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借陈俊语住半年吧,他刚回来,实在没地方落脚。”唐慧怡夹了一筷子青菜,说得像讨论明天天气。
我筷子停在半空,看着她平静的侧脸,耳朵里嗡嗡作响。
那是我们的婚房。
我放下碗,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就搬进了单位那间泛着霉味的单身宿舍。
十五天后,深夜,手机屏幕在黑暗中狰狞地亮起,是她。
接通就是压抑不住的哭声:“建辉……房子,房子被法院贴封条了!怎么回事啊?”我听着那头混乱的喘息,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沉默了几秒,对着话筒,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哭声,戛然而止。
01
那顿饭的后半程,是怎么吃完的,我有点记不清。
只记得唐慧怡又说了很多。
她说陈俊语多么不容易,创业失败,欠了债,房子卖了,现在租的地方到期,房东催得急,他一个大男人,差点流落街头。
“就半年,最多半年,等他缓过来,找到稳定住处,立马搬走。”她放下筷子,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眼睛看着我,里面有种我陌生的、近乎恳求的光,“建辉,我们就帮帮他,行吗?毕竟……毕竟我们以前……”
“以前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冷,也有点飘。
她顿住了,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用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几粒米饭。
“没什么,”她声音低下去,“就是觉得,能帮一把是一把。咱们不是还有你宿舍那边可以暂时将就一下吗?或者……或者我回我妈那儿住段时间也行。”
我没接她关于住哪的话茬。
重点根本不在于我们住哪儿。
那房子,一百二十平米,三室两厅,是我爸妈掏空大半辈子积蓄,加上我工作后攒的所有钱付的首付。
装修是她盯着弄的,一砖一瓦,一盆绿萝,都带着我们俩对未来生活的想象。
那是“家”,不是一个可以随意借给外人,尤其是她前男友的“住处”。
“不行。”我吐出两个字,很坚决。
“李建辉!”她抬起头,眉头蹙起来,那点恳求变成了焦躁,“你怎么这么冷血?见死不救吗?就是借住一下,又不会少块砖!”
“这不是冷血不冷血的问题。”我试图讲道理,尽管我知道,跟情绪上头的女人讲道理,往往是徒劳,“那是我们的婚房,是我们最私密的地方。陈俊语是谁?是你的前男友!你让我怎么接受一个陌生男人,还是跟你谈过恋爱的男人,住进我们的家,用我们的东西,睡……”我刹住了车,后面的话太难听。
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是气的。
“你思想怎么这么龌龊!我们那是过去式了,干干净净!现在就是朋友,朋友有难,伸手拉一把,怎么了?李建辉,我没想到你是这么斤斤计较、心胸狭隘的人!”
“我斤斤计较?我心胸狭隘?”火气也拱了上来,“唐慧怡,你搞清楚,那是我们两个人的家!你要帮助人,可以,给他钱帮他租房子,甚至帮他找份工作,都行。但把家让出去,不行。这是我的底线。”
“底线?”她嗤笑一声,带着嘲讽,“你的底线就是看着别人落难无动于衷?李建辉,我告诉你,这房子我也有份!我同意了!”
争吵像脱缰的野马,朝着不可控的方向狂奔。
我们翻出许多陈年旧账,夹杂着伤害彼此的言辞。
她说我沉闷无趣,不像陈俊语当年那样有激情有魄力;我质问她是不是旧情难忘,才这么不顾一切要帮他。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但收不回来。
最后,她摔了筷子,冲进卧室,砰地关上门。
我坐在一片狼藉的餐桌旁,看着那些没动几口的菜渐渐凉透,油花凝结成白色的点。
客厅的灯明晃晃的,刺得眼睛发酸。
家,第一次让我感到这么冷,这么空旷。
02
冷战开始了。
接下来两天,我们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两个陌生人。
她早起上班,故意把动静弄得很大。
晚上回来,直接钻进卧室,或者抱着笔记本在客厅沙发上工作到深夜,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试图再谈一次。周六早上,我煮了粥,煎了鸡蛋,摆好碗筷。她洗漱出来,看了一眼餐桌,没说话,径直去门口换鞋。
“慧怡,我们谈谈。”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
“没什么好谈的。”她背对着我,声音硬邦邦的,“话都说尽了。房子,我肯定要借。你要是不愿意,随你便。”
“随我便?什么意思?”我的心往下沉。
她转过身,眼圈有点红,但眼神很倔强。“意思就是,你要是不想看见他住进来,你可以搬出去。眼不见为净。”
我愣在那里,锅铲差点没拿住。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锤子砸在我心口。为了一个多年不见的初恋,她让我搬出去?
“唐慧怡,”我嗓子发干,“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为了他,你让我离开自己的家?”
“不是我让你离开,是你自己接受不了!”她拔高了声音,“我只是想帮个忙,就这么难吗?李建辉,你能不能别那么自私,为我想想?当年要不是……算了,不提了。反正,这事我决定了。下周末,俊语就搬过来。”
她说完,拉开门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对着慢慢变凉的早餐。
那一整天,我像游魂一样在屋里转。
摸了摸沙发,那是我们逛了好多家具城选中的,她喜欢窝在里面追剧。
看了看阳台的绿植,大部分是她养的,浇水的壶还放在角落。
书房的书架上有我们的合影,笑得没心没肺。
处处都是生活的痕迹,处处都在提醒我,这个女主人,正在亲手把我们共同构筑的这一切,推向一个不可知的境地。
愤怒、心寒、无力感,像潮水一样轮番冲击我。
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我真的太冷血、太狭隘?
或许,真的只是帮个忙?
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立刻被更强烈的抵触压下去。
不,不对。
有些东西是不能分享的,比如家,比如婚姻里最基本的尊重和界限。
晚上她回来,依旧沉默。
我躺在客房的床上(主卧被她占了),睁着眼看天花板。
黑暗中,一个决定慢慢清晰起来。
既然这个家,在她心里可以为了别人如此轻易地让渡,那我留在这里,看着另一个男人登堂入室,算什么?
一种莫大的耻辱。
第二天是周日。
我起身,找出行李箱,开始收拾自己的衣物。
动作不快,但很坚决。
常穿的衣服,几本书,剃须刀,笔记本电脑,一些零碎物品。
东西不多,一个箱子还没装满。
她大概听到了动静,推开客房的门,倚在门框上,看着我把一件衬衫叠好放进去。“你干什么?”她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如你所愿。”我没看她,拉上箱子的拉链,“我搬出去。眼不见为净。”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以为她会说点什么,挽留,或者继续争吵。
但她没有。
只是轻轻“哦”了一声,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主卧的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那一声“哦”,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让我心冷。原来,我的离开,对她而言,真的“随我便”。
我拎着箱子走到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浮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
一切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咔哒一声轻响,好像把一段生活也关在了里面。
03
单位宿舍在城东老厂区边上,一栋灰扑扑的六层楼。
我的房间在四楼,朝北,终年不见多少阳光。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霉味和灰尘味混合着涌出来。
房间不大,大约十五平米,一张硬板床,一张旧书桌,一把椅子,一个简易布衣柜。
窗户玻璃有点脏,看出去是隔壁楼斑驳的墙壁。
上次住这里,还是刚参加工作没买房的时候。没想到,时隔多年,又以这种方式回来。
简单擦了擦灰,铺上带来的床单被套。
坐在硬邦邦的床沿上,环顾四周,空荡荡的,心里也空了一大块。
愤怒和决绝在路上已经消耗了一些,此刻更多的是一种茫然的疲惫。
我就这么,被自己的妻子,为了她的前男友,从家里赶出来了?
这个认知反复啃噬着我,荒唐又真实。
手机安安静静。
唐慧怡没有发来一条信息,没有一个电话。
她大概正忙着准备迎接陈俊语入住吧。
想到另一个男人,即将用我的浴室,睡我睡的床(即使换了床单),坐在我常坐的沙发上,一股强烈的恶心和屈辱感涌上来。
我猛地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拳头攥得紧紧的,却无处可发。
同楼住的基本都是单位单身或家在外地的同事。
白天还好,晚上楼道里格外安静,偶尔有隔壁的电视声或者咳嗽声传来,更显得孤寂。
我睡不着,睁着眼,脑子里控制不住地想象家里的情形。
陈俊语搬进去了吗?
他们会不会一起吃饭?
聊天?
回忆往事?
唐慧怡会不会对比,觉得我这个搬出来的丈夫,更加沉闷无趣,不如那个需要她“拯救”的初恋?
越想越钻牛角尖,胸口堵得发慌。
我强迫自己打断这些念头,打开手机,漫无目的地刷着新闻、短视频,什么也看不进去。
夜深人静时,那些被压抑的情绪又泛上来,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切的悲哀。
我们结婚四年,一直也算平静和睦,怎么就在这件事上,彻底崩盘了呢?
是我平时太忽略她的感受,还是那段初恋,在她心里始终占据着一个我未曾触及的角落?
工作也受了影响。
那几天我总有些心不在焉,调试设备时差点出了小差错,被组长提醒了一句。
同事肖宏图看出我状态不对,中午食堂吃饭时,端着盘子坐到我旁边。
“咋了建辉?脸色这么差,跟嫂子吵架了?”老肖比我大几岁,是个热心肠,本地通。
我勉强笑了笑,扒拉着盘子里的饭菜,没吭声。
“不说我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老肖压低声音,“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要不,晚上我请你喝酒去?散散心。”
我摇摇头:“算了,没心情。”
“啧,别跟自己过不去。”老肖拍拍我肩膀,“有啥事,说出来,兄弟帮你参谋参谋。是不是因为房子的事?”
我有些意外,抬头看他。
“咳,我那天听行政部小刘嘀咕,说她去找唐慧怡盖章,听见唐慧怡在打电话,好像说什么‘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安心住’之类的话。”老肖凑近点,“不会是……要把房子借出去吧?”
看来唐慧怡并没有刻意隐瞒,或许她觉得这根本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我心里更堵了,苦笑一下,算是默认。
“借给谁啊?亲戚?”老肖问。
我沉默了几秒,吐出三个字:“前男友。”
“我靠!”老肖差点嚷出来,赶紧捂住嘴,眼睛瞪得老大,“兄弟,你没开玩笑吧?你媳妇把你们婚房借给她前男友住?这……这唱的哪一出啊?”
他的反应让我找到了一丝认同感,至少说明不是我一个人觉得这事离谱。“她说是帮忙,对方落难了。”我涩声道。
“落难?嘁!”老肖一脸不以为然,“这年头,‘落难’的套路可多了。你搞清楚那人底细没?别是个坑。”
我摇摇头。
我对陈俊语的了解,仅限于唐慧怡偶尔提及的零星往事,以及那张在她旧相册里看过、早已模糊的斯文面孔。
落难?
具体怎么个落难法,欠了多少钱,我一无所知。
唐慧怡也没跟我细说,或许她觉得没必要,或许她自己也未必清楚。
“兄弟,听我一句,”老肖表情严肃起来,“这事你可不能犯糊涂。房子不是小事,万一出点岔子,后患无穷。你得想办法弄明白,你那媳妇的前男友,到底是个什么来路。需要帮忙打听的话,吱声,我认识人多。”
我点点头,心里乱糟糟的。
打听?
怎么打听?
直接去问唐慧怡,她肯定不会说,还会嫌我多疑。
通过别人?
我连陈俊语具体在哪个行业,公司叫什么都不知道。
一种无力感再次攫住我。我连对手的底牌都看不清,就已经被将了一军,狼狈出局。
04
搬进宿舍的第五天,我忍不住回了趟家。不是想回去住,只是有种说不清的念头,想看看,或者说,想证实一下。
我挑了个工作日的中午回去,这个点,唐慧怡在上班,陈俊语如果在,也可能外出。
站在熟悉的楼道里,我竟有些紧张,像做贼一样。
掏出钥匙,犹豫了一下,还是插进了锁孔。
轻轻转动,门开了。
家里静悄悄的,空气中飘着一股陌生的、淡淡的古龙水味,和我常用的沐浴露味道完全不同。
我的心猛地一沉。他真的住进来了。
我站在玄关,没往里走。
目光所及,客厅似乎没什么大变化,但仔细观察,还是能看出不同。
沙发上多了一个不属于我们的深灰色靠垫。
茶几上放着一个陌生的黑色马克杯,杯沿还有一点咖啡渍。
电视柜旁边,立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看起来价格不菲的行李箱。
我的呼吸有些急促。
我换了拖鞋,像踏入别人的领地,一步步走进去。
主卧的门关着,我握住门把手,冰凉的触感。
拧开,推开。
床铺整理过,但枕头的摆放方式不是唐慧怡的习惯。
床头柜上,放着一块男士手表,和一包我从来不抽的牌子的香烟。
衣柜门没关严,露出里面挂着的几件男士衬衫和西装,都不是我的尺码和风格。
我迅速关上门,退出来,胸口闷得发痛。
书房,我的书桌被挪动了一点位置,上面摆着一台苹果笔记本电脑,旁边散落着几份文件。
我瞥了一眼文件封面,标题是什么“商业计划书”,公司名字很陌生,叫“XX科技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陈俊语。
厨房里,洗碗池放着两个没洗的碗碟,筷子也是两双。
冰箱上贴了一张便签条,是唐慧怡的字迹:“俊语,新买的牛奶在冷藏室第二层。晚上我可能加班,不用等我吃饭。”
便签条像一根针,扎进我眼睛里。这种日常的、带着关切的叮嘱,原本是属于我的。现在,她轻易地给了另一个男人。
我再也没法待下去。
这个地方,每一个角落都在无声地宣告着我的“出局”。
我甚至没有力气去愤怒,只剩下冰冷的、麻木的悲哀。
我逃也似的离开了家,重新锁上门。
楼道里的感应灯灭了,我站在昏暗的光线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不知道坐了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唐慧怡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你这个月的生活费,我转你卡上了。”
连“家”都不提了,直接谈“生活费”。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无比可笑。
原来,在她心里,我的搬离,真的只是一次经济独立的开始。
她负责“家”和“帮助前男友”,我负责领取我的“生活费”,两不相欠。
我没回。把钱从卡里转了回去,附言:“不用。”
她没再发来任何消息。
我们之间,好像只剩下这点冰冷的、数字的往来。
而那个曾经共同的家,正在被另一个男人的气息迅速覆盖。
我像个局外人,隔着遥远的距离,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
05
宿舍的日子变成了灰色的循环。
上班,下班,在食堂或路边小店解决晚饭,回到那个霉味的小房间,对着手机或天花板发呆。
和唐慧怡再没有任何联系,仿佛我们不是夫妻,只是曾经合租过的陌生人。
肖宏图又找我吃过两次饭,旁敲侧击问我情况。
我大多沉默,只摇头。
他叹口气,也没再多问,只是偶尔会分享一些他听来的、本地的八卦新闻。
什么哪个老板跑路了,哪个公司暴雷了,哪里的房子因为债务问题被查封了……我听着,觉得那些离我很远。
直到那天,周五晚上,老肖硬拉我去一家小馆子喝酒,说是庆祝他女儿钢琴考级通过。
几杯啤酒下肚,话匣子打开了。
我们聊工作,聊房价,聊孩子教育。
老肖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诶,建辉,你上次说,你媳妇那前男友,叫什么来着?”
我一怔,放下酒杯:“陈俊语。怎么了?”
“陈俊语……是不是以前搞什么区块链、虚拟货币那波的?大概三十出头,戴个眼镜,长得挺斯文,说话一套一套的?”老肖眯着眼睛回忆。
我心里咯噔一下:“具体搞什么我不清楚,长相……差不多吧。你认识?”
“我不认识,但我一哥们,在法院执行局,前阵子吃饭听他吐槽,说现在有些‘老赖’,花样百出。”老肖又喝了口酒,“他提过一嘴,说有个叫陈俊语的,欠了一屁股债,名下毛都没有,早就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了。好像就是搞什么科技公司,实则玩资金盘,爆了,坑了不少人。这人滑头得很,早就把财产转移了,人也不见踪影,他们找了好久。”
我手里的酒杯有点握不稳了。
“失信被执行人”……“老赖”……这些词像冰锥一样刺进我耳朵。
陈俊语?
仅仅是创业失败、无处落脚那么简单吗?
“老肖,你确定吗?同名同姓的人很多。”我的声音有点干。
“不确定,所以我才问你啊。”老肖说,“我那哥们还说,这人最近好像又冒头了,在活动。但他们还没摸清他具体藏在哪儿,据说可能借住在什么朋友、熟人家里,继续搞些名堂。这种人,躲债是专业的,而且往往利用别人的同情心。”
借住在朋友、熟人家里……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唐慧怡那张带着道德优越感的脸,和“江湖救急”四个字,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还有家里那份“商业计划书”,那个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行李箱,以及他身上那种与“落难”不太相符的、残留的精致感。
如果老肖说的这个人,就是住进我家的陈俊语……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我之前所有的愤怒、悲哀、委屈,瞬间被一种更大的、更现实的恐慌覆盖。房子!我们的房子!
“老肖,”我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发紧,“帮我!帮我确认一下,你哥们说的那个陈俊语,具体是什么情况,欠了多少钱,有没有……有没有涉及用他人房产隐匿资产或者进行其他操作的可能?还有,他那个公司全名叫什么?”
老肖看我脸色煞白,也意识到事情可能严重了。
“你别急,我明天就找我那哥们问问。不过……”他犹豫了一下,“建辉,如果真是同一个人,你打算怎么办?告诉你媳妇?她……信吗?”
她信吗?
我脑海里闪过她倔强通红的眼睛,那句“你思想怎么这么龌龊”,还有冰箱上那张温馨的便签条。
在她心里,陈俊语是落难的需要拯救的“朋友”,而我,是冷血自私、阻挠她行善的丈夫。
告诉她?她会以为我在恶意中伤,是为了逼陈俊语搬走而编造的谎言。甚至可能打草惊蛇。
“先确认。”我咬着牙,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酒杯边缘,“老肖,拜托了,尽快。先别声张,尤其别让我……别让唐慧怡知道。”
老肖郑重地点点头。
那一夜,我彻底失眠了。
宿舍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模糊光晕,像一只浑浊的巨眼。
我躺在床上,浑身发冷。
之前觉得只是情感和尊严的战争,此刻突然变成了可能倾家荡产的危险。
唐慧怡的天真和固执,像一把盲目的刀子,不仅捅破了我们的婚姻,还可能把我们的财产,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一并送入虎口。
陈俊语,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到底想干什么?
而我,该怎么办?
06
周末两天,我在煎熬中度过。给老肖发了两次信息询问进展,他回复说已经联系了,等消息。等待的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难熬。
我尝试在网上搜索“陈俊语”、“XX科技有限公司”、“区块链爆雷”等关键词。
信息很零碎,有一些几个月前的论坛帖子,提到某个“C总”卷款跑路,受害者组建了维权群。
但没有确凿的、官方的信息。
我也试着用唐慧怡的生日密码(她很多账户都用这个)登录了一些可能查到企业信息的APP,想看看那家公司的状况,但一无所获。
我不是侦探,我能做的非常有限。
周日晚上,老肖的电话终于来了。
“建辉,”他的声音很低,很严肃,“问到了。八九不离十,应该就是同一个人。”
我握着手机,手心瞬间冒出冷汗。
“陈俊语,31岁,原‘骏驰科技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实际控制人。公司去年就经营异常了,涉及多起民间借贷和合同纠纷诉讼,他个人也被多次起诉。目前已知的被执行金额就有两三百万,可能还不止。关键是,”老肖顿了顿,“他名下确实查不到任何可供执行的财产了,车、房、存款,早就转移干净。法院那边早就把他列为失信被执行人,限制高消费了。最近有线索说他回本地活动了,但具体藏在哪儿,还没锁定。我那哥们说,这种人,很可能借用他人身份或地址,继续搞些小动作,甚至可能利用他人账户或房产做点什么,规避执行。”
借用他人地址……利用他人房产……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我心口,砸得我眼前发黑。最坏的猜想,正在被证实。
“老肖,我……我们家……”我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
“我明白。”老肖语气沉重,“建辉,你现在必须冷静。首先,这事,你得让你媳妇知道。立刻,马上!不管她信不信,你必须把风险告诉她。那是你们的共同财产!”
“她不会信的……”我痛苦地说。
“不信也得说!这是责任!”老肖斩钉截铁,“其次,你得想办法,看看那个陈俊语在你家,除了住,还干了什么!有没有动你们房产证?有没有用你们地址注册什么东西?或者,有没有带一些乱七八糟的人回去?你得弄清楚!”
对,弄清楚!我不能坐以待毙。恐慌过后,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冒了上来。
“老肖,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你哥们,像这种情况,如果,我是说如果,他真的用我们的房子搞了什么名堂,比如把什么东西弄到我们地址名下,或者在我们房子里进行一些可能招致法律风险的活动,我们……我们会有什么后果?房子会不会受影响?”
“我回头细问。但毫无疑问,风险极大!万一他被债主找到你们家闹事,或者法院查到你们家和他在来,房子被认定和他有关联,那就麻烦了!轻则不得安宁,重则……”老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挂断电话,我浑身冰凉,手脚都在微微发抖。
两三百万的债务……失信被执行人……我们的房子市值也不过三百多万。
如果,如果因为唐慧怡的“好心”,我们的房子被卷入其中……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必须行动。
我立刻给唐慧怡打电话。
一声,两声……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我又打,还是没人接。
可能在加班?
可能故意不接?
我给她发微信:“唐慧怡,有急事,关于陈俊语,非常重要!立刻回电!”
信息如石沉大海。
一直等到快半夜,她终于回了一条:“什么事?我很忙。”冰冷,疏离。
我直接拨电话过去。这次,她接了,但背景音有些嘈杂,好像在外面。
“什么事?快说。”她的声音很不耐烦。
“慧怡,你听我说,陈俊语有问题!”我急急地说,“他不是简单的落难,他是失信被执行人,欠了几百万,法院在找他!他住进我们家,可能有风险!我们的房子……”
“李建辉!”她厉声打断我,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和鄙夷,“你还有完没完?!为了赶走俊语,你居然编造这种恶毒的谣言?失信被执行人?几百万?你怎么不说他杀人放火了?李建辉,我真是看错你了!你太让我恶心了!”
“我没有编造!我有……”
“你有什么?你有什么证据?又是你那些捕风捉影的猜测?”她冷笑,“俊语是遇到困难,但他一直在努力!他正在谈一个新项目,需要安静的环境准备资料。你呢?你除了猜忌、诋毁,还会做什么?我告诉你,李建辉,你别想用这种下作手段逼我!房子是我的家,我想让谁住就让谁住!你再胡说八道,我们就离婚!”
“唐慧怡!你清醒一点!”我也火了,更多的是绝望,“你去查!去法院的公开网站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去查‘骏驰科技’!你自己看看!我求你,哪怕就信我这一次,为了我们的房子,你……”
“够了!”她尖声叫道,“我不想听!李建辉,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你让我觉得可怕!”
电话被狠狠挂断。忙音嘟嘟地响着,像嘲讽的鼓点。
我握着手机,站在宿舍昏暗的光线里,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
她不信。
她一个字都不信。
在她心里,我已然是一个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卑鄙小人。
而我却连证据都拿不出来——老哥们的话,网上零碎的信息,无法作为铁证摆在她面前。
深深的无力感再次淹没了我。
我该怎么办?
硬闯回家,把陈俊语揪出来?
然后呢?
报警?
说怀疑他可能是老赖,住在我家?
警察会管吗?
没有确凿证据,这属于民事纠纷,甚至家庭矛盾。
或者,眼睁睁看着,等待灾难降临?
不,不能等。至少,我得知道,陈俊语到底在房子里干了什么。
一个冒险的念头,在我绝望的脑海里成形。
07
接下来两天,我向单位请了年假。我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机会。
我租了一辆车,停在离家不远不近的一个街角。
车里放着面包和水,还有一个小望远镜。
我要蹲守,看看陈俊语的日常活动规律,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人出入我家。
这是一种近乎笨拙和徒劳的办法,但我没有更好的选择。我不能硬闯,不能报警(暂时),我只能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试图捕捉一点蛛丝马迹。
第一天,毫无收获。只看到唐慧怡早上出门上班,晚上很晚才回来。陈俊语似乎一直待在家里,没有露面。
第二天下午,事情有了变化。
大概三点多,我看到陈俊语从楼里出来了。
他穿着休闲西装,拎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精神不错,完全不像“落难”的样子。
他走到小区门口,上了一辆在等他的网约车。
我立刻发动车子,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跟踪这事,我只在电影里看过。
车子开到了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陈俊语下车,走了进去。我把车停在路边,犹豫着要不要跟进去。太危险,容易被发现。我决定在车里等。
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天色渐暗。
陈俊语出来了,不是一个人。
身边跟着两个中年男人,穿着普通,但面色看起来有些焦灼。
他们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着什么,陈俊语偶尔拍拍其中一人的肩膀,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承诺。
他们在写字楼门口分开。陈俊语又上了另一辆网约车。我继续跟。这次,车子开到了城南一个比较偏僻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茶楼。
我没有再跟进去。茶楼附近没什么遮挡,容易被发现。我把车停在更远一点的巷子口,熄了火,远远看着。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陈俊语出来了。
送他出来的,是另外一个男人,光头,脖子上隐约有纹身,身材魁梧,递给他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陈俊语接过来,脸上堆着笑,和那人握了握手,然后转身离开。
那个光头男人的形象,以及那个文件袋,让我心里警铃大作。这不像是在谈什么正经“新项目”。
陈俊语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附近一家银行的自助服务区。我远远看着,他在里面待了十几分钟才出来,手里的文件袋不见了。
他最终打车回了小区。
我没有再跟进小区,把车开回了租车点。
还了车,我步行回到宿舍,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下午看到的画面:那两个焦灼的中年男人,那个带着江湖气的光头,那个文件袋,还有银行自助服务区。
陈俊语到底在干什么?
仅仅是躲债?
还是利用我家这个“安全屋”,继续进行某些见不得光的活动?
那两个中年男人,会不会是债主,或者……新的“投资人”?
那个文件袋里,又装着什么?
合同?
借据?
还是别的?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我家,不仅仅是被一个老赖借住那么简单,它可能已经变成了一个潜在的、危险的活动据点。
我必须拿到更有力的证据,必须让唐慧怡看到真相,必须想办法把陈俊语从房子里弄出去,并消除可能已经埋下的隐患。
可证据呢?就凭我这些模糊的跟踪和猜测?
我瘫坐在宿舍的椅子上,疲惫和绝望感几乎将我吞噬。难道,真的要等到灾祸上门,才能让她清醒吗?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一个本地的固定电话号码,很陌生。
我迟疑了一下,接通。
“喂,请问是李建辉先生吗?我这边是XX区人民法院执行局。”一个严肃的男声传来。
我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08
“是,我是。”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李建辉先生,我们通过房产登记信息联系到你。现有一事需要向你核实并通知。关于被执行人陈俊语的一系列案件,我们调查发现,他近期可能与你名下的、位于XX小区X栋X单元XXX号的房产存在关联。我们接到相关线索,他可能利用该地址进行活动,甚至可能涉及将部分资产或合同关系与该地址进行不当关联,以规避执行。”
法官的语气平静而公事公办,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雹砸在我头上。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法院,已经注意到了我家。
“我们目前正在核实相关情况。根据法律规定,如果确认该房产与被执行人存在可能影响执行的重大关联,或者被执行人利用该房产进行妨碍执行的行为,我们将可能依法采取包括但不限于现场调查、查封相关涉案物品甚至对该房产采取必要的执行措施等。当然,这需要进一步证据和法定程序。”
查封……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后面的话。
“现在,我们需要向你了解几个问题。第一,陈俊语目前是否居住在该房产内?第二,你是否知情并同意他居住?第三,你是否了解他利用该地址进行的任何活动?第四,该房产的产权证等相关证件,目前由谁保管,是否安全?”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机会来了,这是向官方说明情况的机会。
“法官同志,”我尽量让声音平稳,“第一,陈俊语目前确实居住在我的婚房内,但并非我本人同意。是我的妻子唐慧怡女士,在未与我协商一致的情况下,单方面同意他入住。我本人已于半月前搬离。第二,我对其利用该地址进行的活动不知情,但我近期观察到一些异常,他可能在该处进行一些不明经济活动,并与一些身份不明的人员接触。第三,房产证……应该在我妻子那里保管,但我无法确定目前是否安全,因为我已长时间未回家。”
我一五一十地说了,包括我的怀疑,我的跟踪,我看到的情况。我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
法官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细节。
末了,他说:“好的,李先生,情况我们了解了。你的陈述很重要。我们会尽快核实。也请你,以及你的妻子唐慧怡女士,保持通讯畅通,配合我们后续的调查。另外,出于对你权益的提醒,建议你们尽快核实房产证等重要文件的安全,并考虑通过合法途径,要求陈俊语立即离开你们的房产,以厘清关系,避免不必要的法律风险。”
“我明白,谢谢法官。”我顿了顿,还是问了出来,“法官同志,如果……如果最终核实,他确实利用我们的地址做了手脚,我们的房子……会被查封吗?”
“这取决于具体情节和证据。如果证明该房产与他隐匿资产、逃避债务的行为有直接重大关联,且你们作为产权人存在过错(比如明知故犯),不排除采取相应措施。但如果你们也是被蒙蔽、不知情,并能积极协助法院,厘清关系,风险会降低。当前首要任务,是固定证据,并要求他离开,切断房产与他的关联。”法官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李先生,这件事需要你们夫妻共同面对,尽快沟通处理。”
“我明白。谢谢。”我挂了电话,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法院的电话,像最后一道警钟,冰冷而真实。
不能再拖了,一秒都不能。
我必须立刻找到唐慧怡,必须让她亲耳听到,亲眼看到,这不是我的污蔑,这是即将烧到我们眉毛的烈火!
我冲出宿舍,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家里的地址。
路上,我疯狂地拨打唐慧怡的电话。
一遍,两遍,三遍……还是没人接。
我给她发微信,发短信:“接电话!急事!法院来电话了!关于陈俊语和我们的房子!!!”
依然没有回复。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我扔下钱,几乎是跑着冲进了楼道。电梯上升的数字慢得让人心焦。终于到了家门口,我喘息着,抬手就要砸门。
忽然,我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是唐慧怡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陈俊语的声音,似乎在急促地解释着什么。
“……俊语,你跟我说实话!外面那些人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欠了很多钱?法院是不是在找你?”唐慧怡的声音在发抖。
“慧怡,你听我解释,那是生意上的正常纠纷,有人恶意中伤我!我正在解决,很快就好!你相信我!”陈俊语的声音还是那么“诚恳”,但我听出了一丝慌乱。
“那为什么……为什么会有陌生人找到我这里来打听你?为什么……为什么我下午接到一个奇怪的电话,问你是不是住这儿,还问房产证的事?”唐慧怡的哭腔更重了,“俊语,我帮你是出于情分,你别害我啊!这是我和建辉的房子!”
“我怎么可能害你!慧怡,我们这么多年感情……”
“你别提感情!”唐慧怡尖叫起来,“你跟我说清楚!你到底在做什么?那些找你的人是谁?你是不是……是不是真的被法院……”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我拿出来一看,又是那个法院的固定电话。
门内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我定了定神,接通电话,并按下了免提键。
法官严肃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李先生,我们刚刚又发现一条新线索,需要立刻向你核实。有证据显示,陈俊语可能于近期,利用你提供的地址,签订了一份虚假的租赁合同,试图将一笔来源不明的款项与你名下的房产进行牵强附会,这可能构成妨碍执行的恶劣行为。请你和唐慧怡女士务必提高警惕,我们可能很快会采取现场调查措施……”
门内,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碎裂声,以及唐慧怡一声短促的、充满恐惧的抽气。
然后,我听到陈俊语压低的、气急败坏的声音:“妈的……怎么这么快……”
电话里,法官还在说着:“……请你们做好准备,保持现场……”
我挂断了电话。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楼道里死一般寂静。
几秒钟后,面前的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
唐慧怡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如纸,眼睛红肿,头发凌乱,手里还拿着她的手机。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淌,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惊恐、难以置信,还有一丝终于清醒过来的、迟到的绝望。
陈俊语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客厅里,脸色铁青,眼神阴鸷地看着我,手里紧紧抓着他的公文包。
我没看陈俊语,只是看着唐慧怡,看着这个我曾经的爱人,这个把灾难亲手迎进门的妻子。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汹涌地流着。
我走进门,反手把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屋里的空气凝重得能滴出水来,混合着古龙水味、烟味,还有此刻弥漫开的恐惧和绝望。
我看着唐慧怡,一字一句,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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