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属龙,今年五十五。堂嫂属马,四十六。两个人站在一起,看起来不像夫妻,像父女。堂哥头发花白,背微驼,脸上沟壑纵横。堂嫂保养得好,皮肤白净,身形苗条,看着像是四十出头。他们结婚二十多年,生了两个女儿。大女儿已经出嫁,小女儿在上大学。按理说,女儿也是心头肉,可堂哥不这么想。他做梦都想要个儿子。

这个念头折磨了他大半辈子。年轻时计划生育严,生完二胎就得结扎。堂哥不死心,到处找关系,想把堂嫂肚子里的孩子鉴定性别。那时候技术不成熟,没查出来。生下来又是女儿,堂哥当天晚上喝了个烂醉。我至今记得他趴在酒桌上的样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反复念叨:“我陈家的香火,不能断在我手里。”堂嫂坐在旁边,低着头,一言不发,手指绞着衣角。

堂嫂为这事受了不少委屈。村里人背后指指点点,说她生不出儿子。公婆也给她脸色看,逢年过节,饭桌上永远没有她的位置。她忍了,忍了二十多年。现在两个女儿都大了,她以为自己终于熬出头了。堂哥又提起了生儿子的事。堂嫂跟我哭诉,说她这把年纪了,身体也不允许。堂哥不听,说现在医学发达,可以做试管。堂嫂不同意,堂哥就开始冷战。不跟她说话,不在家吃饭,晚上睡书房。堂嫂做好了饭端到他面前,他推开,说不想吃。堂嫂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碗,眼泪掉进碗里。

堂哥开始四处求医问药。听说哪里有老中医能治“生不出儿子”,他就开车去。抓回来大包小包的中药,自己熬,捏着鼻子灌。那些药又苦又涩,他喝得龇牙咧嘴。喝完一抹嘴,说只要我能生出儿子,喝毒药都行。堂嫂劝他,他不听。堂嫂说万一怀了又是个女儿呢,堂哥说不可能,老中医说了,吃了他的药,保准生儿子。

堂嫂有一天打电话给我,说吐了。我以为是胃病,她吞吞吐吐地说,可能是怀上了。我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她四十六了,高龄产妇,风险太大。我问她去检查了没有,她说去过了,真的怀了。电话那头她哭了,说她不想要。我理解她,可堂哥不会同意。

堂哥高兴得像捡了金元宝,逢人就说他要当爹了,这次肯定是儿子。他买了好多补品,让堂嫂吃。堂嫂吃不下,他逼她吃。“你不吃,我儿子哪来的营养?”堂嫂端着那碗补品,手在抖。她吃了,吐了,吐完又吃。

那段时间堂嫂瘦了很多,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堂哥只顾着高兴,没注意到她的变化。他每天忙着准备婴儿用品,买小衣服、小鞋子、婴儿床,全是蓝色的。他把那些东西一件件拆开,摆弄来摆弄去,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堂嫂坐在旁边看着他,眼神空洞。

怀孕三个月时,堂嫂大出血。送到医院,医生说孩子保不住了。堂哥跪在医生面前,求他救救孩子。医生摇摇头,说大人也有危险,必须马上手术。堂哥瘫在地上,抱着头,哭得像个孩子。堂嫂被推进手术室,门关上了。那张手术同意书是堂哥签的,手在抖,字迹歪歪扭扭。他从来没这么害怕过。他怕的不是失去儿子,是失去她。

手术很成功,堂嫂脱离了危险。堂哥蹲在床边,拉着她的手,脸埋在她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堂嫂没睁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这辈子都在为他活,为他生孩子,为他受委屈,为他差点丢了命。他不知道,他以为她愿意。她愿意,她愿意的事太多了,她不愿的事从来没说出口。他听不懂,也听不到。

堂嫂出院后,堂哥变了一个人。他不再提生儿子的事,把那些蓝色的婴儿用品收起来,塞进柜子深处。他开始学着做饭,学着洗衣服,学着拖地。堂嫂不让他做,他偏要做。他给堂嫂炖排骨汤,排骨炖得很烂,汤里放了枸杞、红枣。他端到她面前,说趁热喝。堂嫂接过碗,喝了一口,眼泪掉进碗里。她问他怎么突然对她这么好,他不答。那道门槛他跨了半辈子,终于跨过去了。

堂嫂后来跟我说,她从来没想过要离婚。她说她嫁给他那天起,就没想过要离开。她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她不后悔。她靠着堂哥的肩膀,闭着眼睛。窗外的夕阳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金灿灿的。那道光很美,不刺眼,很暖。暖得她想哭,不是难过,是释然。那两个字像一块石头,从她心口搬走了。石头搬走了,压出的坑还在。

堂哥去年过生日,全家聚在一起。大女儿带着女婿来了,小女儿也从学校赶回来。堂哥抱着外孙女,举得高高的,小家伙咯咯笑。堂嫂坐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弯着。堂哥忽然转过头对她说,这辈子辛苦你了。堂嫂愣了一下,眼泪掉下来了。她等着四个字,等了半辈子,终于等到了。

那顿饭他们吃到很晚。堂哥喝了不少酒,脸红了,话也多了。拉着我的手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差点失去了她。我说都过去了,他说嗯。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辣得直吸气。他想起年轻时他们刚结婚,他带她去看电影,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散场时他轻轻推醒她,她揉着眼睛说演完了?他说演完了。她又问演得啥,他说不知道。她笑了,那笑容他还记得,很甜,像现在桌上那盘西瓜。他伸手取了一块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说很甜。那盘西瓜吃完了,他递纸巾给她,她接过去擦了擦嘴。那根白发还在他头上,她帮他拔掉,他疼得缩了一下脖子。他的耳鸣又犯了,可她说话他总能听得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