 消失的珍珠
关于薛蟠配药所用的那颗“上头戴的珍珠”,曹公给予了非常特写的暗示。
事情可以追溯回第二十一回。
那时湘云来贾府玩耍,次日清晨,宝玉央求湘云替他梳头。
当湘云解开他的辫子时,见他顶至发梢一路四颗珍珠,惊奇地发现:
“这珠子只三颗了,这一颗不是的。我记得是一样的。”
一颗珍珠不翼而飞了。
宝玉不以为意,但黛玉却半含酸地冷笑:“也不知是真丢了,也不知是给了人镶什么戴去了!”
此处脂批有云: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薛蟠配药,宝玉若只凭口说,又是紫河车又是何首乌,哄人成分居多。
“正经按那方子,这珍珠宝石定要在古坟里的,有那古时富贵人家装裹的头面,拿了来才好”。
但这颗偏偏要在古坟里装裹的头面”上寻的珍珠,不仅宝玉拿不出来,就算薛家“珍珠如土金如铁”,也没本事去翻尸盗骨。
于是薛蟠来找王熙凤,向她讨要“头上戴过的珍珠”,并明说“定要头上戴过的”,且“妹妹就没散的,花儿上也得,掐下来”。
文中王熙凤的原话说得很清楚:
“上日薛大哥亲自和我来寻珍珠,我问他作什么,他说配药。他还抱怨说,不配也药,我也没工夫听。他说不然我也买几颗珍珠了,只是定要头上带过的,所以来和我寻。他说:‘妹妹就没散的,花儿上也得,掐下来,过后儿我拣好的再给妹妹穿了来。’我没法儿,把两枝珠花儿现拆了给他。还要了一块三尺上用大红纱去,乳钵乳了隔面子呢。”
宝玉束发冠上少掉了的那颗珍珠,与王熙凤的珠花一样,都是被薛蟠讨去配药了。
薛蟠为了配药,还拿大红纱包裹珍珠,用乳钵乳成精细粉末。
他不惜掐花、钏珠、研粉,花上千两银子,并耗时三五年,才终于配成了这付奇药。
这份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呆劲”,仅仅是为了讨一个只见过一面、连话都未说全的“林妹妹”欢心吗?
这说不通。
况且以林妹妹的为人,又岂会接受薛蟠的赠药?便是贾母也绝对不会允许此事的。
这些薛蟠不可能不知道,所以他不会耗钱又耗时去做一场没有回馈的豪赌。
02 暖香对冷香,才是真相
薛蟠配的这副药,还有个关键点,就是药性和功效。
宝玉提及的头胎紫河车、龟大何首乌和茯苓胆等,几乎都为大滋补血的热药,唯唯独缺了针对薛宝钗那种“胎里热毒”的寒凉配伍。
众人皆知,宝钗平日靠癞头和尚给的冷香丸降燥压喘,药性冰寒。
而黛玉自小身娇体弱,人参养荣丸天天补着反倒显得虚不受补,让黛玉贸然服用这等热药,药性根本就不相宜。
那这副热药对症的到底是谁?
其实脂砚斋已点破了谜底。
他在第二十八回回末写下批注:“何不竟以‘暖香’名之?”
而早在第十九回“玉生香”的经典场景中,黛玉就曾略带醋意地点破:“人家有‘冷香’,你就没有‘暖香’去配?”
将脂批和这些信息串联起来看,就会明白:
这副耗费巨资、费时数年才勉强配成的滋补热药,分明暗合了“暖香”——那是对冷香的弥补与中和。
冷香丸是和尚施舍给薛家的灵药,暖香却成了薛蟠逆天改命也要强行给“热毒发喘”的妹妹配的续命之药。
他一心想为亲妹妹摸个根治之方,哪怕用最蛮横不计成本的办法,哪怕药方经不起专业考究,但只要有一线希望也要去扛去干。
这是属于薛呆子的柔情。
薛蟠对宝钗的兄妹之情确实发自肺腑。
他虽是十足的纨绔公子、吃喝嫖赌样样沾边,但唯独对宝钗恭敬顺从,视她为薛家门楣的体面。
第三十四回宝玉遭贾政毒打,薛蟠被宝钗错怪为告密泄愤,他急得当场发毒誓,又不小心说出了宝钗的心思。
待到次日早上,薛蟠一爬起来便百般向妹妹磕头赔礼:
“妈为我生气还有可恕,若只管叫妹妹为我操心,我更不是人了。如今父亲没了,我不能多孝顺妈多疼妹妹,反教娘生气妹妹烦恼,真连个chu生也不如了。”
这番话虽说得粗俗,但确实透着薛蟠憨诚的一面。
他对妹妹有这样的亲情,又岂会在妹妹热毒缠身、常靠冷香丸救济的情况下,却反其道而行之拿来之不易的奇方去讨好别的姑娘?
何况这个药方一次便要花掉上千两银子,这是一笔让薛家也咂舌的巨资。
薛家的人都是生意人,就算薛蟠呆,也不会做蚀本的生意。
03 薛宝钗的隐瞒
薛姨妈和宝钗私下节俭,也深知他多半是在胡闹、暴殄天物。
宝钗深知那满纸怪诞之药,既贵又冷门,因此她一个劲儿说“我不知道,也没听见,你别叫姨娘问我”。
哪怕宝玉当众报出其方剂,她更干脆说根本没听过。
这既体现薛宝钗心机深、城府重,不愿卷入王夫人与宝玉的尴尬对峙,骨子里也是为护住薛蟠倔强又傻气的苦心,怕坐实“薛傻子”花大钱求荒唐方子的笑柄。
宝钗之所以当众隐瞒,矢口否认哥哥配药之事,除了含蓄保全王夫人的面子之外,更担心的是薛姨妈太过节约,提早知道真相就会横加阻拦。
若薛姨妈不许薛蟠配药, 那不就断掉了薛宝钗有可能痊愈的希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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