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太奶奶是我们那一带有名的风水先生。说先生不太准确,该叫师婆,但她不爱这个称呼,说听着像跳大神的。她更愿意别人叫她“李半仙”,虽然她这辈子连初中都没念过。
我记得小时候,十里八乡的人来找她。盖房看地基的,娶妻合八字的,丢牛找牲口的,甚至谁家孩子夜里哭闹不止,都要来讨个法子。太奶奶从不推辞,也不收钱,顶多留人吃顿饭。她常说一句话:“风水是天地给人的份子钱,你不能拿这个发财,拿了要折寿。”
但她也不是什么都帮。有那么几类人,她看都不看,直接轰出去。比如问怎么整人的,问怎么发横财的,还有——问她能不能帮忙“借运”的。
我第一次听见“借运”这个词,是我十二岁那年秋天。
那天来了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开着小轿车,停在村口土路上特别扎眼。他提着一兜子水果两条好烟,进门就给太奶奶跪下了。
“李奶奶,您救救我。”
太奶奶正坐在堂屋里剥玉米,抬眼看了看他,没接东西,也没让坐。“你印堂发暗,眼窝发青,不是病,是人祸。说吧,得罪谁了?”
男人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出来。他姓孙,在镇上开砖厂,前两年生意不好,经人介绍找了一个“大师”给看看。大师说你家祖坟位置不行,但迁坟太麻烦,换个简单法子——借运。找三个八字相合的人,把他们的一部分运势“借”过来,用符纸封住,压在你家堂屋门槛下面,过个三年五载,运就转过来了。
孙老板照做了。他去哪里找的这些人,用了什么手段,他没细说,太奶奶也没问。但效果确实有,砖厂生意一年比一年好,又赶上周边几个村都在盖新房,砖供不应求,他赚得盆满钵满。
然而好景不长。从今年开春起,他先是右手莫名其妙开始抖,抖到端不住饭碗。接着晚上睡不踏实,老是梦见有人站在床头看他,模模糊糊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那人浑身寒气。再后来,他开始走背运,砖窑塌了一座,卡车翻了两辆,工人接连出事,官司缠身。
孙老板把压门槛的符纸挖出来一看,三张符纸有两张已经洇成了黑色,剩下一张也破了个角。他慌了,赶紧去找当初那位大师,却发现那人的手机成了空号,地址也早就搬了。
太奶奶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把手里的玉米棒子放下,拍了拍衣襟上的碎屑,然后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运借不来,也借不走。你以为你借了别人的运,其实只是把自己卖给了那些东西。”第二句是:“你走吧,我帮不了你。”
孙老板跪着不肯走,眼眶都红了。他说他去找过那三个人,想还东西、赔钱,什么都行。但第一家早就搬走了,去向不明。第二家原本开个小超市,日子过得挺好,后来男人出了车祸瘫痪在床,女人带着孩子跑了,超市也关了门。第三家——第三家没找到。
“他们家的运被你拿走了,你去还什么?还命吗?”太奶奶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落在地上。
孙老板最后还是被请走了。那两条好烟和一兜子水果,太奶奶让父亲提到村口小卖部退了,换回来的钱买了一刀黄纸,在后院烧了。
那天晚上我问太奶奶,借运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靠在藤椅上,院子里桂花刚开,风一吹满屋子都是甜的。她没急着回答,先喝了口茶,那个搪瓷缸子豁了个口,用了快二十年。
“你听过一句话没,人的命就像一条河。”她说,“有的河宽,有的河窄,有的急,有的缓。但每条河都是自己的源头,自己的归处。什么叫借运?就是有人想把自己的河挖个缺口,把别人河里的水引过来。”
“那不挺好?河里的水多了,不是更旺吗?”我问。
太奶奶摇摇头。“水是从人家那里引来的,你这边多了,人家那边就少了。这不是种地,浇多点浇少点都能活。运这个东西,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把别人的好运拿走了,人家的灾厄就没了去处,它不会凭空消失,会顺着你挖的那条沟,反过来找到你。”
“那要是还回去呢?”
“还?”太奶奶笑了一声,“你从别人口袋里偷了钱,花都花完了,还什么?拿什么还?真正能借走的运,都是人家本来就有的。你要借,就得拿别的东西做抵押。这东西不是钱,不是房子,不是你手边看得见的任何一件东西。”
“那是什么?”
太奶奶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盯着我说了四个字:“你自己的福。”
她说这话的时候,院子里忽然起了风,桂花簌簌落了一地。橘色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我忽然觉得,那个影子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更像一棵老树,根扎在地底下很深很深的地方,谁也拔不走。
我成年以后离开老家,在城市里安了家,渐渐很少想起这些事。直到前年,我闺蜜小周出事了。
小周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能力很强,但运气一直不太好。每次升职要么名额突然取消,要么空降一个关系户,她永远是被挤掉的那个。她做项目总是磕磕绊绊,明明方案很好,客户偏偏要改来改去,最后拍板的方案跟她最初的差不多,但时间浪费了,功劳也成了别人的。用她的话说:“我就像个备胎,所有人都觉得我好用,但永远不会把我当正主。”
有一天她兴冲冲地给我打电话,说找到一个高人,能帮她改运。
我心里一紧,问她什么高人。
她说是个做身心灵疗愈的老师,在圈子里很有名,专门帮人做“能量清理”和“运势调频”。她花了三千八报了个线下工作坊,老师说她能量场太弱,容易被别人的磁场干扰,需要做一个“借势”的仪式。
“借势?怎么借?”
“就是找几个运势强的人,老师帮我把他们的能量引过来一点,不是永久性的,就是借个势头,帮我冲破现在的困局。”小周说得眉飞色舞,“老师说了,这叫宇宙能量的重新分配,不是封建迷信,是能量科学。”
我听完沉默了很久。不是因为她信这个,而是因为她口中说的那个“借势”,跟太奶奶讲的那个“借运”,换了个时髦的词,骨子里一模一样。
我试着跟她说太奶奶的事,说孙老板后来的结局——我后来听父亲说过,孙老板的砖厂最后彻底倒了,老婆跟他离了婚,他的右手彻底废了,连筷子都拿不住。有人说他现在在工地上看大门,一天三十块钱,养活自己都费劲。
但小周不听。她说她那个老师跟农村的迷信不一样,是科学,有认证,有证书,在国内国外都有学员。
我没有再劝。
三个月后,小周忽然来找我,整个人像老了五六岁。她眼皮浮肿,嘴唇干裂,头发枯黄打结,像是很久没有好好打理。她一坐下就开始哭。
“我是不是做错了?”
她告诉我,那个“借势”仪式做完后的第一个月,效果确实很明显。她谈了一个大客户,方案一次过,领导在全体员工会议上点名表扬了她。她以为终于时来运转了,兴冲冲地又去找老师,一口气报了个两万八的高级进阶课程。
但紧接着,事情就开始不对了。
她的小侄女突然发高烧,烧到抽搐,在医院住了五天,查不出任何器质性问题,各种检查做了个遍,指标都正常,但就是反复烧。烧退之后,孩子变得胆小怕黑,以前一个人睡一间房都不怕的,现在晚上必须开着灯,还必须有人陪着。
然后是她母亲,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身体一向硬朗,忽然开始腰疼,疼到下不了床。去医院拍片子说腰椎间盘突出,但那个突出程度在医生看来根本不该这么疼。老太太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一个星期瘦了十几斤。
小周的男朋友也出了事。本来谈婚论嫁了,两家父母见过面,婚期都定了。忽然有一天,男朋友的前女友找上门来,说自己怀孕了,孩子是他的。男朋友解释说那是分手前的事,他不确定是不是他的孩子,但前女友闹得很凶,闹到男朋友的公司,闹到小区里拉横幅。男朋友的父母觉得丢人,要求退婚。
短短一个多月,小周身边的人接二连三地倒了大霉。
“你不是说借的势不对个人造成伤害吗?”我问她。
小周哭着告诉我,她后来反复追问那个老师,那个老师才改了口,说“借势”确实会对个人能量场产生一些影响,“但不是伤害,是暂时的低频状态”,让她再交一万八做一个“能量修复”。
她交了。做完以后,不但情况没有好转,她自己也开始出问题。先是严重的偏头痛,疼的时候眼前发黑,什么都看不见。接着是莫名的恐惧感,走在路上总觉得有人跟着她,回头什么也没有。夜里不敢关灯,不敢照镜子,不敢看窗户外面的黑暗。
“我不是编的,”她抓着我的手,指甲都快掐进我肉里了,“我住的那个房子,每天晚上一到三点准时醒,醒了就听见客厅有脚步声,来来回回走。我的猫每天凌晨三点准时叫,对着客厅叫,毛都炸起来。我养了三年的猫,以前从来不那样。”
我问她有没有找那个老师退钱,或者问她究竟做了什么。小周说她找了,但老师的微信已经不回了,电话打不通,那个身心灵工作室的地址也变成了一家美甲店。
这件事的结局是什么?小周后来搬了家,搬到了城市另一头,换了一份工作,把所有跟那个老师有关的物品都烧了。她母亲和侄女的问题慢慢好转了,但她的男朋友还是分了手,听说后来跟前女友复合了,孩子不是他的,但前女友已经把他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了。
小周现在还是单身,偏头痛的问题时好时坏,偶尔失眠。她对这件事讳莫如深,我但凡提起,她就会岔开话题。我知道那是她在自己骗自己,假装一切从来没发生过。
太奶奶走的那年,九十三岁。
她走得很安详,头天晚上还喝了半碗小米粥,第二天早晨父亲去叫她起床,发现她已经没了呼吸,面容平静,像睡着了一样。
按照她的遗愿,我们没办丧事,没请道士念经,没烧纸扎,什么都没做。她的东西也很简单——几件换洗衣服,一副老花镜,一个搪瓷缸子。还有一个红布包,里面包着她一辈子积攒的东西:一张手绘的风水图,上面的地名好多早就改了;一本手抄的命理口诀,纸张脆得轻轻一捏就掉渣;还有一块黄铜罗盘,铜面磨得锃亮,天池里的磁针断了一截。
那个罗盘,她生前从不让人碰。但临终前几天,她忽然把父亲叫到床边,说:“这个你们别留,拿去埋在村东头那棵老槐树底下,埋深一点。”
父亲照做了。
有一件事,太奶奶从没跟外人提起过,只对我说过一次。那天也是秋天,桂花正开,她忽然说了句很奇怪的话:“我这辈子,其实折过十年的寿。”
我吓了一跳,问她什么意思。
她说,她二十岁那年,她师父——就是教她看风水的那个人——临终前告诉她一句话,让她无论如何要记住:“你天生带煞,命硬,克亲。你克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以后生的孩子。”
太奶奶当时已经怀了我爷爷。她吓坏了,跪在师父面前求破解之法。她师父叹了口气,说破不了,但可以抵。他用了一种很古老的法子,把太奶奶命里的一部分“煞气”转到了他自己身上。他本来就阳寿将尽,多背了这份煞气,走的时候会很痛苦。
“你师父因为这个,遭了大罪?”我问。
太奶奶沉默了很久,才说:“他最后那三天,疼得把床板都抓烂了。”
“那你后悔吗?”
太奶奶没有直接回答。她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然后她说了一句我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的话:
“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能白拿的。你拿走的每一分,都要用另外的东西去换。你以为你没付出代价,那是因为你现在还不知道,将来你一定会知道。到你知道的那天,你想还,就来不及了。”
她说完这句话,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拄着拐杖走进了屋里。那天晚上,她房间的灯亮到很晚。
太奶奶走后,我花了很长时间回想她这一辈子。她帮了无数人,不收一分钱,不图任何回报。别人问她为什么,她总说是习惯了。但我想,她大概比谁都清楚“借”这个字的份量。
她这辈子没有借过谁的运,但她也从没欠过谁的。
她拿了自己该拿的,还了自己该还的。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难。
如今我在城里过着自己的日子,偶尔也会羡慕那些顺风顺水的人,偶尔也会觉得自己怎么这么倒霉。但每次动了“凭什么别人能行我不行”的念头,就会想起太奶奶那句话。
别被人随便借运。
更别随便去借别人的。
各人头顶一片天,贫富贵贱都认了。天给的东西,别嫌少。天不给的,别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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