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卢懿卿

【1978年冬:我不顾他人眼光,义无反顾的娶了被批斗为“黑五类”的教书先生的女儿新婚夜,她主动褪去衣衫,卑微的乞求我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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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恩遇见♥真诚阅读

(前言)

我今年七十四岁了。

身子骨还算硬朗,就是一到阴雨天,腰和腿就直犯疼,那都是当年在公社砖厂天天搬砖、拉窑货落下的病根。

这辈子我经历过饿肚子、挨批斗、分田地、外出打工,大风大浪见得多了,最让我记一辈子、想一回心口热一回的,还是1978年那个冬天。

我娶了林红卫,一个在村里被喊了十几年“黑五类崽子”、人人躲着走的漂亮姑娘。

现在的年轻人听不懂“成分”两个字,更不知道那三个字在当年,能压垮一个人、一整个家。

我讲的都是实打实的旧事,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半句虚言,是我过了一辈子,刻在骨头里的日子。

(正文)

一、1978年的冬天,冷得能冻裂石头

1978年的冬天。

天气比往年冷得早,也冷得狠。

农历刚进十月,河里就封冻了,冰面厚得能站住拉货的平板车,人走上去都不打晃。

村里的土路冻得硬邦邦,一踩一个白印,风刮在脸上,像细沙子往肉里钻,出门一趟,眼睫毛上都能挂霜。

我叫陈满仓。

那年二十八岁。

爹娘死得早,没给我留下啥家业,就三间土坯房,一铺土炕,一口铁锅,两个瓷碗。

我成分好。

三代贫农,根正苗红。

在公社砖厂天天出苦力,搬砖、拉窑、和泥、出窑,啥最苦最累我干啥,一个月挣三块二毛钱,攒一分是一分,就想攒点钱,娶个本分媳妇,过安生日子。

村里跟我同龄的男人,大多都成家了,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我不是娶不上,是成分好的姑娘家,我看着有点不踏实;

成分不好的,没人敢嫁,也没人敢提。

我一个人过了十几年,冷灶冷炕。

下班回来连口热水都没有,早就习惯了,也没觉得有多苦。

真正让我心里动念、睡不着觉的,是村口雪地里那一回。

那天我从砖厂下班,身上的棉袄被汗水浸透,冷风一吹,硬得像铁皮,贴在身上又冰又沉。

走到老槐树底下,就听见一群半大孩子的哄闹声,夹杂着石头砸在布面上的闷响。

四五个半小子,围着墙角一个姑娘扔雪团、扔土块,嘴里一口一个“臭老九崽子”“反动权威的闺女”,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那姑娘缩在墙根,怀里死死抱着一摞用布包着的旧书,不跑、不躲、不还嘴,就那么蹲着,用后背硬扛着砸过来的东西,把书护得严严实实。

是林红卫。

我那时候心里“噌”地一下就上来火,几步冲过去吼了一嗓子。

那几个孩子怕我,一哄而散,跑没影了。

雪地里就剩我们两个人。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沾着泥点和雪水,眼眶通红,却硬憋着没掉泪。

手露在外面,冻得又红又肿,指关节上全是冻裂的口子,渗着血丝。

看见我,她赶紧往墙角缩了缩,声音又轻又哑,带着怯意:“麻烦你了,满仓哥。”

我跟她不算熟,但我知道她的底细。

她爹林建国。

是村里以前唯一的公办老师,文弱,白净,说话轻声细语,写一手好毛笔字,谁家写对联、记工分、写书信,都找他。

运动一来,他就成了“反动学术权威”,天天拉去游街、批斗、跪瓦渣、戴高帽,一条腿都被打坏了,从此瘫在炕上,下不来地。

家被抄过好几次,能拿的全拿走了,就剩一间漏风的土坯房,一炕破被褥,还有一屋子林建国舍不得扔的旧书。

她娘走得早,就她一个人,伺候瘫在炕上的爹,上山挖野菜、捡柴火、下地挣工分,天天被人指指点点,走到哪都被人喊“崽子”。

村里没人敢跟她家来往,更没人敢娶她。

谁娶她,就是跟“黑五类”沾边。

不仅工分受影响,公社开会还要被点名,砖厂的活都可能保不住。

我蹲在她面前,没说啥漂亮话,就问了一句:“他们天天这么欺负你?”

她点点头,眼泪终于没忍住,掉在怀里的布包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说:“没事,习惯了,只要不动我爹的书,咋着都行。”

就那一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天雪越下越大,我把自己脖子上的旧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

围巾是我娘留下的,粗毛线,厚实,围上能裹住半张脸。

我跟她说:“天太冷,赶紧回家,别在外面待着,冻出病来没人管你。”

她抱着书,低着头往家走,瘦小的身影,在风雪里一晃一晃的,像根随时会被吹断的草。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躺在土炕上,脑子不灵光,翻来覆去一夜没合眼。

我穷,我苦,我无依无靠,可我成分好,我有力气,我能堂堂正正抬头走路。

她呢?

她没偷过、没抢过、没害过人,就因为她爹是个教书先生,就要一辈子抬不起头,吃不饱、穿不暖、被人欺辱,连一条活路都没有。

我心里就一个念头:我要娶她。

我给她一个家,我护着她,谁也别想再欺负她。

二、提亲、掀碗、翻脸,我认准的人不回头

第二天一早。

我揣上自己攒了三年的钱,一共二十二块,还有半斤省下来的粮票,去找了村里的三奶奶。

奶奶是本分人,心善,不欺负弱势人家,也敢说公道话,整个村里,也就她敢登林家的门。

我开门见山。

让她帮我去提亲,我要娶林红卫。

三奶奶当场就愣了,拉着我的手,急得直跺脚:“满仓,你昏头了?你啥家底、啥成分不清楚?你娶她,这辈子就被拴住了,砖厂的活能不能保住都两说,村里人能把你的脊梁骨戳断!”

我低着头,语气很平,没有半点含糊:“三奶奶,我想清楚了。她没罪,她爹也没坑过谁、害过谁。成分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不怕连累,我有力气,饿不死。我就是想给她一个落脚的地方。”

三奶奶看我犟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叹了口气,抬手抹了把眼角,答应帮我去说。

不到两个时辰,三奶奶回来了,眼睛红红的,跟我说:“成了。林建国躺在炕上,拉着我的手哭,说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红卫那孩子,没说一句话,就坐在炕沿上哭,哭了快一个时辰。”

我心口又酸又热,悬着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可这事一传开,第一个炸锅的,就是我本家大伯。

大伯是村里的老贫协代表,一辈子最讲“立场”,最看重成分,在他眼里,我娶“黑五类”子女,就是大逆不道,就是丢陈家的脸,就是背叛贫下中农。

当天中午,大伯一脚踹开我家院门,怒气冲冲闯进来,看见我刚盛在碗里、还冒热气的玉米粥,抬手就掀翻在地。

瓷碗摔得粉碎,金黄的粥洒在冻土上,很快就凉了、凝了。

大伯指着我的鼻子骂,脸涨得通红,浑身都在抖:“陈满仓你个混账!陈家祖祖辈辈没出过你这么糊涂的东西!你娶谁不行,非要娶个挨批斗的人的闺女?你是想被拉去陪斗?还是想把砖厂的饭碗砸了?”

我蹲在地上,捡碎瓷片,没跟他吵,也没辩解,就平静地回了一句:“她没罪,不该受这个罪。我娶她,我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

大伯气得拍桌子,搪瓷缸都震得跳起来,“你知不知道,你娶了她,分粮、分柴火、挣工分,全都受影响!公社里点你的名,砖厂开大会批你,你以后在村里就抬不起头!这些你都不怕?”

我把碎瓷片拢在一起,抬起头,看着他:“我不怕。我有手有脚,砖厂不要我,我上山砍柴、下地干活,也能养活一口人。别人爱说啥说啥,我管不着,我也不在乎。”

大伯看我油盐不进,气得骂了一句“不知好歹的憨货”,甩门就走,临走扔下一句话:

“你敢娶她,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大伯,陈家也没有你这个人。”

我没追,也没喊。

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可我不能回头。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姑娘,就这么被世道压死。

三天后,我把二十二块钱、半斤粮票,亲自送到了林家。

林家那间土坯房,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风往里灌,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

林建国躺在炕上,瘦得脱了形,脸色蜡黄。

看见我进来,挣扎着想坐起来。

可他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伸手抓住我的手腕,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嘴唇不断的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红卫站在炕边,穿一件打了补丁的碎花褂子,洗得发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我。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却死死咬着嘴唇,不出一点声音。

我把钱和粮票放在炕沿的破木桌上,看着她,说得很实在

没有半句虚的:“红卫,嫁给我。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和林叔一口。我在一天,就没人敢再欺负你。”

她看着我,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哽咽,断断续续,几乎听不清:“我会干活,我能洗衣、做饭、缝补、挣工分,我啥都能做,我不会拖累你。你别后悔……”

“我不后悔。”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这辈子,都不后悔。”

三、没有婚礼的婚礼,土坯房里的第一夜

我们的婚事,简单到不能再简单。

没有鞭炮,没有酒席,没有红布,没有新衣裳,没有拜堂,没有宾客,连一张红纸都没贴。

我把家里西边的小偏房收拾出来,墙裂了,就用旧报纸糊上;

地脏,就扫三遍;

炕凉,就提前烧两天火。

我把我娘留下的一床旧棉被铺在炕上,棉被打了三个补丁,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没有霉味,没有破洞。

这就是我们的新房。

结婚那天,依旧下雪,风刮得呜呜响。

我借了邻居家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上系了一根鲜艳的红布条,从针线筐里翻出来的,算是个喜庆意思。

我骑车去接她,她站在自家院门口等我,穿一件半旧的红布小褂,是她娘留下的,颜色褪得发粉,袖口补着布,却被她洗得平整、干净。

她坐上后座,双手轻轻抓着我的衣角,坐得很直,身子绷得很紧,一路都没说话。

路上遇到不少村里人,都站在路边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有人说我傻,有人说她命好,风言风语顺着风飘过来,我假装没听见,把车蹬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趴在我背上,轻声说了一句:“满仓哥,我不怕,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回头,只应了一声:“有我在,不怕。”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安安静静。

只有三奶奶过来帮忙,煮了一锅玉米粥,炒了一碟咸菜,就算是婚宴。

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热闹,只有灶火的噼啪声,和粥冒热气的声音。

那天晚上,三奶奶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屋里就剩下我们两个人。

一盏煤油灯放在炕桌上,火苗很小,被窗缝钻进来的风吹得晃来晃去,光影在土墙上歪歪扭扭。

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还有外面风刮过树梢的声音。

我坐在炕沿上,有点浑身不自在。

我长这么大,没跟姑娘独处过,更别说还是自己的媳妇,手脚都没地方放,头都不敢抬。

林红卫坐在炕的另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浑身微微发抖。

沉默了很久,我憋得满脸发烫,才结结巴巴挤出一句:“天不早了,睡吧。”

话一出口,我就觉得自己唐突,可话已经收不回来。

她轻轻点了点头。

接下来发生的事,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全是泪,眼神里没有欢喜,没有娇羞,只有决绝、卑微,还有深入骨头的恐惧。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冰凉、发抖的手,一颗一颗,解掉了自己小褂的布盘扣。

她解很慢,手一直在抖,好几次都扣不上、解不开,眼泪掉在衣襟上。

我当场就懵了,脑子一片空白,立刻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声音都有点急:“红卫,你干啥?快扣上!”

她的手冰得像石头,在我手里不停抖。

她看着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声音压着哭腔,却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带着求生的卑微:

“满仓哥,我现在是你的人了。我爹跟我说,让我好好伺候你,你让我做啥我就做啥,千万别嫌弃我,千万别赶我走。我没地方去,我爹还瘫在炕上,我要是被退回去,我们父女俩,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那一瞬间,我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气。

我终于明白,她不是主动,不是顺从,是怕。

她前十九年的人生,从来没有被人尊重过,从来没有被人当成一个平等的人看待。

她活在欺凌、白眼、歧视里,早就习惯了用自己的一切,去换一口饭吃、换一条活路。

她以为,我娶她,就是收留她。

她必须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有用”,证明自己“值得被留下”。

她怕我第二天就后悔。

怕我把她像一件没用的东西一样,重新扔回那个破屋子里。

我松开她的手,赶紧把她的衣襟拢好,一颗一颗把扣子扣严。

把我身上的棉袄脱下来,裹在她身上。

棉袄带着我的体温,能挡住她身上的寒气。

我蹲在地上,平视着她,语气很平、很稳,没有半句花哨话,全是实打实的承诺:

“林红卫,你听清楚。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妇,不是丫鬟,不是抵债的物件。我娶你,不是让你伺候我,是给你一个家,让你能抬头做人,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怕被人欺负。”

“在这个家,你不用讨好谁,不用小心翼翼。我在一天,就没人敢赶你走,没人敢动你一下。天塌下来,我顶着。”

说完,我拿起炕边的另一床旧被子,铺在地上铺好的干草上。

“你睡炕上,暖暖和和睡。我睡地上。”

她坐在炕上,睁着眼看着我,整个人都僵住,眼泪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压抑地、无声地哭,哭得肩膀不停抖。

那一夜,我躺在地上,土坯的寒气从后背往上渗,可我一点都不觉得冷,反而觉得心里很暖。

我听着她压抑的哭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往后一辈子,我都不能让她再受这种委屈。

四、天不亮就起身的日子,人心都是暖出来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窗外还是黑的,只有一点点泛白,我就被身边极轻的动静弄醒了。

睁开眼,看见林红卫已经穿戴整齐,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叠我昨晚铺在地上的被子。

她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吵醒我,叠得方方正正,边角笔直,比砖厂里要求的还要整齐。

看见我醒,她一下子就变得慌了,赶紧站起来,低着头,满脸局促,像做错了事:

“对不起,满仓哥,我吵醒你了。我看快天亮了,想把被子叠好,不耽误你上工。”

我看着她冻得发红的脸,还有裂着口子的手,心里发酸,坐起身说:“以后不用起这么早,天冷,多睡会儿。我去烧火,你暖暖手。”

她不肯,转身就拿过墙角的扫帚,轻手轻脚去院子里扫雪。

北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不管,一下一下,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一点雪渣都不留。

我站在屋门口看着她,心里明白:她不是在“表现”,她是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我嫌弃,怕这个家容不下她。

三奶奶那天一早就过来,拎着一捆白菜,站在院门口看了她很久,轻轻叹了口气。

三奶奶一开始也反对这门亲事,可看见她天不亮就起身干活,眼里有活,手脚勤快,温顺本分,半句闲话不惹,半句怨言没有,心里那道坎,早就慢慢散了。

三奶奶走过去,拉住她冻得冰凉的手,看着她手上的裂口,声音软下来:“孩子,快进屋,别冻着。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不用这么拼,不用委屈自己。”

林红卫的眼泪,当场就掉了下来。

长这么大,除了她爹,第一次有长辈,这么跟她说话,这么心疼她。

我那天去砖厂上工,一路上,工友都围着我问,有劝我的,有看热闹的。

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脸色很严肃,跟我说:“满仓,你是厂里最踏实、最能扛活的人,我本来想提你当组长。可你这婚事,成分上有说法,上面要是追究,我保不住你,你自己想清楚。”

我看着主任,说得很实在:“我媳妇是好人,她没罪。我干活也不会偷懒,不会给厂里拖后腿。真要是因为这事开除我,我认。”

主任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我不怕被开除,不怕被连累,我就怕她知道这件事,又往心里去,又觉得是自己拖累了我,又缩回壳里去。

晚上下班回家,一推院门,就闻到玉米粥的香味。

桌子上摆着两碗热粥,一碟咸菜,炕也被烧得热乎乎的。

林红卫坐在炕边,就着煤油灯,缝补我磨破的工作服,针线走得又细又密。

看见我回来,她立刻起身,接过我的工具包,给我倒了一杯温水,温度刚好,不烫嘴。

“快洗手吃饭,粥一直在锅里温着。”她说话很轻,脸上带着一点很淡、很安稳的笑,没有了之前的怯意和恐惧。

吃饭的时候,三奶奶也过来,坐在桌边,不停往她碗里夹咸菜,叮嘱让她多吃点。

林红卫低着头,小口喝粥,眼泪悄悄落在碗里,却吃得很安稳。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在一个家里,吃得这么踏实、这么安心。

从那天起,她就把这里,真的当成了自己的家。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身,烧火、做饭、扫院子、喂鸡、缝补、收拾屋子,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尘不染。

我下班回来,永远有热饭、热水、干净衣服,破了的衣裳、磨破了的袜子,永远都被她补得平整结实。

她还主动去生产队挣工分,脏活、累活、重活,抢着干,不偷懒、不耍滑、不抱怨。

村里的人看她本分、勤快、老实,不惹事、不传话,慢慢也就不说闲话了,当面欺负她、辱骂她的人,再也没有了。

过了半个月,我下班回家,她红着脸,递给我一双新布鞋。

鞋底纳了三层,针脚密密麻麻,又厚又结实。

鞋里垫了软布,穿着暖和舒服,鞋头绣了一朵很小的梅花,不细看都发现不了。

她说:“你原来的鞋鞋底磨透了,冬天上工冻脚,我熬夜给你做了一双,你试试合不合脚。”

我穿上,大小刚好,脚底暖烘烘的,一直暖到了心窝口。

我拉过她的手,指头上全是针孔、磨出来的硬皮、没好利索的水泡。

我没说啥煽情的话,就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她靠在我怀里,哭了,这一次,不是怕,是安稳、是踏实、是终于有了依靠的哭。

又过了一个月,大伯松口了。

他拎着一袋玉米面、一捆白菜,踏进了我家院门。

看见屋里干净整齐,看见她勤快本分,看见生活过得踏实安稳。

大伯脸色缓和了很多,没说一句难听话。

吃饭的时候,大伯第一次,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

她的手顿了一下,眼泪掉了下来。

她知道,这个家,是真的接纳她了。

五、大旱、断粮、一袋红薯干,一句话就是一辈子

1979年春天,大旱。

从开春到初夏,三个月没下一场透雨。

地里的麦苗全旱死了,河干了,井浅了,村里家家户户陆续断粮,只能去挖野菜、剥树皮、吃草根来充饥。

砖厂的活也少了,开工三天、停四天,挣的钱连买盐都不够。

我家的粮缸早就空了,剩下一点点玉米面,省了又省,也撑不了几天。

林红卫做饭,永远把粥熬得很稀,能照见人影,玉米面里掺满野菜。

稠的、干的,她全留给我和她爹,自己只喝清汤,啃野菜团子。

她越来越瘦,脸颊凹下去,脸色发白。

可每天依旧天不亮就上山挖野菜,把能吃的、没毒的,全都背回来,洗干净、煮透,想尽办法让我们能多吃一口。

她从来没喊过苦,没说过一句累,没抱怨过一句世道不公。

有天晚上,我加班到深夜才回家,院门虚掩着。

推开门,看见她坐在门槛上,抱着空粮袋,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无声地哭。

看见我回来,她赶紧抹掉眼泪,可眼睛已经肿得像核桃。

我走过去,把她搂进怀里,问她咋了。

她靠在我怀里,声音哽咽,带着自责:“家里没粮了,一点都没了。我爹两天没吃正经粮食了,只喝野菜水,他身子撑不住……都怪我,是我拖累你,要是没有我,你不会过得这么难。”

我抱着她,心口发酸,却很稳地跟她说:“不哭,有我在,就饿不着你们。明天我去想办法,就算借、就算换,也一定把粮食弄回来。”

那天夜里,我没合眼。

天不亮就起身,揣着家里仅剩的两块五毛钱,走十几里路,去公社粮站。

粮站门口排着长队,全都是面黄肌瘦、一脸愁容的乡亲。

我排了三个多时辰,终于轮到我,管粮的人说,粮食早没了,只剩一点红薯干,爱要不要。

我只能买了三斤。

拿着那点红薯干,我走在路上,腿像灌了铅。

这点东西,撑不了三天,接下来怎么办,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就在我最犯难的时候,砖厂的李哥追了上来。

他知道我家的难处,特意从老家背了二十斤红薯干,赶了十几里路给我送过来。

“满仓,都是兄弟,不说客套话,先拿去救急。”李哥把袋子塞给我,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扛着袋子往回走,眼泪没忍住。

快到村口,就看见媳妇她站在风里,踮着脚往路上望,穿得很单薄,冻得浑身发抖。

看见我扛着粮食回来,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在黑夜里看见了光。

她跑过来,接过袋子,抱着,眼泪止不住地掉:“满仓哥,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弄不回来了。”

我拉着她冰凉的手,往家走,只说了一句:“我说过,有我在,就不会让你们受委屈。”

那天晚上,她给我煮了一碗稠稠的红薯干粥,自己依旧想喝稀的。

我把粥全倒给她,板着脸跟她说:“以后不许这样。一家人,要吃一起吃,要饿一起饿。你再不吃,我也不吃。”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端起碗,小口喝着粥,喝一口,掉一滴泪。

那是她几个月来,第一次喝上一碗安稳、暖和、稠实的热粥。

躺在炕上,她靠在我怀里,轻声跟我说:“满仓哥,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以前我总觉得,活着就是熬日子,现在才知道,日子还能这么暖,这么踏实。”

我搂着她,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这辈子都算数的话:

“以后只会越来越好。我护着你,护着林叔,一辈子,不让你再受一点委屈。”

尾声

后来的事,就顺了。

1979年之后。

政策慢慢松了,“成分”两个字,越来越淡,再也没人拿这个说事,没人再喊她“崽子”,没人再欺负她。

林建国后来被平反,恢复了名誉,虽然腿依旧不好,但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在砖厂一直干到承包到户,后来跟着村里人出去打工,挣钱盖了新房,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林红卫跟了我一辈子,勤俭、本分、孝顺、心软,对我好,对我大伯好,对乡里乡亲都和气。

我们生了一儿一女,孩子都本分、踏实、懂道理,现在也都成家立业,日子安稳。

今年我七十四,她七十三,两个人依旧一起吃饭、一起出门遛弯、一起晒暖。

她眼睛花了,我耳朵背了,可坐在一起,不说话也踏实。

有人问过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啥。

我都说,我这辈子,没做过啥大事,没挣过大钱,可唯一一件绝不后悔、到死都心安的事,就是1978年那个冬天,我执意娶了林红卫。

那个年代的日子,苦、难、穷、压抑,没有鲜花,没有浪漫,没有甜言蜜语。

可那时候的人,认一个死理:

说了要给你一个家,就是一辈子;

说了要护着你,就是一辈子。

一句话,一辈子,不抛弃,不放弃。

这就是我们那一代人,最实在、也最金贵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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