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72岁,早没那方面想法了,今年跟65岁的老太太搭伙过日子
我叫赵国栋,今年七十二。老伴走了六年,一个人住在城东的老小区里,三楼的房子,两室一厅,不大,但我一个人住,空得慌。
三年前第一次中风,幸亏发现得早,抢救及时,没落下大毛病,就是左边的腿有点不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像踩不实的台阶。女儿赵敏在隔壁城市安了家,开车回来要三个多小时,一年能回来三四趟,每次来都忙得脚不沾地,给我洗衣服被褥、包一堆饺子冻在冰箱里、检查降压药够不够吃。走的时候总是红着眼眶说:“爸,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说放心,爸好着呢。
其实不好。
一个人住的滋味,没经历过的人不会懂。白天还好,看看电视、下楼遛遛弯、跟小区门口下棋的老头们杀几盘,时间混一混就过去了。难熬的是晚上,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有时候半夜醒来,伸手摸摸旁边的枕头,凉的,就再也睡不着了。冰箱里有声音,楼上有脚步声,窗外有猫叫,都是活的,就这个屋里,除了我,全是死的。
女儿说要接我去她那边住,我不肯。倒不是跟她生分,是我不想离开这个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这栋楼我住了将近四十年,楼下卖早点的老刘认识我,对门的老王头跟我一起钓了二十年鱼,街角的理发店还是那个胖大姐在操刀。这些是我的根,拔起来,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
可一个人确实撑不住了。不是钱的问题——我退休工资一个月四千多,加上老伴留下的那点积蓄,吃饭吃药够了。是身体不行了。去年冬天感冒了一场,烧到三十九度,自己挣扎着起来倒水,手抖得洒了一桌。那时候我想,要是哪天我在屋里摔了,手机又不在手边,可能死了好几天都没人知道。
女儿也想到了。今年春节回来,她跟我谈了一次,说爸要不咱请个保姆吧,费用她出一半。我说不用请,我还动得了。她说不是动不动的了的问题,是你一个人在家,万一有个什么事,连个搭把手的都没有。
我没吭声。她又说,或者你找个人,搭伙过日子也行。
我抬头看她,以为她在开玩笑。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一个女儿该有的表情。她说:“爸,我不是说非要你怎么样。我就是想你身边有个人,说说话也好,互相照应也好。我不在身边,你有个头痛脑热的,总得有人给你倒杯水吧。”
我说你别操这个心了,我这岁数了,谁还跟我搭伙?
她没说别的,把一盘切好的水果搁我面前,转身去厨房洗锅了。
可这事就种下了。
后来我跟老周下棋的时候,随口聊起来。老周比我大三岁,老伴也走了,一个人住,日子跟我差不多。他听了直摆手:“别找,找什么找。你找个人回来,是她伺候你还是你伺候她?万一摊上个病秧子,你一把老骨头还得照顾她。再说了,儿女那边怎么交代?人家还以为你是想那什么——”
我说:“我都七十二了,早没那方面想法了。”
老周嘿嘿地笑:“你跟我说的不算,你得跟你女儿说,跟人家老太太的儿女说。你以为年纪大了就不被人嚼舌根了?这年头,越老了越不省心。”
我被他这么一说,也打了退堂鼓。算了,一个人就一个人吧,都一个人过了六年了,再熬熬就熬到头了。
可人算不如天算。
介绍人是我们小区的刘婶,六十七了,是个热心肠,谁家有事她都掺和一脚。那天我在楼下晒太阳,她拎着菜篮子路过,停下来跟我聊了几句,忽然说:“赵师傅,我给你介绍个人吧。”
“什么人?”
“我表妹,今年六十五,姓周。老伴走了两年了,一个人在老家,儿女都在外边打工,也不容易。我就想,你俩都是一个人,不如见见,能处就处,不能处拉倒。”
我想起老周的话,摇了摇头说算了算了,一把年纪了。
刘婶白了我一眼:“又不是让你们领证,就是搭伙过日子。你做饭她洗衣,你买菜她拖地,有个说话的伴儿,病了有人给倒口水。这跟年轻人处对象能一样吗?你怕什么?”
她说得有道理。我怕什么呢?怕被人笑话?我一个七十二岁的老头,活到这把年纪,还有什么怕被人笑话的?怕儿女不同意?我女儿亲口跟我说过,让我找个人搭伙过日子。怕自己处理不来?我又不是二十岁的小伙子,柴米油盐的事情,这辈子还没过够吗?
我跟刘婶说,那就见见吧,当交个朋友。
约的地方是刘婶家,一个周日的下午。我特意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刮了胡子,还搽了点女儿上次带回来的面霜,香得我自己都不习惯,洗了又洗,最后还是只抹了一点点。
她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刘婶家的沙发上喝茶。门一开,我下意识地站起来,左边那条不灵便的腿绊了一下,差点没站稳,赶紧扶住了茶几。
她站在门口,穿着深蓝色的棉袄,头发是那种自然的灰白,没有染黑,整整齐齐地梳在脑后。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长相,但看着很舒服,干干净净的,像秋天晒在院子里的棉被,有一股让人安心的味道。
刘婶给我们介绍:“这是我表妹,周桂兰。这是老赵,赵国栋。”
她冲我笑了笑,说了句:“赵师傅好。”
我点了点头,说了句特别蠢的话:“你吃饭了吗?”
后来她跟我说,那天回去她跟刘婶讲这个老赵是不是脑子有点迟钝,大下午的问人家吃没吃饭。我跟她说,我不是迟钝,我是紧张。我活了大半辈子,相过两次亲,第一次是十九岁,第二次是七十二岁,中间隔了五十三年。换你,你也紧张。
那天聊了大概有一个小时。话不多,东一句西一句的,她问我退休前在什么单位上班,我说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机修工。她问我老伴走了几年,我说六年。她又问我想找什么样的人搭伙过日子。
我看了她一眼,老老实实地说:“就想有个人说说话。我一个人在家待久了,有时候觉得自己都不会说话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
她说:“我也是。”
就两个字,“我也是”。但那个语气,那个表情,像是把一个人独居六年的所有委屈都塞进了这两个字里。我在那一瞬间忽然就明白了,她跟我是一样的人,都在那个空荡荡的房子里,对着墙、对着电视、对着空气,慢慢变成不会说话的人。
那次见了面之后,我跟她又见了几次。一起在小区花园里散步,一起去菜市场买菜,有两次她还做了饭给我吃。她的手艺一般,油放得有点多,盐也偏咸,但我吃了两大碗米饭,差点没把碗也吞下去。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家里做的饭了。
冰箱里的速冻饺子不算,微波炉里转热的剩菜不算,外卖盒子里的饭菜不算。那些东西填饱了肚子,填不饱人心。而她端上来的那盘青椒炒肉丝,肉切得粗细不均,青椒炒得有点过火,可有一个人坐在对面,看着你一口一口地吃,问你咸不咸辣不辣,那个味道就全不一样了。
我跟女儿说了这件事。电话那头,女儿沉默了几秒,说:“爸,你高兴就行。”
我说:“你别多想,我们就是搭个伴过日子,不领证,不算婚,谁也不占谁便宜。我出房子,她搬过来住,生活费我们平摊,家务活一起干。她要是哪天不想待了,随时可以走。”
女儿说:“爸,你跟她处得好就行,我没意见。就一点——”
“什么?”
“别让人家受委屈。”
这句话让我愣了好半天。我女儿不是那种会说场面话的人,她是真心实意地在替一个素未谋面的老太太着想。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个闺女,我没白养,她的心跟她的名字一样软。
赵敏——赵敏。她妈妈当年给她取这个名字的时候,说希望她聪明又懂事。她确实是。
桂兰是在四月初搬过来的。
东西不多,两个编织袋,一个拉杆箱,还有一个老式的搪瓷脸盆,盆底印着一对鸳鸯,颜色都磨掉了大半。她把衣服一件件挂进我腾出来的那个衣柜里,动作很慢,挂完一件停下来看看,好像每一件衣服都有它的故事。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屋子不一样了。窗帘还是那个窗帘,床还是那张床,墙上的挂钟还是那个挂钟,可就是不一样了。空气中的味道变了,从以前那种陈旧的、发霉的、无人问津的味道,变成了洗衣粉和万金油混在一起的味道,有点刺鼻,但是活的。
桂兰有高血压,每天都得吃药。我也有高血压,也每天吃药。早上我俩坐在饭桌两头,一人一杯水,一人一把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同时把药塞进嘴里,同时灌一口水,脖子一仰,咽下去。然后相视一笑,笑什么呢?笑这两个老东西,连吃药都要同步。
她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了,熬粥、热馒头、拌个小咸菜。我睡到六点半起来,牙还没刷完粥已经盛好了放在桌上。我让她别起那么早,多睡会儿,她说人老了觉少,躺着也睡不着。
下午没什么事,我们就在阳台上坐着。阳台上我养了几盆花,都是好养活的绿萝、吊兰什么的,以前养得半死不活,她来了以后隔三差五浇浇水、松松土,绿萝的叶子绿得发亮,沿着墙壁疯长,像是要把攒了好几年的劲儿都使出来。
有时候我们也不说话,她织毛衣,我翻报纸。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报纸吹得哗哗响。她抬头看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继续织。那一眼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看一看,确认你还在那儿。
可就是这个“确认你在那儿”,比什么甜言蜜语都管用。
五月的时候,我发了一次烧。
老毛病了,一变天就容易感冒。以前一个人,烧得迷迷糊糊也得自己爬起来倒水吃药,有一次差点从床上滚下去。这次不一样了,烧到三十八度五,我躺床上连话都不想说了,桂兰把湿毛巾敷在我额头上,去厨房熬了一锅姜汤,端过来一口一口地喂我喝。
姜汤辣得我龇牙咧嘴,她说:“烫,慢点喝。”
我含着一口姜汤,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她凑过来听,也没听清。我看她那个认真的样子,忽然就笑了,一笑姜汤从鼻子里呛出来,呛得我咳嗽不止,她手忙脚乱地给我擦,一边擦一边骂:“你个死老头子,生着病还不安生。”
可她骂人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那天晚上,她没回自己的房间,搬了把椅子坐在我床边,隔一会儿摸摸我的额头,隔一会儿给我掖掖被角。我半夜醒来,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见她歪在椅子上睡着了,头靠着椅背,嘴巴微微张着,灰白的头发散在脸旁边。
我想叫她回屋睡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怕我一出声,她就不肯走了。我很自私地希望她就在这儿,守着我,让我一睁眼就能看见她。
第二天退烧了,她的眼睛底下青了一片,像是没睡好。我说你昨晚没回屋睡?她说回了,后来又过来了,怕你夜里烧起来。
我说你就睡我旁边不行吗?又不是没地方。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你不是说,你早没那方面想法了吗?”
我说:“我是没那方面想法,可我没说不让你睡旁边啊。这都什么岁数了,睡觉就是睡觉,还能有什么想法?”
她红着脸瞪了我一眼,转身去厨房了。
那天晚上,她真的没回自己屋。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睡衣,规规矩矩地躺在床的另外半边,中间隔了将近一尺的距离。我关灯的时候,听见她轻轻笑了一声,像个小姑娘似的。
我说你笑什么?
她说:“我笑我自己。六十好几了,还像是头一回跟人睡一张床似的,心跳得厉害。”
我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粗糙得很,指节粗大,手心有老茧,跟年轻姑娘的手完全不一样。可我喜欢这双手,这双手会熬粥、会织毛衣、会在我生病的时候把凉毛巾换成热毛巾,会做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青椒炒肉丝。
她没有抽回去,而是把手指慢慢合拢,扣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心很热,热度顺着掌纹传过来,暖洋洋的。
我这辈子握过两只手,一只是我老伴的,一只是这个叫周桂兰的女人的。我老伴的手也粗糙,也暖和,我在她手里握了将近四十年。她走的那天,我握着她的手,握着握着就凉了,凉透了我也没松开,是女儿把我掰开的。
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握第二双手了。可现在,我又握着了。
窗外有蝉叫了,夏天快来了。
我们就这样并排躺着,谁都没再说话。阳台上的绿萝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影子投在窗帘上,像一面细碎的海浪。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手还扣在我的手心里,一点一点地收紧了再松开,像是在梦里确认着什么。
她大概也怕,怕我像她老伴那样,说走就走了。
我也怕,怕自己先走,把她一个人丢在这屋子里,让她重新变成那个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对着墙说话的人。
可这话我谁都没说,也没法说。活到我们这个岁数,生死早就不是想不想的问题了,是来不来的问题。来了就来了,谁都拦不住。在它来之前,有人陪着,有口热粥喝,有人半夜给你换毛巾,这就够了。
七十二岁,没那方面想法了,找个六十五岁的老太太搭伙过日子。不领证,不算婚,不图别的,就图有个说话的伴儿。病了有人给倒口水,冷了有人给递件衣裳,半夜醒来听见旁边有呼吸声,知道自己还活着,这世上还有个人在惦记你。
这就够了。
真的,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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