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蹲在出租屋的地上,手里攥着那张从医院带回来的诊断报告,纸已经被我捏得皱巴巴的,边角都洇湿了。诊断书上写着她的名字——林小婉,年龄三十四,病症那一栏的几个字像烧红的铁烙在我眼睛上,怎么也不敢相信。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两年的事:她躲我的每一个晚上,她推开我的每一只手,她那句“我就是不想”背后的每一次咬唇。我把诊断书贴在胸口,蹲在冰冷的地砖上,张着嘴哭不出声来,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个被人抢走了糖又被告诉糖坏了的孩子。隔壁传来电视剧的声响,楼下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顺着窗户缝飘进来,整个世界都在正常运转,只有我这间出租屋塌了。

我叫郭长林,今年三十六,在县城开了家小汽修店,一个月挣个万把块,好的时候能到一万五。前妻叫林小婉,三十四岁,在县中医院做护士,干的是又苦又累的活,一个月四千出头。我们结婚七年,没有孩子,不是不想要,是一直没要上。上个月我刚把婚离了,搬出来在店后面租了间单间,二十平,一张床一个电磁炉,连个抽油烟机都没有。我爹妈在老家镇上住,隔三差五打电话问我过得咋样,我都说挺好的,挂了电话就对着墙发呆。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娶了林小婉,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放她走的时候,我还觉得自己是个受害者。

第一章

我跟林小婉认识那年,她刚从中专毕业分到县中医院,我还在汽修厂当学徒。她同事来修车,她跟着来了一趟,穿了件白底碎花的连衣裙,站在汽修厂满是机油味的院子里,拿纸巾捂着鼻子,皱着眉头说好臭。我满手机油地从地沟里爬出来,一眼就看见了她。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姑娘真好看,我要能娶她当媳妇,这辈子就值了。

追了她三年,她家里不同意。她妈嫌我学历低,嫌我工作不好,嫌我家在镇上穷。小婉跟她妈闹得很僵,后来干脆从家里搬出来住集体宿舍了。我那时候心里想,这姑娘为了我跟亲妈都闹翻了,我这辈子一定要对她好。

结婚那年我二十九,她二十七。我们在县城租了套小两居,月租八百。我那时候刚从汽修厂出来单干,在城郊租了个旧仓库自己开修车铺,头半年一个客户都没有,急得我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小婉白天上班,下了班骑个电动车来给我送饭,坐在铺子里陪我说话,她说你别急,慢慢来,人吃五谷杂粮会生病,车天天在路上跑也会生病,你的生意早晚会好起来的。她那时还是个小护士,说话轻轻柔柔的,眼睛里却有一种什么都不怕的劲儿。我记得有一天晚上下大雨,铺子漏雨,她一边帮我拿桶接屋顶漏水,一边拿着汽修手册说今晚多接几单你就不用愁了。她笑的样子,我怕自己是一辈子都不会忘。

后来生意真的好起来了。熟人介绍熟人,口碑慢慢传开,第二年就开始有盈利,到第三年我把铺子扩了一间,第四年换了个好地段,店的正对面就是加油站,车来车往的,生意一下子翻了两倍。钱多起来以后,我们在县城边上按揭了一套二手房,九十平,总价六十多万,首付我掏了二十万,贷款四十万,总算有个自己的家了。

那几年日子虽然辛苦,可是心里头是甜的。每天晚上关了店门回到家,小婉已经把饭做好了,三菜一汤,荤素搭配,她知道我干体力活,顿顿都得有肉。吃完饭我俩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她靠在我肩膀上,头发上有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有时候看着看着她就睡着了,我就把她抱到床上去,给她脱外套盖被子,自己再去洗个澡回来搂着她睡。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能说,什么都能聊。聊修车厂里遇见的奇葩客户,聊医院里那些难缠的病人,聊什么时候要个孩子,聊将来退休了去哪个城市养老。她说她想去南方,海边,每天都能看海。我说好,等咱攒够了钱,就去海边买个小房子,你每天看海,我给你煮海鲜吃。

第二章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两年前,她说她身体不舒服,总说累。我跟她说去医院看看,她说没关系就是上班太辛苦了休息休息就好了。从那儿以后,她开始躲我。

一开始我没太在意。她上夜班,我们时间对不上,有时候好几天都碰不上面,各睡各的也正常。可是后来她不上夜班了,晚上还是早早地回卧室,把门锁上。我洗完澡去推门,门从里面反锁了。我心里咯噔一下,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我问她怎么锁门了,她说累了,想自己睡。我说咱都多久没在一起了,你到底怎么了。她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说我就是不想,你别问了好不好。

从那以后,“我就是不想”这句话,我听了几十遍。每次问,每次都是这句,每次都是背对着我。

我开始胡思乱想。我问遍了我认识的所有人——跟我一块打球的哥们,汽修店里常来送货的老张,连隔壁理发店的大姐我都拐弯抹角地问了。大家说法都差不多:这种情况,八成是外面有人了。老张说得最直接,他说长林,男人不在她想啥你不会不知道吧?你想开点,这世道就这样。

我没法想开。我变得疑神疑鬼,开始翻她手机。她洗澡的时候我偷偷打开微信,翻遍了所有的聊天记录,什么都没有。她朋友圈里全是公众号转的文章,什么“护士夜班后如何保养皮肤”、“换季注意心脑血管”。哪怕是跟男同事的对话也都是安排值班、交接病人,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我又查了通话记录,除了她妈和她单位的几个固定号码,基本没有其他通话。我甚至开车跟踪过她两回,她从医院出来,去菜市场买了菜,然后就回家了。哪儿也没去,谁也没见。

查不出来,我更难受了。那种感觉就像你知道屋子里有只蚊子,嗡嗡嗡地叫了一晚上,你就是找不到它。你想打,没处下手。你想睡,它就在你耳边叫。

有一天半夜我又去推门,还是锁了。我站在卧室门外,听见她在里面翻身的声音,床垫咯吱咯吱地响。我压低嗓子说小婉你把门打开,咱们谈谈。里面没声音。我又说了一遍,还是没声音。后来我说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你要是不爱我了你就直说,咱们该咋办咋办。里面静了很长时间,然后我听见她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不是”,就不再说话了。

我靠在门上,滑坐到地上,坐了好久。那头的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细细的,淡淡的。我们隔着一扇门的距离,却好像隔了一座山。

第三章

那两年,我的日子是扭曲的。

白天我在汽修店里,跟往常一样跟客户谈价,安排工人干活,中午吃盒饭,晚上关门数账。可是心里头始终压着一块石头,闷闷的,喘不上气。我变得越来越暴躁,工人犯一点小错我就骂人,骂完以后不吱声,我知道自己不对,但就是控制不住。

回到家更难受。我俩面对面坐着吃饭,一句话不说。筷子碰碗的声音在餐厅里显得特别大,她夹菜的时候我看她的脸,她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平平淡淡的,好像我们是合租的室友,不是夫妻。吃完了她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我坐在客厅里打开电视,电视里播什么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只听见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地响,哗哗地响,像把我脑子里的所有东西都冲走了。

我一躺到床上就更痛苦。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我开始想,是不是我有问题?是不是我挣钱不够多?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是不是我长得不够好?想着想着我就去看镜子,镜子里的男人胡子拉碴的,头发也乱,身上的工作服虽然换了干净的,但也洗得发白。跟当年比起来,确实发福了不少,瘦下去的只有头顶的发量。

有一回我实在憋不住了,在她抱着从阳台收回来的衣服走进卧室时,我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说小婉你到底咋了,咱们去医院看看好不好?你去查查身体,要是有问题了咱们治。她没回头,抱着衣服的胳膊肘轻甩了一下,挣脱了我的手,说我没病,你别管了。

没病。没病你为什么这样对我?没病你为什么锁门?这句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我说过太多次了,再说也是白说。

我开始沉默。她不理我,我也不理她。家里的气氛冷得像冰窖,我俩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各自过各自的日子。偶尔她妈打电话来,她还会笑,说挺好的,长林也挺好的,我们都挺好的。我在旁边听着,觉得那个“好”字刺耳极了。

有一天深夜,我起夜上卫生间,经过她房门口忽然发现她的拖鞋没搁在门口。我推了一下门——门开了。她已经睡了,开了床头那盏小夜灯,脸色在暗光下显得有些憔悴。她枕头边放着一本合着的护士手册,手机压在手册下面,屏幕灭了。我站在她床边看了很久。她睡着了还是那么好看,可是眼角已经有细纹了,嘴唇也是干的。我想伸手摸一摸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床上,比往常更难入睡。心里翻涌着一个我不敢深想的念头——她是不是得了什么病,瞒着我?

第四章

这种日子我忍了两年,到头来还是没忍住。

去年腊月二十八,快过年了。我妈从镇上打电话来,问我们啥时候回去,我说二十九回去。我妈又问小婉最近身体好不好,我说挺好的。我妈说你们结婚这么些年了,怎么还不要孩子?再不要就晚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嗯嗯地应付了两句,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看着小婉正在客厅叠衣服,我叫住她,把刚才打过的电话放到茶几上,问她:“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她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不让我碰你?”

她没说话。

“你说话行不行?两年了,整整两年,你让我怎么想?”

她还是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条叠了一半的毛巾。

“那咱们离婚吧。”

她把毛巾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说:“你要是想离,那就离吧。”

那些天我心里想,她答应得这么干脆,一定是早就不想过了。我的心里没底,可嘴上却很硬。第二天我去店里比平时早,一整天都没说几句话。晚上收拾账本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连当天的收入都记错了行。

我们是在县民政局办的离婚。民政局在三楼,爬楼梯上去,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她那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棉袄,是我三年前给她买的,袖子口都磨白了。站在柜台前面,工作人员看看她又看看我,问想好了没有。我说想好了。她也说想好了。工作人员叹了口气,啪地盖了章。

从民政局出来,天灰蒙蒙的,要下雪的样子。我俩站在门口,谁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房子你留着吧,贷款我自己慢慢付。我说房子给你,我搬出去。她说不行,你的店在附近,你搬了不方便。我说你一个人住九十平的房子干啥,太大了,你自己也不方便。她没再跟我争,但那个房子后来她到底没住着——她把房子按原价挂到了中介,还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已经找到了地方搬,叫我有空去收钥匙。

出租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弯腰钻进了车里。车门关上的声音,比民政局那个公章响多了。

第五章

离婚以后,我搬到了汽修店后面那间仓库改的出租屋里。

二十平,放一张床一个电磁炉,连个像样的窗户都没有,白天也得开灯。第一宿我一个人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旁边没有她的呼吸声,没有她翻身的声音,整个屋子死寂死寂的,只有街上偶尔过一辆车,车灯扫过房顶又扫过去。

我忽然有点慌了。以前虽然分房睡,但我知道她在隔壁,她的动静和气味都是我的。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离婚头一个月,我使劲告诉自己,离得好,这种日子我过够了。我把她的东西收拾了三个纸箱子——她的衣服、鞋子,她用了大半瓶的润肤露,她那本翻得卷了边的护士手册,还有冰箱底下忘拿走的一张两张一起看过的电影票——统统塞进一个编织袋里,打了个电话叫她改天有空来拿。她说放你那儿一下,过几天来拿,结果过了一周又说医院太忙实在走不开,到最后是托她同事顺路带走的。

有一天晚上我喝了点酒,翻出结婚照。照片里她穿着白婚纱,我穿着租来的西服,两个人笑得跟傻子似的。我把照片扣在桌上,又翻过来,又扣过去。

我开始打麻将,喝酒,跟汽修店的几个哥们儿胡吃海喝。他们都说离婚好,说长林你自由了,想怎么耍怎么耍。可是他们不知道,我每天早上醒来,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旁边,摸到空的,心里头就咯噔一下,然后才想起来,我已经离婚了,以后伸手也只能摸着一截冰凉的床沿。

这样的早晨,每天都是。

第六章

两个月以后,一个女人给我打来了电话。

不是小婉,是小婉的妈。

电话响了很久我才接。小婉她妈在电话那头,声音很冷,说郭长林你到底有没有良心。我说阿姨您慢慢说,怎么了。她妈说你知不知道小婉现在成什么样子了,整个人瘦得跟纸片似的,你倒好,这么快就离了。我说是小婉自己要离的,她妈一嗓子吼过来——她不跟你离她能怎么办?让你守着她守一辈子?她还不到四十,活生生的人,让你连碰都不碰了,你心里就一点数没有?你真的不知道她这两年在干什么?

我问她在干什么。

她妈压低了声音,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着牙挤出来的:“小婉她得了子宫肌瘤,两年前就查出来了,位置不好,不能做微创,得切子宫。切了子宫就不能生孩子了,她说不想耽误你郭家有后,一直跟我说——妈,你不知道长林他家就他一个儿子,他爸妈盼孙子盼了这么多年,我不能让他断后。”

我整个大脑嗡的一声。

“可是医生也说了,瘤子虽然不大但位置特殊,每次都疼,还一直出血,她硬扛着不让跟医院请假。她两年来一直在做保守治疗,吃药打针,副作用大得呕吐掉头发还全身浮肿,都瞒着你。她让我也别跟你说,说你知道了肯定不要她了。”

“还有一句话,她没跟我说,是跟她自己的闺蜜说的——万一以后真治不好了,他恨我,总比他舍不得我强。”电话那头,她妈哭得说不下去了。

我握着电话,站在汽修店门口,大太阳底下,浑身发凉。

第七章

挂了电话,我打给了一个在医院的熟人——县中医院妇科的李护士长,小婉叫李姐的那个。她跟我说话的时候明显在顾忌什么,只敢避重就轻地说了几句。她说长林我也不瞒你,上次小婉请了假也不肯让同事跟你多嘴,说你们都冷静一阵。我们这边听说了,都不好受。

她说小婉这两年在医院保守治疗,吃过几种药,打过好几种针,有一种针打了以后会让人全身发软、浮肿,会抑制激素,整个人从皮肤到情绪都处于一种被压扁的状态。她回家还装着没事人一样给你做饭,你在桌上吃得香,她可能刚在医院打过针,手背还青着一大块。她为什么回家还要自己洗菜切肉?为什么从头到尾不喊一声苦?李姐说,因为她觉得对不起你,她觉得她欠你一个完整的家。

我挂了电话,抹了一把脸,全是水。

原来她不是不爱我。她锁的不是那扇卧室的门,是怕我哪天推开药箱看见那些病历时,发现我老婆快要变成一个不能生孩子的女人了。

那两年里,她得有多疼啊。我居然还翻她手机,我居然还跟她说你要是有别人你就直说,我居然跟她说那咱们离婚吧。

我真不是个东西。

第八章

第二天中午,我给她打了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小婉,我……”

“嗯。”

“你那报告,我知道了。”

她没说话。

“傻不傻啊你。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扛着。”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线了,然后她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很轻,我去医院查了,已经晚了。

我说:“小婉,你回来吧。”

她没说话。

“不要怕,不能生孩子没关系,咱们想办法,没有孩子也行,只要你回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短促的吸气声,然后她说了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咬着牙往外挤。“我不回来。”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不重要了。”

电话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那儿,傻了。

第九章

我不死心,第二天买了些水果直接去了她新住的地方。她在城北那片租了个老小区的单间,连电梯都没有,五楼,楼道里堆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我上去的时候她正好在走廊晾衣服,看见我,整个人怔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衣服架子往旁边挪了挪。

我从没见过她那样——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来,脸颊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她还是那么淡淡地站着,但周身像裹了一层拒人千里的薄霜,好像不管我说什么都与她无关。

“小婉。”我叫她。

她没应声。

“你回来吧。”

她还是没说话。

“我不在乎你能不能生孩子,我不管,我要你回来。”

她端着洗衣盆退后一步,背抵着墙,低着头说了一句让我整个人都碎掉的话:“郭长林,我在乎。你父母盼了这么多年,我不想你对不起他们。”

“那我现在就打电话给我爸妈,告诉他们,这个媳妇我要了,能不能生我都要。”

她红了眼眶,但还是摇了摇头。

“不用了。你走吧。”

我站在五楼的走廊上,怀里那兜水果沉甸甸地挂在手心里。她看着我,那双眼睛里还是当年那双眼睛,可里头的光芒已经没了。她说:“长林,你那时候推不开那扇门,我也推不开。从你第一次站在门外面骂我是不是有别的男人的那一天起,我的心门就再也打不开了。”

她转身走了。走廊上剩我一个人,远处那台老旧的洗衣机轰隆轰隆地响,把她刚才晾上去的那件白大褂转悠悠地吹了起来,袖子空空的,像一面投降的旗。

第十章

从那以后,我整个人就垮了。

白天还在汽修店干活,但心思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客户问价格,我爱答不理。老张来送货,说你最近咋了,脸色这么差。我说没事。老张也没再问。

到了晚上更难过。一个人坐在那间出租屋里,手机里翻出她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看,看到眼睛发酸。有时候想给她打个电话,拿出手机又放下了,说什么呢?该说的都说了,她不想回来。

我妈打电话来问,小婉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我妈说你们离婚的事我知道了,你准备怎么办。我说妈你别管了。我妈说怎么能不管,你就老老实实跟妈说,这媳妇你是不是还想要。我说我还想要,但小婉不回来。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好好想想。

离婚第三个月的时候,小婉让我彻底断了念想。

我收到了一个信封,里面是一把钥匙。那套九十平的房子,她一直住着没动,我以为她至少会留着。现在她把钥匙寄回来了,连带物业缴费卡、水电卡、煤气卡,用一个透明拉链袋装得整整齐齐。还有一页便签,写着物业的地址和手续费,还有一句话——“房子还给你,我不欠你了。”下面是她的名字,连“此致敬礼”一样的客气都透着疏远。

房子里的东西她本来就没留多少,钥匙还回来,连人带回忆一起搬走了。

收到钥匙那天,我在出租屋里喝了半斤白酒,醉得不省人事。第二天醒来,头快裂开了,看着桌上那串钥匙,银闪闪的,齿口还没磨圆,新配的。那套房子里从来没有用过的备用钥匙,她一直没舍得丢,如今还给我了。

第十一章

那天傍晚,我妈提着一只杀好的老母鸡,换了两趟车从镇上赶来了。七十好几的人了,一路颠簸,进了屋先没找凳子,扫了一眼这间二十平的出租屋,放下鸡,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从包袱里摸出一只保温桶,说:“这是早上炖的,给小婉的。”

“她不住这儿了。”

我妈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也有责备:“死犟死犟的,跟你爹当年一模一样。”

我坐在床边,低着头。我妈也不说话了,把那桶汤放在桌上,看了我半天,说你去洗把脸,瞧你那副德行。

我洗完脸回来,我妈已经把汤倒进碗里了,推到我面前,说你先喝。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打了个颤,全是我小时候的味道。

“长林。”我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八度,“你爸年轻的时候,跟你一样犟。我生你那年大出血,差点没了。你爸跟大夫说,保大的,不要小的。大夫说大小都保不住的概率也有一半,你爸在走廊上蹲了一宿没合眼。后来你好好生下来了,我也活过来了,你爸回家以后闷了好几天,啥话也不说,就天天在家劈柴。邻居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后来有一天,我把他劈的柴码齐了放进灶房里,回来跟他说:老郭,我知道你怕,可是都过去了。”

她顿了顿,看着我,眼圈有点红。

“孩子是孩子的事,老婆是老婆的事,你分不分得清?”

我端着那碗汤,没说话。鸡汤上面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我盯着那层油花看了很久,才慢慢地、极其吃力地开了口。

“妈,我以前不知道她生病。”

“现在呢?”

我抬起眼睛,看着我妈布满皱纹的脸。她七十多了,腿脚不好,坐这么远的车就为给我送一锅汤。我从她眼里读出了一个意思——你既然知道了,就别在这儿坐着喝了汤,人是活的。

我放下碗,起身穿上外套走了出去。这一次我真的要去找小婉,不理我也要找,骂我也要听,她如果不回来,我就把话说在门口,我不信她还能把那扇门关得上。

第十二章

我找到她了。

还是城北那个老小区,还是五楼,楼道里依旧堆满了杂物。我站在门口喘了好半天,门虚掩着,里面家徒四壁——客厅空荡荡的,没有电视没有沙发,只搁在墙角一个煤气灶和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碗白粥,已经凉了,上面凝了一层膜。她靠着窗坐在一张塑料凳上,手里捧着一本翻开的护士手册,我知道那是她当年入职时的旧教材,页角早卷边了。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淡淡的,没有怨气,没有恨意,也没有惊喜,就是平平常常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把书放下。

“小婉。”我叫她。

她没应。

我没等她应,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从怀里掏出那份被我看皱了的诊断报告,展开,铺在她面前的折叠桌上。

“这个,我看过了。你妈说的,我自己也去问了李护士长,我都知道了。”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我混,我蠢,我放着老婆一个人扛这么大的事,自己还觉得自己是受害者。我欠你一个道歉,欠了两年。”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可是小婉,你欠我一个说法。你啥也不说就把我推开了,你怕我不能接受,你怕我爸妈接受不了,你什么都替我想了,可你没替我想过一件事——我郭长林娶你的时候,在婚礼上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她愣住了。

我说的是:“郭长林不管林小婉是健康还是生病,是能生孩子还是不能生孩子,这辈子都不会跟她离婚。我说过这话。我没做到。你也没让我做到。”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膝盖上那本护士手册上,把已经模糊的几个字又洇开了。

“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之前的婚我离错了,那份协议书不作数。你得给我回来。”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哑得几乎听不清:“长林……我子宫已经切了,上个月做的手术。我还是想着能保就保,但那段时间整宿整宿睡不着,身体越来越差,拖到必须手术了,也没等你。”

她说到这里,我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那场手术,我应该站在手术室外等着她出来的。

“没有子宫就没那么重要了,”她低下头,声音碎成了渣,“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都是我该受的。你还能找一个健康的、能给你们老郭家传宗接代的女人。”

我伸出手,把她紧紧拉进怀里。

“没有子宫,你还是我老婆。没有孩子,我们可以不生孩子,可以领养,可以养一屋子猫狗,可以啥也不养。没有孩子,咱们就两个人过完这辈子,够了。”

她趴在我肩膀上,终于哭出了声,那哭声从喉咙深处翻上来,像一只生了锈的水龙头终于被拧开,震得我胸膛发麻。我搂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她头发还是那股淡淡的洗发水味道,跟七年前一模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不哭了,声音闷在我胸口,说了句:“我晾的衣服还没收。”

我在她家里那张小折叠桌上,写了一张纸条,用笔压在那摞病历的最上面。

上面写的是:

“离婚协议书撤销。郭长林与林小婉,从今日起复婚。此致,全天下的人都听着——老婆永远是我的。”

下面我们俩都签了名,歪歪扭扭的,墨迹还没干透。

窗外的晾衣绳上,那件白大褂还在风里飘着。今天天很蓝,阳光打在那几件湿漉漉的衣服上,水珠子滴滴答答往下落,像一点点被太阳收回天空的眼泪。我知道她还站不起来,她瘦,她没力气,可是她刚才推开我的时候,我感觉到她手指头在我后背的衣服上轻轻勾了一下。那是这两年,她第一次,没有推开我。

尾声

一个月以后,我们重新领了证。

还是在县民政局,还是三楼,还是那个柜台。工作人员看了我们一眼,好像认出来了,但我没在意。填表、签字、盖章,全程小婉都握着我的手,握得紧紧的,手心里全是汗。

从民政局出来,天很蓝,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肩上。我牵着她的手往下走,走到一半她忽然站住了。

“长林。”

“嗯?”

“要是以后,你爸妈真的特别想要孙子,你怎么办?”

我握紧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说:“我爸妈老了,他们盼孙子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我也老了,我只盼你。将来要是真想要个孩子,有的是办法。就算没有孩子,咱们俩互相守着,这辈子也够了。”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让我想起很多年前她站在汽修厂院子里,拿纸巾捂着鼻子的样子。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睫毛上还挂着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走吧,”我说,“回家。”

她点了点头,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路还在修,可前面的光景,总算看得清了。

(全文完)

本文为虚构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