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我被手机震动惊醒。

屏幕上显示的是方媛的名字。我接起来,那头不是她的声音,是她丈夫老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她走了,一个小时前。”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上,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窗外不知道谁家空调外机嗡嗡地响,楼下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扫过天花板,又消失了。我就那么坐着,手机还贴在耳朵上,老周什么时候挂的我都不知道。

方媛是我最好的朋友,没有之一。

我们是大学同学,同一届进医院的,她在内科,我在影像科。二十多年的交情了,从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一起熬到四十五岁的中年妇女。她过完四十五岁生日才不到一个星期,生日那天我们还通了电话,她说等忙完这阵子约个饭,我说好。这顿饭再也约不成了。

老周后来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方媛是心源性猝死。下班回来说不舒服,躺下休息,就再也没醒过来。

我盯着“心源性猝死”四个字看了很久。我是影像科医生,我见过太多这样的报告,那些患者的名字我一个都不认识,看一眼就翻过去了。可这四个字落在方媛名字后面的时候,我的手指开始发抖,一直抖到把手机掉在被子上。

方媛是内科医生,在我们那家三甲医院干了快二十年。她是那种典型的“科室定海神针”——业务能力强,病人信赖,同事服气,领导放心。每年评优都有她,锦旗挂了满墙,感谢信塞满了抽屉。她副主任医师的职称拿了好几年了,主任医师的材料前年就递上去了,一直因为论文数量不够卡着。她为此焦虑了好几年,常在电话里跟我念叨:“我这辈子怕是副高到头了。”我说你业务那么好,评不上是医院的损失。她笑了,说损失不损失的,病人的命救回来了就行。

她就是这样的人。嘴上说着不在乎,其实比谁都在乎。

我想起她四十五岁生日那天,我们通了一个很短的电话。

她说她最近特别累,总觉得胸口发闷,有时候上班上到下午,会突然出一身冷汗,心慌得不行。我说你去做个检查啊,心内科就在你楼下,做心电图、做个心脏彩超,又不费事。她说哪有时间啊,过完年再说吧,最近科里人手不够,她一个人顶两个班,实在是抽不出空。

我说你抽不出空,等你抽出空了就晚了。你听我的,明天就去查。

她说好好好,我去我去,你比我妈还啰嗦。

挂了电话,我心里不踏实,又给她发了一条微信:“记住,明天必须去检查。”她回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包,加了一句“老方同志,你放心吧”。我被她逗笑了,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第二天没去检查。不是忘了,是没有时间。那天她排了专家门诊,挂了六十多个号,从早上八点一直看到下午三点,中间只喝了一杯水、去了两次厕所。看完门诊,又去病房查房,查完房又开了科里的质控会,开完会又被医务科叫去讨论一个纠纷病例。等她从医院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她在医院食堂吃了一份番茄炒蛋盖浇饭,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今天终于吃上了一口热乎饭。”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她发朋友圈。

方媛的累,不是这一两个月的事,是很多年了。

我认识她二十多年,她几乎一直处于这种状态。年轻的时候是住院医,二十四小时值班,连轴转是常态。后来升了主治,好了一点,至少不用值大夜班了,但门诊量一年比一年大,病房的病人一年比一年多。再后来升了副高,按理说应该轻松些了,可实际情况是,级别越高,责任越大。疑难危重病人要管,年轻医生要带,科室质控要做,各种评审、检查、会议,一样都少不了。

我曾经跟她算过一笔账。她一周上五天半的班,周一全天门诊,周二周四周五上午门诊,下午查房、写病历、带教、开会、处理各种杂事。周三是她固定手术日,她虽然是内科医生,但她们科室开展了一些介入治疗,她自己也能做一些穿刺操作。周六上午要去查房,处理完医嘱才能走。周日偶尔还要去科室看一下重点病人。这样算下来,她一周真正能完全放下工作的时间,只有周六下午和周日。

可周六下午她要陪儿子,周日她要去看父母。她自己呢?她自己没有时间。她想看的剧攒了三四年了,她说等退休了再追。她想做的头发约了三次都取消了,发型师说你再不来我就不给你留档期了。她体检报告上的“建议复查”攒了五六条,从甲状腺结节到乳腺增生再到肺部的微小结节,每一条后面都写着一个“随访”,她没有随访过任何一个。

我问过她,你怕不怕?

怕什么?她问。

怕这些小结节有一天变成大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怕,不敢查。万一查出点什么,我这摊子事谁干?

摊子事。她说她的工作是摊子事,她的一百多个门诊病人、十几个住院患者、五六个研究生、三个规培生,还有科室里那一大堆质控文件、年终总结、明年计划,全是摊子事。她没有时间停下来,因为这个摊子太大了,她一个人撑着,她一停,摊子就散了。

可她是人,不是机器。机器还要定期保养,人连体检都抽不出时间。

我记得她儿子还小的那几年,每次通电话,她不是在哄孩子就是在赶报告。她的儿子小名叫康康,是个聪明可爱的小男孩,跟我的女儿差不多大。康康小时候总感冒,方媛就自己在家里给他做雾化,一边做一边看文献。我跟她说你当妈的能不能专心点,她说这不是两不耽误嘛。

康康今年十二岁了,上初一,正是最需要妈妈的时候。上个月我还去方媛家吃过一次饭,康康坐在饭桌对面,已经开始变声了,说话瓮声瓮气的。方媛给他夹菜,他不耐烦,说妈你别夹了。方媛笑着说好,不夹不夹。那个笑容里全是一个母亲的满足和骄傲。

老周在电话里说,方媛走的那天晚上,康康哭了一个多小时,后来不哭了,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写了很久。老周走过去看,他写的不是作业,是一封信,抬头写着“妈妈”,写了三页纸,还没写完。

老周说那封信他不会看,等康康愿意给他的时候再看。

我听了这句话,眼泪终于没忍住。

方媛这个人,对自己有多马虎,对别人就有多细心。

科里的年轻医生谁家里有困难,她第一个帮忙协调排班。病人没钱做检查了,她垫过好几次钱,最多的垫过三千多,那位病人后来还了,她就笑呵呵地收下,没还的她从不催。有一年一个住院患者是孤寡老人,没人陪护,方媛每天早上上班前去给老人带一份豆浆油条,坚持了快两个月,直到老人出院。老人的侄子后来写了一封感谢信,写得文绉绉的,说方医生“仁心仁术,杏林春暖”,方媛把信压在办公桌玻璃板底下,压了好几年。

有个年轻的护士结婚,男方彩礼要得多,方媛借了她两万块钱。护士后来辞职了,钱也没还,别人说你怎么不找她要,方媛说算了,她不容易。科里的同事私下叫她“方大方”,说她什么都大方,就是对自己不大方。

她给自己买过最贵的一件衣服,是一件藏蓝色的羊绒大衣,打折的时候买的,两千多块。她穿上在我面前转了一圈,说好看吗,我说好看,她从镜子里看着自己,愣了一会儿,说感觉老了,穿不出当年的味道了。我说你才四十二,老什么老。她没接话,把大衣脱下来挂进了衣柜,再也没穿过。

我后来想,她不是老了,她是太累了。累到没有精力去欣赏自己穿一件好看的衣服。

方媛走后第二天,我去她家看望老周和康康。

还没进门,先看到了楼道里堆着的花圈和挽联。不全是谁送的,有医院的,有同事的,有病人家属的。有一副挽联上写着:“方医生,您救过我母亲的命,我们全家永远感谢您。”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个孩子写的。

进了门,客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科室的同事和医院领导。方媛的遗像摆在电视柜上,是她几年前的一张工作照,穿着白大褂,戴着胸牌,头发别在耳后,笑得很温和。那件藏蓝色的羊绒大衣,被老周叠好了摆在遗像旁边。

老周给我倒了杯水,眼睛红红的,说方媛生前交代过几次,说她要是哪天走了,不要搞告别仪式,太麻烦人。但医院和家属都不同意,他们说方医生值得一个正式的告别。

老周说完这句话,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从厨房里冲出来,拉着我的手就哭。我不认识她,她说是方媛一年前救过的一个病人的女儿。她哭着说方医生当初是怎么连夜从家里赶回来抢救她父亲的,说她父亲现在身体硬朗得很,说方医生是她们家的大恩人。

她哭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沉默的话:“方医生救了我爸,她自己怎么就不能多救救自己呢?”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方媛不是不想救自己,她是没有时间救自己。她把自己的时间全给了别人——给了病人,给了同事,给了科室,给了医院,给了她肩上扛着的那些“摊子事”。她总觉得“忙完这阵子就好了”,可这阵子过去了,下一阵子又来了,永远没有尽头。

我想起一个细节,方媛的办公桌上常年放着一瓶速效救心丸。我见过无数次,有一次问她你放着这个干嘛,她说偶尔会心慌胸闷,含着舒服点。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她是累的,休息一下就好了。我甚至没有劝她去检查,只是说了句“那你注意休息”,就岔开了话题。

我是个医生,我每天在影像科看片子,我能从片子上发现几毫米的早期病灶,可我居然没有从方媛桌上那瓶速效救心丸里读到任何信号。我不是没有警觉,我是没有把这个警觉用在最好朋友身上。我以为来日方长,以为她不会有事,以为这些都只是暂时的,以为到了某个节点一切都会好起来。

没有来日方长,没有什么都是暂时的,一切都没有好起来。

追悼会那天,来了很多人。

大礼堂坐满了,走廊里也站满了。有的是方媛的老病人,白发苍苍的,拄着拐杖来的;有的是她带教过的学生,从全国各地赶回来的;有的是兄弟医院的同行,跟她素不相识,只是在学术会议上听过她的报告。他们站在那里,神情肃穆,像在告别一个亲人。

方媛的科室主任致悼词,念到一半念不下去了,把稿子递给旁边的同事,转过身去擦眼泪。他念的那段话大概意思是:方媛同志从医二十年,救治患者无数,她把自己的全部都献给了医疗事业,她的离去是我们科室、是我们医院、是整个医疗界的巨大损失。

这些话说得都对,可我心里始终有一个声音在问:这些损失,为什么要用方媛的生命来买单?

她四十五岁,刚过完生日不到一周。她的儿子才刚上初中,她答应康康暑假带他去西安看兵马俑,票都看好了。她答应老周年底去一趟云南,她说她这辈子还没去过云南。她还有很多事没做,还有很多日子没有过。她的白大褂还挂在她办公室的门背后,挂了几十年了,现在再也不会有人穿上它了。

追悼会结束的时候,我最后看了一眼方媛的遗像。她还是那样笑着,温和的、克制的、带着一点疲惫的笑容。我想起她说“感觉老了,穿不出当年的味道了”,忽然很想告诉她——你不老,你只是太累了。你这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撑伞,现在你不用撑了,你好好的,安安心心地,睡吧。

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方媛最后一次发朋友圈的那张照片找出来看了很久。番茄炒蛋盖浇饭,医院的塑料餐盒,筷子搁在碗边,她可能刚扒了两口就急着去忙别的事了。配文写着“今天终于吃上了一口热乎饭”,一个“终于”字,一个“热乎饭”,这辈子过得有多赶,都在里面了。

我女儿的班级群里突然弹出一条消息,是班主任发的通知,说近期流感高发,请家长注意孩子身体状况。我下意识地想转发给方媛,想问康康班上有没有中招的。点开她的对话框,看到我们上一条聊天记录还是她说“老方同志,你放心吧”。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又删。最后我发了一条:“方媛,我好想你。”

这条消息永远不会被读到了。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人在等着另一个人回家。可方媛的灯,以后再也亮不起来了。她照亮了那么多人的路,最后忘了给自己留一盏灯。

我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说做医生最怕的不是苦和累,是怕对不起病人。她说每个来找她的病人,都是把命交到她手上的,她不能辜负。

方媛,你没有辜负任何人,你只是辜负了你自己。

如果有下辈子,你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