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有一个重女轻男的爸爸是什么体验呢？
这一点，我很有发言权。
从小到大，我都是在爸爸大张旗鼓的偏爱中长大的。
哪怕如今已经嫁做人妇，每次远在广州的弟弟往家里寄好吃的，爸爸依然会问上一句：“有没有你姐的份儿？”
并且理直气壮地交代：“你姐不差这口吃的，但我得培养你事事想着姐姐的习惯。”
每每这时，弟弟总会假装生气地问：“真怀疑我是不是你们亲生的？”
我爸毫不犹豫地调侃他：“不是，你是我和你妈在垃圾桶里捡的。”
02
我叫高希，1988年出生在山东高密的一个小村庄。
据爸爸说，我三岁那年，我们举家定居在如今的县城。
爸爸是退伍军人，也是那个年代为数不多的“女儿奴”。
在物质并不丰足的岁月里，我身上永远有新衣穿，有零食吃。
我爸说：“小姑娘，天生都爱美，爱吃零嘴，我们必须满足她。”
爸爸的爱，不仅仅是好吃好穿，还有学习。
放学后，大部分同学都要步行回家，我是唯一一个从小学到初中，一直有爸爸接送的孩子。
03
那时候，奶奶和姥姥都在催促爸爸妈妈再要一个孩子。
但爸爸不肯。
有女万事足，他说集中精力把一个孩子培养成才就够了。
弟弟是妈妈瞒着爸爸怀上的。
直到怀孕5个多月，妈妈隆起的肚子再也瞒不住了，她才不得不告诉爸爸。
木已成舟，爸爸还能怎样？
弟弟小我三岁，是被爸爸穷养的那一个，衣服、文具都是捡我的。
上学放学被接送的待遇，也是从来没有享受过的。
他偶尔抗议，爸爸就会特别严厉地告诉他：“你是男孩子，就得摔打着养活。”
记得有一次，爸爸买了当时特别稀罕的芒果回家，弟弟趁着大家没注意，把两个芒果都偷吃了。
他本来是想偷吃一个的，但吃着吃着，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地全吃了。
直到爸爸回来，发现芒果不见了。
弟弟一时慌了神，就撒谎道：“是姐姐吃的。”
他不这样说还好，说完被爸爸一顿暴揍：“你姐才不会干这种事，今天必须让你长教训，偷吃事小，小小年纪学会栽赃不能原谅。”
那次，爸爸是真的怒了，妈妈过去拉他，被他甩了一个趔趄。
我看到爸爸生气了，也心疼年幼的弟弟，于是，扑到弟弟身上，替他挡住了爸爸的巴掌。
看到巴掌落在我身上，爸爸的眼睛登时就红了，质问弟弟：“你栽赃姐姐，姐姐还替你挨打，你小子这辈子都得记住，以后好好保护姐姐。”
04
这就是我爸，偏心的明目张胆、远近闻名。
对此，姥姥姥爷、奶奶和妈妈都看不过去，说他偏心。
我爸在这一点上表现得绝对强势：“我高大山的闺女，谁也不能欺负，我就是要让她活出一身底气。”
在爸爸的高压下，弟弟从小就养成了习惯。
有好吃的好玩的，都会先让着姐姐，最是那句“姐姐，你先来”，不知酸了多少人。
也正是因为弟弟的谦让，反而让我更心疼他。
那些从爸爸那里偏得来的好处，我会默默让给弟弟。
我常常想，或许这就是爸爸的良苦用心。
用他的高压与怀柔，让我们姐弟情深，彼此挂念。
05
2007年，我考上南京一所重点大学。
三年后，弟弟也考进了这所大学。
为了减轻爸妈的负担，我从大一开始勤工俭学，用人生中赚来的第一份工资，给全家人都买了礼物。
据我妈说，我爸心疼得一整宿未睡。
一个星期后，我收到爸爸手写的家书。
他说：“闺女，以后赚钱的机会多的是，你在该学习的年纪，就要把全部精力用在学习上，在不该养家糊口的年纪，就要享受一下被父母养育的轻松。因为，总有一天，你会挑起生活的重担。在大学毕业之前，我希望你不要再打工，要知道，能够供你读书，让你在父母膝下拥有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这是父母的义务，也是为人父母的快乐与成就感所在。”
爸爸的信，令我泪如雨下，也让我至今记忆犹新。
在我心里，他始终像他高大山这个名字一样，是我心里山一样的依靠。
06
可是，同一个爸爸，弟弟却早早被他逼成了大山。
弟弟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当天，爸爸就对他说：“18岁，成年了，尽量早一点独立，像个男人一样去养活自己。”
弟弟的大学，边工边读，还时不时强行往我的饭卡里充钱，在我大四实习最辛苦的时候，他默默承包下帮我洗衣服、刷鞋这些内务。
以至于我的室友一见到他，就要给他介绍女朋友。
说我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才会有这么好的弟弟。
事实上，我上辈子一定拯救了整个宇宙，所以，才会拥有集万千宠爱于我一身的家人。
他们，是我所有自信底气的来源。
07
大学毕业后，我考上了家乡的公务员。
许是受爸爸的影响，我“胸无大志”，只想守在父母身边，做一件知冷知暖的小棉袄。
我也知道，只有我回到父母身边，弟弟才可以展翅高飞。
这也是我这个一直夺爱的姐姐，心甘情愿为他做的事。
后来，我和高中同学孙皓开始谈恋爱。
孙皓家条件不错，我爸知道后，让我别有心理负担，说他早就给我准备了丰厚的嫁妆。
他说：“闺女，咱不为了结婚而结婚，他要敢对你不好，这婚咱就不结，爸妈养得起你。”
孙皓见我爸第一面后，也很有压力：“你爸、你弟对你那么好，起点那么高，要是我敢对你不好，真怀疑他们能把我活吞了。”
我把这话转告我爸和我弟，他们异口同声：“算他有眼力。”
说实话，我有时候真觉得自己何德何能，能拥有家人这样无私的厚爱？
尽管我并不优秀，长相也不出众，但一想到爸爸妈妈还有弟弟，就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最无畏的人。
08
但我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这些天高地厚的爱，居然是偷来的。
记得那是刚结婚没多久，一个自称是我亲生父亲的人找到我们单位，说是想让我认祖归宗。
他说得有鼻子有眼，我出生的年月日，我身上的胎记……
不记得，他还说了什么。
只记得自己只说了一句话：“我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我的亲爸只有一个，那就是高大山。”
然后，我请了假，把我妈约出来，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希望这是一个乌龙事件。
但我妈却告诉我，那个男人的确是我的亲生父亲。
高大山，是我的继父。
我震惊了！
一段离奇而悲伤的往事，至此被揭开。
09
却原来，当年我的出生，毁掉了妈妈的婚姻。
婆家重男轻女，妈妈生我时大出血，险些没命。
妈妈从医院回来那天，婆婆在家门口烧起了稻谷草。
在老家，只有死了人才烧这种草，更过分的是，她一边烧，一边哭，说我妈给她家绝后了。
妈妈的前夫是公职人员，当时计划生育抓得紧，不可能生二胎。
所以，婆婆寻思着要把我偷偷送走，妈妈自然不同意。
婆婆气得扭头就走，还放话说，别指望她帮忙看孩子。
10
娘家帮不上忙，前夫只有周末才能回家，根本不知道家里的情况，可想而知日子有多么艰难。
那会，妈妈不能让地给荒了，只得把我放在家里，自己去干活。
通常妈妈收工回来时，我已经哭得睡着了，屎尿糊一身。
婆婆家就住后院，但从未过来看一眼。
邻居老太太听我哭得厉害，便让当兵回家探亲的儿子翻墙进来，将我抱起来，哄一哄。
婆婆看到了，就站在院子里骂邻居家偷孩子。
从此，不管我的哭声多大，再也没人敢管我家的闲事。
11
这样的日子，妈妈坚持了近一年，因为在她前夫面前，婆婆又是另一副模样。
所以，妈妈在前夫面前的抱怨，也成了她不懂事，对老人不好的罪状。
毕竟前夫看到的是，他一回家，母亲就送来了刚刚出锅的饺子。
有一次，妈妈和前夫吃晚饭时抱怨了几句，竟被听墙根的婆婆听了去。
第二天，前夫回城上班了，婆婆便叫上自己的两个女儿，对妈妈一通臭骂，妈妈争辩了几句，她们就开始又撕又扯。
说妈妈生不出儿子，还敢背后说婆婆坏话。
打骂之际，前夫回来拿落下的东西，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刚要上前劝阻，却被自己的姐姐赶了出去。
姐姐问他：“你跟咱妈亲，还是跟这个女人亲。”
那个懦弱的男人，竟真的转身走了。
前夫带上门的那一刻，妈妈彻底绝望了。
后来，还是邻居家当兵的儿子看不过去，叫来村委的人砸开门锁，这才把伤痕累累的妈妈救出来。
12
妈妈苏醒之后，第一时间想起还在襁褓中的我。
她冲回房间，却没看到我的踪影。
那时的我刚一岁多，在混乱中，竟然爬到盛着麦子的几个大缸后面。
妈妈把我抱起来，哭得撕心裂肺。
那个年代，她想过离婚，可又无法面对世俗的眼光。
她便走了最极端的路，抱着我坐在铁轨上，准备一死了之。
据妈妈说，那天我一直用小手抚摸着她的脸，不停的发出类似“MA”的声音。
她的心都碎了。
也是那一刻，妈妈舍不得让小小的我陪她一起死。
于是，她把我抱回家，给我买了套新衣服，以及一瓶农药。
是的，她准备独自赴死，结束这苦难的生活。
幸运的是，妈妈喝下农药不一会儿，就被邻居送进了医院。
昏迷间，恍恍惚惚听到有人说：“你真傻，逃不了死路，就逃活路啊。”
就是这句话，彻底唤醒了妈妈。
她毅然决然的离了婚。
13
离婚后，妈妈带着我回了百里之外的娘家，在姥姥的资助下学了缝纫技术，总算有了一技之长。
那时，也有人上门说亲，但妈妈全都拒绝了，她打定主意守着我过一辈子。
直到爸爸托媒人来提亲。
妈妈这才知道，爸爸就是那个几次救她的军人，更是当初在医院让她逃活路的人。
因为妈妈嫁过去时，他一直呆在部队，回来探亲时正遇到妈妈被婆婆虐待的事，才路见不平，出手相助。
也许是冥冥中缘分天注定。
妈妈离婚后，爸爸复员分配到了妈妈所在县城的邮政局工作。
有一次，他在集市上再次见到妈妈，心头一动，就彻底放不下了。
妈妈年轻时是个美人，个子高挑，用现在的话说，就是肤白貌美。
爸爸个头不高，人也不帅，家里还有个病重的老母亲，妈妈曾开玩笑说，如果不是看在救命的份上，断然不会答应这门婚事。
事实上，爸爸为人老实，善良，话不多，是难得的好人，妈妈一直惦记着他的恩情。
爸爸与妈妈重逢后，做了两件大事。
第一， 他回了老家，告诉奶奶，他要娶我妈。
第二， 他带着奶奶搬了家，避免周围人的说三道四。
扫除一切障碍后，爸爸才来上门提亲。
14
那个年代，一个未婚单身小伙，要娶一个离异带娃的女人，是相当劲爆的八卦新闻。
更何况，爸妈之前还有那么有深的渊缘，传出去，不知有多少流言蜚语等着他们。
可爸爸认定了妈妈，非她不娶。
据说，家里除了奶奶，没有人赞同。
姑姑甚至找到妈妈，让她别来祸害自己的弟弟，影响他的前途。
爸爸听到消息，第一时间赶来将姑姑赶走，他说：“我的前途就是佩玲母女，你要不接受她们，往后我这个弟你也甭认了，咱们不是一路人。”
妈妈的前夫从不在外人面前护着她，可眼前这个男人，虽然个头不高，但护着她和孩子的气势，却是无比伟岸。
饱尝世态炎凉的妈妈，还是被他打动了。
15
妈妈嫁给爸爸前，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当时她准备起诉前夫，因为离婚后，对方一份抚养费都没有给过。
爸爸知道后，坚决不同意，理由是不想让妈妈再一次面对从前的伤痛。
他说：“佩玲，既然我娶了你，那就有能力养活咱闺女。”
那会爸爸刚到邮局不久，还没有正式编制，一个月工资才几十块钱，既要照顾生病的母亲，又得养家糊口，生活并不容易。
但在爸爸眼里，不拿前夫的抚养费，用自己的血汗将我养大，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执念。
因为人生只如初见，我始终是他眼里那个被亲生家人重男轻女，饱受嫌弃的弃婴。
他就是要给我好多好多的偏爱！
16
就这样，1991年初秋，妈妈带着三岁的我嫁给了爸爸。
为了保护我，爸爸和老家的亲戚几乎都断了来往。
三十多年来，竟然没有半点闲言碎语传到我耳朵里。
父爱，把我保护得天衣无缝，让我甚至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别人家都是独生子女，而我们家却可以再生一个弟弟。
那天，妈妈告诉完我身世的秘密后，流着泪说了一句：“这些年，我一直想跟你说这件事，但你爸不同意，他怕你难过，他见不得你受一丁点委屈……”
却原来，这么多年，我一直像个小偷，偷走了那些不属于我的父爱。
那一刻，我疯狂的想弟弟，想爸爸，明白了如果没有他们的偏爱，自己会是这个世界上，一个比尘埃还卑微的存在。
17
那天，我红肿着眼睛回到家。
见到爸爸，再一次泪如雨下。
爸爸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张开怀抱，同样泪流满面：“我闺女受苦了，受委屈啦。放心，你如果想认回他，爸爸不介意，只要他是真心悔改，想对你好，爸一点不介意。这世界上，谁对我闺女好，谁就是好人……”
这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卑微的父爱吗？还有比这更货真价实的父爱吗？
在这样的父爱面前，血缘难道不该相形见绌吗？
那一刻，我泣不成声，内心百感交集。
过了很久很久才对爸爸说：“爸，这辈子，我只有你这一个爸爸……”
18
而爸爸呢，为了护我周全，还是费尽周折打听到了我亲生父亲为何突然出现。
却原来，这世上根本没有那么多的幡然醒悟与父爱复苏。
那个男人和妈妈离婚后又再婚，生了一个儿子，目前在做建材生意。
他想认回我，是他儿子的主意，因为他儿子想跟我婆家做生意，一直没有打通关系。
后来，意外得知有我这么一个同父异母的姐姐，一下欣喜若狂。
打着认亲的幌子接近我，无非就是想谋利。
这次不用我出面，我老公就怒了。
直接警告他们：“我们家的生意给谁做都行，就是不会给你姓陈的，你们要是再敢骚扰我老婆，我就让你们在这行当里混不下去，不信，就等着瞧！”
至此，所谓的亲生父亲这才放弃认亲，消失得无影无踪。
19
上周五，是爸妈结婚周年纪念日。
弟弟从广州赶回老家，我们一家人在酒店给他们庆祝。
那天去机场接弟弟，只远远看见他的身影，我便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这些年，我夺走了他多少的爱！
可是，已然知情的弟弟远远就向我张开怀抱，高高大大的他将我拥在怀里，轻拍我的后背：“姐，受委屈了，我回来啦。”
委屈的人，明明是他啊。
但我们姐弟之间，无须矫情客套，仅此一句，就都懂了。
这世界上，没有什么可以离间我们的亲情，所有波折意外，只会让我们更加珍惜。
20
那天，我们姐弟一左一右围坐在爸爸身边。
我给爸爸夹他最爱吃的排骨，他说：“还得是我闺女，贴心。”
弟弟给他倒酒，他一脸嫌弃：“酒这东西伤身，要不是今天日子特殊，我才不给你这个面子。”
弟弟不服气：“爸，你到底要重女轻男到什么时候？”
爸爸粗声大气地回答：“这辈子，你是别想翻身了，咱家，就这规矩。”
多么熟悉的场景，多么熟悉的日常，一家人，哈哈大笑。
我知道，爸爸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救赎，他就是我的现世佛。
因为有他，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弃婴，我一直在饱满健康的慈爱里长大。
而我的人生理想也很简单，他陪我长大，我就守在他的身边，陪他慢慢变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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