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人有七情,却又众说不一。儒家讲是喜、怒、哀、惧、爱、恶、欲;佛教认为是喜、怒、忧、惧、爱、憎、欲;中医则说喜、怒、忧、思、悲、恐、惊。但不论如何,作为人的生理、心理表现,七情是客观存在的。但人之所以为人,还在于理智,在于他能够以道德、正义、良心加以节制各种欲望。不能节欲,纵欲无度,必然改变人的本来面目。今天讲述的,就是一个凡例……
1988年7月,流火的时节。
素有火炉之称的江城武汉,更是热如蒸笼,暑气难熬。新洲县(1998年,撤县设立武汉市新洲区)八乡,按地理位置离这个大炉子有几百里远,但热起来绝不比炉子本身逊色,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有晚间的时候,才能享受点大别山上吹下来的带点凉意的微风。
7月22日晚上,天热得出奇,风丝也热得懒得动弹,整个世界似乎要凝固了,被暑热给焊接成一块浑浑沌沌的整体。在这个整体中,一切生物,能动的不动了,能叫的不叫了,世界象中了暑,没有一丝生机。
生活在这里的人,一碰到这样的节气,只能无可奈何地拖出一张躺椅,泡上一壶凉茶,拿着一柄摇扇,到屋子外边纳凉。
他看上去和别人没有什么两样,只是躺在那里如芒在背,折腾来折腾去的躺不住。他觉得有股子火从心里往外烧,比这闷热的天还来得火辣难耐。他这火,是心火,是欲火。突然,一只蚊子狠狠地叮在了右脸上,像一根针扎进皮肉,一股钻心的痛痒令他无名火起,抬起右手“啪”地就是一好巴掌,并且狠劲地搓了搓,想把这个讨厌的小虫子碾成肉酱。结果蚊子没有打到,脸上倒是重重地挨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什么都冲老子来。”他恨恨地骂了一声。可憋在心里的那股子火气,不是一句话就可泄得完的,于是又在心里骂起来:看那个样,老子弄了你几方木材,钱没给够,整天哭丧着脸跟着屁股要账,八辈子没见到钱了……火是出了一点,没料到他刚刚想到这个“钱”字,这火又忽地窜,起老高。钱、钱,老子有什么地方跟你过不去,往我口袋里装就那么难。本来,自己算计得好好的。倒腾这一下,不弄个几千,也得挣上几百。却偏偏被抓住了,连老本也赔个净光。要账人阴冷的脸,那难听的话,打发不了人家,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这时,他的脑海里不由得再次盘算起那一着:到信用社去偷。
这虽然是犯法的事情,但与其这样窝窝囊囊地活着受罪,还不如轰轰烈烈地干上一场。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嘛。今天上午,他特意到那里转悠了一趟,主任回家去收庄稼了,一个出纳员到支行参加啥子电视中专的学习,现在只剩会计蔡昌元一个人在这顶着。这可是个绝好的机会,如果这时不下决心,怕再也没有这样的空子了。
想到这里,他只觉得浑身的血在往上涌,整个身子象有一股力量在爆发,促使着他立即行动的欲望。他忽地站了起来,不想裤子被夹在椅缝里,象什么东西重重地拉了他一把。他的心不禁格登一下,头脑也稍微冷了一点。
然而,物欲的引诱太强烈了:去了几趟武汉,看人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吃的、穿的、玩的、乐的不说,房子里装上一个什么空调,嗡嗡一响,屋子里便清凉清凉的。这一切,不就是靠钱吗?前些年,有个好成份就光荣得不得了,现在谁理这个碴儿。不打点歪主意,一辈子就完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现在不干还等什么?
强烈的欲望占领了大脑的全部空间,他反而不觉得那样躁热了,端起茶壶咕嘟嘟喝了大半壶水,又躺在椅子上两眼朝天数开了星星。
凌晨一时,夜还是那样的静,但凉爽多了,虫呀、蛙呀抓紧时间在这个时候尽情地叫,这叫声不仅没有显得吵闹,反而给人以更静的感觉。
就在这个时候,他像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闪进了夜色之中。
7月23日,东方天际,露出了鱼肚白。大地,在黑色中升腾起一团团水雾,树与草经过短时的休整,这时也好象来了点精神,准备迎接又要开始的火的煎熬。
忙了一天的八乡信用社主任左林着实累得够呛,也难怪,在信用社上班,虽然有时忙一点,但总归是动脑筋的活儿,哪象这几天这样。睡了一觉,才觉得轻松了一点儿。今天一大早,他便踏着露珠早早地赶回信用社。此刻他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就是下多大的雨,庄稼也糟踏不了。可这分田单干实在不是滋味,不然哪轮上自个儿去下这份苦力气呢?扔下会计一个人守摊,他倒不担心什么,有几个吃豹子胆的人敢来动银行!别看这穷山沟小偷小摸时有发生,但……
左林边走边想,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信用社门前。大嗓门亮,高声叫老蔡,连叫几声,里边一点动静也没有。一推,门是虚掩的,他心里不禁合计:这人也太大意了,这要是有个人来偷盗,不是如入无人之境吗。左林边喊边琢磨走到宿舍的窗前,扒着窗户往里张望。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简直把他吓掉了魂:蔡元昌横躺在血泊之中,整个头跟血葫芦一样。床上的被子凌乱地拖到地上,室内明显遗留着搏斗的痕迹,一股血腥味儿令人窒息……
木眼前的情景告诉左林,信用社出了大事了。
此刻,一轮朝阳刚刚从东方天际升起,给大地披上金辉。可在左林眼里,这升起的哪是太阳,分明是一团红彤彤的血球,将半边天和地也染红了。
七辆摩托车在一辆警车的率领下排成一字形,警笛呼啸,马达轰鸣,十几名公安干警火速从新洲奔往八乡,在蜿蜒的山路上拉出一道烟尘。
功夫不大,镇党政领导、县行领导也几乎在同一时间赶到了。
现场勘察结果表明:歹徒是从后院翻墙而进,撬破窗户下面的横木条,然后拉开两根防护钢筋后进入室内的。放置现金的柜子有明显撬痕。蔡元昌头部遭铁器猛击及锐器连续刺伤,头骨多处破裂,生命处在极度垂危中。信用社的金库钥匙在蔡元昌的铺下找到,现金及帐据均无损失。看样子,不像是一般的报复杀人,而是行凶抢劫。
根据现场情况分析判断:罪犯对信用社情况较熟悉,不象是流窜作案。同时,似非惯犯作案……
根据这些初步判断,一张大网迅速在八乡撒开。
时间分分秒秒流过。太阳经过弧线运行,走到了西边的天际。八乡的60个村民小组,调查组已马不停蹄地查访了58个。
目标集中到了新村木工陈天喜的身上。此人头脑聪明过人,学了手木匠活。自打改革开放之后,实实在在卖手艺的、靠力气吃饭的,远不如靠脑袋活络的吃香了,陈天喜这等脑袋岂甘落后,也扔下了木匠家伙,一门心思捣腾木材,没想到前一段时间一下子亏了本,好几个债主上门逼债,搞得他东躲西藏。在案发的前一天,陈天喜还到信用社转悠过……
大量的人证物证迅速在陈天喜的身上聚焦。
公安机关决定对陈天喜进行拘留审讯:“陈天喜,你昨天夜里做什么了?”
“我、我、没做啥子,睡觉了。”
“你没丢了什么东西?”
陈天喜一听这话,心里不禁有点发慌,但还是嘴硬:“没丢什么呀。”
“希望你能说真话,党的政策你应该明白!”
“那当然,那当然。”
“你昨天穿的衣服呢?”
“衣服,就是这件。”
“不对吧,有人看见不是这件。”
“这……”
一连串的追问,令陈天喜无言以对。他从公安人员犀利的目光中感到,这一下是蒙混不过去了,只好如实交代了罪行。
热血浇灭的物欲昨天夜里,陈天喜下了决心之后,又在黑暗、闷热、烦躁之中熬过了几个小时。午夜过后,便装上凿子、螺丝刀溜出家门,翻墙撬窗,悄然钻进信用社,摸着黑准备撬锁盗款。
突然,一阵鼾声从隔壁传了过来,震得他心里生出一种慌乱和恐惧,本来他铤而走险下了不小的决心,但一听到里边的人发出的声音,还是沉不住气了。他干脆心一横:干掉他!于是,他收起螺丝刀、提着信用社打水用的铁手柄,顺着鼾声朝蔡元昌的住房悄悄摸去……
此时,蔡元昌睡得正香,他没有料到,一场血腥的灾难会突然地降临到他的头上。
随着头上挨了一击,生理上的反应使他一下子从床上翻了下来。在这一瞬间,他意识到有坏人行凶抢劫,便大声呼喊:“有强盗,快来人啊!”一边挣扎着从地上往起爬。
陈天喜是木匠出身,锤子、凿子常不离手,这臂力自然不小。他满以为这一家伙砸下去,准会叫蔡元昌哼不出一声立刻毙命,没想到把蔡元昌砸得喊叫起来。岂不知,陈天喜虽然下了狠心,但一想到杀人,毕竟还是心急手抖,这一铁柄没有击中要害部位不说,力道也解去了许多。一见蔡元昌挣扎着要站起来,他立刻操起螺丝刀,拼命朝蔡元昌的头上猛刺。
蔡元昌这时还没完全清醒,忍着头上的剧痛往起爬,周围什么也看不清,但心里清清楚楚,歹徒到这里,只能是为了钱,自己就是拼上了这条命,也不能让歹徒的目的得逞,让国家的财产遭受损失。
正当他往起爬的功夫,头上、脸上又被尖利的东西狠狠刺了数下,只觉得眼冒金星,整个头昏沉沉的似有千斤之重,热乎乎的血也从头上滴滴哒哒地流个不止,想动都没劲动了。理智告诉他,以武力击败暴徒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了,现在只能想法不让歹徒拿到这里的钱。他赶紧挣扎着解下钥匙,趁着黑暗的掩护,随手甩到了床底下。随即,只觉轰一声响,一头倒了下去。
陈天喜看到蔡元昌倒在地上没有动静了,便去蔡元昌身上摸钥匙。一摸,右边儿什么也没有,往左边摸,还是没有。陈天喜在蔡元昌的身上反复摸了足有3遍,还是没见到钥匙的影儿,反倒摸了一手粘乎乎的血。他又起身将床上摸了个遍,仍然没有。
没有摸到钥匙,陈天喜无可奈何地返回库房,准备去撬金库,可一看那玩艺的厚实劲,就犯了难。于是他又去撬抽屉,刚想动手,才发现带来撬东西的家伙都不在了,原来刚才光想着找钥匙,螺丝刀、凿子全扔了。他匆匆返回里间去找。
刚进门,一股血腥气令他感到心里一阵发怵,仿佛屋里躺着的不是一个奄奄一息的人,而是一只随时都可能向他扑来的猛虎,会一下子将他吞下去。这种情景和心境,使他再也没有勇气进屋里去找那些工具,便转身跑了出来。
陈天喜跑到门外,心想是回家,还是外逃呢?开始他真想外逃,可怎么个跑法,身上没有分文,坐车没钱,吃饭没钱……他又想,这黑天黑夜的,谁知道是他干的。假如风声真紧了,再跑也不迟。于是,他悄悄地溜回了家。
然而,这个想法就与陈天喜前天夜里想的结局一样,如意算盘再次落了空。
明亮的手铐锁住了这双沾满鲜血的手。
此刻,距离陈天喜作案的时间仅仅15个小时,他那罪恶的欲望,便令他自己吞下了自酿的苦酒。
1988年11月,陈天喜被判处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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