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金到账的短信响了一声,我看了一眼,一千九百零三块八。
老伴走了三年,我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每月这一千九,水电煤扣掉两百,米面粮油菜肉省着花,日子也能过。我没什么大开销,不买衣服不烫头发,唯一的爱好就是天气好的时候去公园下下棋。老王头总说我抠,一把年纪了连斤排骨都舍不得买。我笑笑不说话,心里想的是这钱我得攒着,万一哪天有个头疼脑热的,总不能事事都问儿子要。
提起儿子,我心里就发堵。
我儿子叫陈浩,今年三十四,在省城一家公司做销售,收入不算低,但开销也大。儿媳妇小周比他小三岁,在商场做导购。前年他们生了孩子,一个大胖小子,取名叫乐乐。消息传来那天我高兴得一夜没睡,第二天就坐大巴去了省城,带去了攒了小半年的五千块钱,还有两只老母鸡、几十个土鸡蛋。
小周坐月子那段时间,我在他们家待了四十天,每天洗尿布、做饭、哄孩子,一个人顶三个用。小周是剖腹产,头半个月下不了床,我端屎端尿地伺候着,一句怨言都没有。我寻思这是我亲孙子,我再苦再累都值得。
四十天后我回了老家,腿肿了一圈,腰椎间盘突出的老毛病也犯了,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星期才缓过来。可没过多久,儿子就打来电话,说小周要回去上班了,孩子没人带,问我能不能过去帮忙。
我说行。
就这样,我收拾了行李,把老房子托给隔壁张姐照看,又去了省城。这一去就是两年。
两年里,我没有一天歇过。早上五点半起床,给乐乐冲奶粉、换尿布,等他们两口子起床了我还得做早饭。儿子吃完抹嘴就走,小周吃完也匆匆忙忙去上班,一桌子碗筷剩给我一个人收拾。白天我一个人带孩子,小家伙精力旺盛得很,从早爬到晚,我六十多岁的人了,弯着腰跟在后面跑,腰疼起来的时候冷汗直冒,但孩子不能不管,咬着牙也得撑。
中午趁乐乐睡午觉,我赶紧洗衣服、拖地、准备晚上的菜。下午孩子醒了又是一轮折腾。等儿子儿媳下班回来,我腰已经直不起来了,可还得做晚饭。吃完饭他们一个玩手机一个看电视,我继续洗碗收拾。晚上乐乐有时候闹觉,哄一两个小时是常事,儿子小两口房间门一关,世界就是他们的,我在隔壁哄孩子哄到半夜。
累也就算了,带孩子哪有不累的。可我心里不痛快的是,他们从来没觉得我辛苦。
每个月,儿子给我两千块钱,说是买菜的钱。省城的物价我清楚,一家四口吃喝拉撒,两千块根本不够。我自己那点退休金每个月都要贴进去一大半,两年下来,攒的那点老本花得七七八八。我跟儿子提过一次,说两千不太够,儿子皱了下眉头没吭声,第二天小周就阴阳怪气地说:“妈,你看现在什么不贵啊,我们也难,房贷车贷一个月一万多,浩子压力大得很。”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就不吱声了。贴就贴吧,反正我这辈子攒的也都是给他的,早给晚给都一样。
可真正让我心寒的,不是钱的事。
去年冬天,我腰椎间盘突出的毛病犯了,疼得直不起腰来,去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拍了片子,医生说最好卧床休息。我回去跟小周说,想请几天假,让她妈过来帮忙顶几天。小周当时在化妆,听到我这话,手停了一下,语气不咸不淡地说:“我妈身体也不好,高血压,不能再劳累了。要不您坚持一下,过阵子乐乐就上幼儿园了。”
坚持一下。她说坚持一下。
我看着她涂口红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妈身体不好不能劳累,我这个腰疼得走不了路的人就可以继续劳累。那天晚上我躺在小房间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腰椎的疼痛一阵一阵地往上涌,我咬着枕头,眼泪无声地流了一脸。
我想起老伴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秀兰啊,咱们这辈子就浩儿一个,你往后就指着他了。”
老伴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期盼和放心。他以为他的儿子会赡养我、照顾我,就像他当年赡养他自己的父母一样。
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一辈子没出过大山,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什么样了。
最伤我的那件事,是今年正月。
过年的时候,老家的侄子结婚,我想回去吃酒席,顺便在老家多住两天,看望一下老姐妹。我跟儿子说了,他当时没说什么,小周在旁边也没表态。可第二天一大早,小周就把乐乐抱到我床上,说:“妈,乐乐昨天晚上有点咳嗽,我不太放心,您今天别出门了,在家看着他吧。”
我说我就回去三天,让人家隔壁张姐过来帮忙看两天行不行。小周的脸当时就拉下来了,说了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寒心的话。
她说:“您是奶奶,您不管谁管啊?我们请保姆一个月要四五千,哪请得起?您要是真不想带,当初就别催我们生孩子啊。催生的时候比谁都积极,生完了又不想管,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愣住了。
催生?是,我确实催过。我说你们都三十多了,该要个孩子了,趁我还带得动。这话我说过,我不否认。可我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的,真心想帮他们带孩子,真心想趁自己还有点力气的时候多出点力。我不是催他们生完了就跑,我是实实在在带了两年,累得腰椎错位都没说过一个不字。
就因为我回去参加个婚礼,就成了“不想管”?
那天我没有回老家。我留下来了,继续带孩子。可从那以后,我心里就堵着一口气,像吞了块石头,怎么也消化不了。
三月份的时候,老王头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我走了之后公园里新来了一帮下棋的老头,下得可好了,让我回去切磋切磋。电话那头老王头哈哈大笑,我在这头听着听着就哭了。老王头吓了一跳,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眼里进沙子了。
我把眼泪擦干,走到客厅。小周正歪在沙发上刷手机,乐乐在地上玩积木。厨房里水池子堆着早饭的碗筷,洗衣机里的衣服洗好了没人晾,地板上到处是乐乐的玩具和零食渣。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自己的余生如果就这样过下去,这辈子就真的交代了。
我这一辈子,年轻的时候伺候公婆,公婆走了伺候老伴,老伴走了伺候儿子,儿子结了婚我又伺候儿子一家。我什么时候为自己活过?哪怕一天?
我不是不爱乐乐。我是真的爱这个孩子,他喊我奶奶的时候我的心都化了。可我爱他没有用,因为这份爱换不来尊重,换不来体谅,换来的只有变本加厉的索取和理所当然的漠视。
我仔细想了想,我每个月有一千九百块的退休金,在老家我一个人花,绰绰有余。我不需要谁养我,我只需要不再养着谁。
五一前,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跟儿子说,我要回老家了,你请保姆也好,让小周辞职也好,乐乐我不带了。
儿子当时正在吃饭,筷子啪地拍在桌上:“妈你什么意思?你这不是拆我们的台吗?乐乐马上要上幼儿园了,你再多带半年就不行了?”
我说不行,我腰疼。
儿子说腰疼去按摩一下就好了。
我看着他的脸,这个我十月怀胎生下来、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男人,这个我供他读大学、帮他凑首付、又帮他带了两年孩子的男人,此刻坐在我对面,嘴里嚼着我做的红烧肉,眼里全是不耐烦和责备。
好像我不是他妈,好像我是他请来的一个不称职的保姆。
小周在旁边没说话,但那张脸拉得比长白山还长。我收拾行李的时候她一直在卧室没出来,连句客气的挽留都没有。
只有乐乐,抱着我的腿说奶奶不走。我把小家伙抱起来,亲了一口,放下,拎起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坐上大巴的那一刻,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车上就我一个人在哭,前面的乘客回过头看,大概觉得这个老太太神经病。
可我自己知道,我不是难过。我是心疼,心疼我这两年受的累,心疼我贴进去的养老钱,更心疼我自己——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把自己活成了一头老黄牛,累死累活还得看人脸色。
回到老家那天,老王头在村口看见我,老远就喊:“秀兰回来了!”
我冲她笑了笑,把行李搬进老房子。屋子两个月没住人,落了厚厚一层灰。我打了水开始擦,擦了整整一下午,把地拖了三遍,窗户擦得透亮,床单被褥全换了。傍晚的时候,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泡了杯茶,看天边的云彩一点一点被夕阳染红。
晚风很轻,吹在人身上很舒服。远处有人家在炒菜,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隔壁张姐端了碗饺子过来,说就知道我今天回,特意包的。
咬了一口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咬下去全是春天的味道。我忽然觉得特别好,那种好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踏实,安稳,自在。
第二天一早,手机响了。儿子打来的,我没接。
又响了,还是没接。
第三次响的时候,我接了。儿子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急躁:“妈,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乐乐没人带,我今天请假了,明天总不能还请吧?”
我说,我以后都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小周的声音,隔得有点远,但我听得清清楚楚:“你妈就是故意的,想看我们笑话。我跟你说陈浩,你妈要是不来带,我们就把乐乐送到你姐那去!”
她说的“你姐”,是在老家的我女儿。我女儿嫁到隔壁镇上,自己也有两个孩子要带,她这是拿话逼我呢。
我在电话这头听得很平静,等她说完,我告诉儿子:“你要是真把你姐搅进来,我明天就去你姐家帮你姐带孩子。你放心,你姐不会把我当保姆使唤。”
儿子那边彻底没声了。过了几秒,电话挂了。
老王头后来说我狠心,说你不帮你儿子,老了谁管你?我说我有退休金,虽然不多,但够我粗茶淡饭过日子了。我现在能动,不指望谁;将来动不了了,再说将来的话。
老王头摇摇头,说你到时候就知道了,靠钱不如靠人。
我没反驳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她愿意在儿子家当牛做马,那是她的选择。我这辈子当够了,后半辈子想换一种活法。
现在我在老家已经过了快两个月了。每天早上去公园跟老王头他们下棋,下午种点小菜园,晚上看会儿电视早早睡觉。一千九百块钱,刨去吃穿用度,每月还能攒下几百。我不买排骨,但青菜豆腐吃得也挺香;我不去旅游,但在家门口晒晒太阳也挺好。
前几天儿子又打电话来了,语气比之前好了不少,说他们请了保姆,一个月四千五,小周工资才三千多,倒贴钱请保姆,日子过得很紧。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是想让我回去。
我说浩儿,妈今年六十三了,你爸走了三年,我一个人过了一辈子苦日子。妈不欠你的,也欠不动了。你要是想我了,就带着乐乐回来看看我,乐乐想吃什么奶想给他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嗯了一声,说妈那你照顾好自己,就挂了。
我知道他心里有气,有不解,可能还有怨恨。他大概觉得别人家的父母都倾尽所有,怎么到他这儿我妈就开始撂挑子了。
他没想明白的是,别人家的父母或许有个懂得感恩的孩子,而他不是。
说这些没有用,我也不是要跟自己的儿子划清界限。我只是想在他三十四岁的这一年,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你妈也是个人,不是一台永动机。你妈会累,会疼,会委屈,会有自己的日子想过。
一千九百块的退休金,够我在这个小县城粗茶淡饭地活着。不富裕,但自在。不用看谁脸色,不用讨好谁,不用累得直不起腰来还得抱着笑脸说没事。
今天下午,阳光特别好。我在院里那把旧藤椅上坐着,泡了一杯茶,旁边收音机里放着老戏。一只野猫从院墙上跳下来,蹲在我脚边晒太阳。
我低头看它,它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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