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巴掌
第一章 寿宴上的耳光
林城国际大酒店最大的宴会厅,今晚灯火通明。
三十八桌酒席铺展开来,水晶吊灯把整个厅堂照得像白昼一样亮。红色的桌布、金色的转盘、摆成孔雀开屏状的冷盘,每一处细节都在告诉在座的宾客——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寿宴。
这是林城地产大佬陈建国的六十大寿。
而操办这一切的人,是他的女婿,秦峥。
秦峥站在宴会厅入口,手里拿着对讲机,最后一次确认流程。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袖扣是岳父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一双牛津鞋擦得能照见人影。三十岁的年纪,身上已经有了同龄人少有的沉稳和老练。
“秦总,主桌的座次安排已经确认过了,陈老先生和夫人坐正中,您和少夫人坐右手边,左手边是陈总和他太太。”宴会经理小跑着过来汇报。
秦峥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主桌。巨大的“寿”字背景板前,摆着十二把椅子和一张能坐二十人的大圆桌。他很快发现了一个问题。
“主桌多了一把椅子。”他说。
宴会经理一愣,低头看了看座次图,又抬头数了数椅子,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秦总,是按照您之前发来的名单安排的,主桌一共十一个人。”
“十一个人坐十二把椅子?”秦峥的语气不重,但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让宴会经理的脊背微微发凉。
“我马上撤掉一把。”宴会经理赶紧挥手让人去搬。
秦峥没再说什么,转身往休息区走去。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叫住宴会经理:“等一下。确认一下主桌名单,是不是有我不认识的人?”
宴会经理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夹,念道:“主桌席位:陈建国先生、王桂兰女士、陈逸飞先生、周敏女士、秦峥先生、林薇女士、陈思思女士、陈思思的丈夫刘洋先生,以及陈家两位世交长辈,还有一位是……”
宴会经理的手指在名单上停了一下,表情微妙地变了变。
“还有一位是,林薇女士的朋友,周子衡先生。”
秦峥的眼神冷了。
周子衡。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林薇的男闺蜜,从大学时期就认识的所谓“异姓兄弟”,他们结婚三年了,这个人就没从他们的生活里消失过。
“谁安排的?”秦峥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宴会经理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座次图上的备注:“是……林薇女士昨晚发给我的。”
秦峥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了置顶的对话框,是他和林薇的聊天记录。最新的一条消息停留在今天上午,林薇问他晚上几点到酒店,他回复说下午四点先去接她妈,他记得很清楚,那条消息里林薇只回了一个字:好。
好。
就一个字,没提周子衡的事,没提主桌的事,没提她自作主张把一个外人塞进岳父寿宴主桌的事。
秦峥把手机收起来,面色如常地对宴会经理说:“按原名单执行。”
宴会经理如释重负地点点头,转身去忙了。
秦峥站在原地,看着宴会厅里忙碌的布置和陆陆续续入场的宾客,嘴角微微抿紧。今晚来的不是普通人,林城半个政商圈子都到了。省里的领导、市里的要员、房地产上下游的各大供应商,随便拎出一个来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让一个跟陈家八竿子打不着的“男闺蜜”坐主桌,这不是膈应他秦峥一个人,这是在打整个陈家的脸。
他走进宴会厅,穿过人群,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正在跟几个太太聊天的林薇。
林薇今天穿了一件香槟色的礼服,脖子上戴着他去年结婚纪念日送的钻石项链,头发盘成一个优雅的发髻,妆容精致得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她无疑是整个宴会厅里最耀眼的女人,这一点秦峥从不否认。
但此刻,看着她那张笑吟吟的脸,秦峥心里涌上的不是欣赏,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薇薇,过来一下。”他走过去,语气平淡。
林薇跟那几个太太说了句“失陪”,踩着高跟鞋走过来,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的笑容:“怎么了?”
“周子衡的事,你怎么没跟我商量?”秦峥开门见山。
林薇的笑容僵了一瞬间,然后很快恢复了自然:“周子衡怎么了?他就是来给爸祝个寿,又不是什么大事。”
“他坐主桌。”秦峥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语气里的分量一点没减,“今天来的什么人你不是不知道,让一个外人坐主桌,你让爸的脸往哪儿搁?你让陈家那些亲戚怎么想?”
林薇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耐烦的表情。她皱了皱眉,语气变得有些生硬:“周子衡不是外人,他是我最好的朋友,这几年来对咱们家也帮了不少忙。上次爸住院,是他帮忙联系的专家,你忘了?”
“我没忘。”秦峥说,“但这不是他坐主桌的理由。主桌是给家人和最重要的贵宾留的位置,他周子衡是哪一条?”
“你……”林薇的脸色变了,“秦峥,你别太过分。周子衡是我请来的,我已经跟他说好了让他坐主桌,你让我现在去跟他说让他坐角落里去?”
“我没让他坐角落,他可以坐副桌。”秦峥说,“副桌也是前排,不委屈他。”
林薇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睛里有一种秦峥见过很多次的表情,那是嫌他小题大做、嫌他不够大度的表情。他们结婚三年,每次因为周子衡的事吵架,林薇都是这个表情。
“秦峥,你是不是一直看周子衡不顺眼?”林薇的声音高了几度,“我跟他认识十年了,比你认识我还早七年。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你能不能别总是针对他?”
“我没有针对他。”秦峥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无力,因为同样的对话他们已经重复过无数次了,“我只是在说一个基本的规矩和体面。今天是爸的六十大寿,来的都是什么人你心里清楚,周子衡坐主桌,不光是拂我的面子,是让整个陈家难堪。”
“你觉得我让陈家难堪了?”林薇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秦峥,你是不是忘了,这三年陈家能有今天,你秦峥能有今天,靠的是我爸的人脉和资源?”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秦峥最不愿意被触碰的地方。
三年前,秦峥还只是一个在投资圈小有名气的基金经理,年薪百万,在林城算是中上层,但跟陈家这种盘踞林城二十年的地产世家比起来,差的不是一星半点。他跟林薇的婚事从开始就不被看好,外面的人说他是入赘,是攀高枝,是图林家的钱。他不在乎那些闲话,因为他对林薇的感情是真的。
但他没想到,这些话会从林薇自己嘴里说出来。
秦峥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说的话:“林薇,你现在这个态度,我觉得今晚的投资协议签字仪式可以缓一缓了。”
林薇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正常,甚至带了一丝冷笑:“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的你听得很清楚。”秦峥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事实上,今晚的寿宴不只是祝寿那么简单。就在宴会厅的另一侧,一间VIP休息室里,放着秦峥准备了三个月的投资协议——他将以个人名义向陈逸飞的地产项目注资五百万,这笔钱不是林家的,是他自己这些年的全部身家加一部分融资。他不是入赘,不是吃软饭,他有自己的事业和自己的钱。这五百万,是他对这段婚姻最后一次、也是最郑重的一次投入。
但现在,他觉得这个字可以不用签了。
“秦峥,你别拿这个威胁我。”林薇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就是五百万吗?你以为我们陈家缺你这五百万?”
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但恰好被从旁边经过的陈逸飞听到了。
陈逸飞是林薇的哥哥,陈建国的长子,目前接手了陈家绝大部分的地产生意。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身材微胖,脸上带着生意场上特有的和气笑容,但眼底的精明谁都看得出。
“怎么了这是?”陈逸飞走过来,目光在秦峥和林薇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寿宴还没开始呢,你俩在这儿吵什么?”
“没什么,哥。”林薇敛了敛神色,“秦峥不想让周子衡坐主桌,我正在跟他说。”
陈逸飞看了一眼秦峥,又看了一眼林薇,笑了笑,拍了拍秦峥的肩膀:“妹夫,周子衡这个人吧,我也觉得坐主桌不太合适。但是呢,今天是老爷子的好日子,你弟妹已经跟人家说了,临时改不太好。你看这样行不行,就让周子衡坐主桌,明天我请他吃饭赔个不是?”
这话听起来是在打圆场,但秦峥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他觉得秦峥小题大做,也觉得周子衡坐主桌不是什么大事。
秦峥看了陈逸飞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了。不是认输,是觉得没必要在岳父的寿宴上跟老婆和大舅子吵架。
但有些事情,不是他放下就结束的。
第二章 那一巴掌
寿宴在晚上六点十八分正式开始。
司仪在台上说了一大段吉祥话,陈建国和王桂兰在主桌正中坐定,接受亲朋好友的祝贺。老爷子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笑容从进场就没断过。他在林城摸爬滚打几十年,从一个包工头干到地产公司的董事长,靠的就是人面广、路子宽、会做人。今天的寿宴,来的不光是亲戚朋友,更是他几十年积累下来的人脉和资源。
陈建国端起酒杯,说了几句场面话,大意是感谢各位赏光,感谢各位多年来的支持,希望大家吃好喝好。掌声响起来,寿宴正式开始。
秦峥坐在林薇旁边,右手边是林薇,左手边是岳母王桂兰。主桌的座次跟他预想的一样,除了多了周子衡。
周子衡坐在林薇的另一侧,主桌的最边缘,但这并不妨碍他成为整张桌子上除了陈建国以外最自在的人。他跟林薇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林薇被他逗笑了,笑得前仰后合,胸前的钻石项链晃得人眼晕。
秦峥没看他们,端起酒杯跟岳父碰了一杯,然后侧过身跟坐在斜对面的省里来的陈主任聊了几句。他在投资圈摸爬滚打这些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情世故不懂,他可以在一秒钟之内切换到“社交模式”,跟任何人谈笑风生。
但今天,他切换得有些吃力。
因为他的余光一直在捕捉一个画面——林薇的手搭在周子衡的椅子靠背上,身体微微倾向他,脸上是那种只有在特别亲密的人面前才会露出的放松表情。她已经很久没有用那种表情看他了。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闹。陈建国被人拉着敬酒,王桂兰在跟几个老姐妹聊天,陈逸飞在跟几个生意伙伴推杯换盏,整个宴会厅弥漫着一种微醺的、略带嘈杂的欢乐气氛。
秦峥放下酒杯,起身去洗手间。他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把这股堵在胸口的气顺一顺。
洗手间的镜子前,他洗了把脸,抬头看着镜子里的人。三十岁,五官端正,眉宇间有几分锐气,眼角的细纹比去年多了几道。他想起了三年前他跟林薇的婚礼,也是在这样的酒店里,也是这样热闹的场面,那时候他看着林薇穿着白色婚纱朝他走来,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男人。
三年的时间,足够把一个男人从幸运变成可笑。
他从洗手间出来,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一个拐角的时候,他听到了两个人的对话。
“你看到没?林家那个大小姐,跟那个姓周的坐在一起,那亲热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老公是那个姓周的呢。”
“可不是嘛,我听说那个周子衡跟林薇认识十年了,比她老公还早。林薇当初结婚的时候就因为这个姓周的跟她老公吵过,最后还是嫁了,也不知道图什么。”
“图钱呗。她老公在投资圈混得不错,这几年挣了不少。你没听说吗?今天还要给她哥的项目投五百万呢。”
“五百万?那不是小数目啊。啧啧,入赘的女婿不好当啊,钱出了,脸还得丢。”
秦峥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从那两个碎嘴的太太身边走过。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步伐没有停顿,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不是入赘。陈家没有出彩礼,林家没有要嫁妆,他和林薇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他以为的“平等结合”。但在这个城市里,在陈家的圈子里,在所有人的认知里,他秦峥永远都是那个攀了高枝的凤凰男。
回到宴会厅,场面已经有些失控了。
陈建国被人灌了不少酒,脸红得像关公,正在跟几个老兄弟吹牛。王桂兰在旁边拦着不让喝,被陈建国一把推开,惹得周围人一阵哄笑。陈逸飞已经喝得舌头都大了,搂着一个供应商的脖子在称兄道弟。
而林薇那边,情况更让秦峥不悦。
周子衡不知道什么时候换到了林薇的右手边,两个人肩并肩坐着,脑袋凑在一起看周子衡手机上的什么东西。林薇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手还拍着周子衡的手臂,那个动作的随意和亲密,不像是在公共场合,倒像是在自己家的沙发上。
秦峥走回自己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
“薇薇。”他叫了一声。
林薇没听见,或者说,她听见了但没理。她还在跟周子衡说话,两个人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像一根根细针扎在秦峥的耳膜上。
“林薇。”秦峥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林薇终于转过头来,脸上还挂着没散尽的笑意,语气有些不耐烦:“怎么了?”
“周子衡坐这边不合适。”秦峥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副桌那边还有位置,我让人安排一下。”
林薇的脸色变了,变得很难看。她看着秦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一种她最讨厌的强势。她讨厌秦峥这种时候的语气,像是她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
“秦峥,你又来了。”林薇的声音也压低了,但语调里的火气快要压不住了,“我已经跟你说过了,周子衡是我请来的客人,他要坐哪里他自己决定。你别搞得好像他是你什么人似的。”
“他不是我什么人。”秦峥说,“但他是你的什么人,今天在座的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句话说得太重了。
林薇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周围的几桌宾客都看了过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秦峥也站了起来,他想说点什么来缓和局面,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林薇的手抬了起来。
那一巴掌来得太快,快到秦峥甚至来不及眨眼。
啪。
清脆的响声在宴会厅里炸开,像一颗子弹击穿了玻璃杯。周围的声音在一瞬间全被吸走了,安静得能听见水晶吊灯上挂珠轻轻碰撞的声音。
秦峥的脸偏向一边,左脸颊上迅速浮现出一个红色的掌印。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不是被打的,是因为太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看他,都在看林薇,都在看那个被老婆当众扇了一巴掌的可怜虫。
林薇的手还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震惊,好像她自己也没想到这一巴掌真的会打下去。她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眼睛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周子衡站起来,拉了拉林薇的手臂,低声说:“薇薇,别冲动。”
别冲动。
这话从周子衡嘴里说出来,像一桶油浇在火上。秦峥转过头,看向周子衡。这是他今晚第一次正眼看这个人——三十一岁,长得不差,穿着一件看起来不便宜的浅灰色西装,头发打理得很有型,整个人透着一股“精致boy”的气息。他的眼神里有关切,有担忧,但在秦峥看来,那关心背后还有一种隐秘的、不易察觉的东西。
是得意。
“秦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林薇的声音在发抖,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的道歉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应激反应,而不是发自内心的悔意。
秦峥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的左脸颊火辣辣地疼,但比脸上更疼的是心里的某样东西。那东西在这三年里被他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修补着、维持着,此刻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裂缝从中间向四面八方蔓延,再也拼不回去了。
他伸手摸了摸被打的脸颊,指尖触到那一片滚烫的时候,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让林薇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因为那不是生气的笑,不是冷笑,不是任何她见过的秦峥的笑容。那是一个人在做出某种重大决定之后的、释然的笑。
“林薇,”秦峥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当众扇了一巴掌的人,“你说得对,五百万而已,你们陈家不缺。”
他转过身,从桌上拿起手机和车钥匙,绕过椅子,大步流星地往宴会厅门口走去。
“秦峥!”林薇在后面喊他,声音带着哭腔和慌张。
秦峥没有回头。
他走过那些目瞪口呆的宾客,走过那些窃窃私语的太太们,走过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生意人,走出了宴会厅的大门。
走廊里很安静,红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电梯口,两边的壁灯发出昏黄的光,像一条沉默的、被遗弃的路。
秦峥站在电梯前,按下按钮。电梯门打开之前,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他律师的对话框,简单打了几个字:
“陈逸飞那个项目的投资协议,暂停,等我消息。”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他又撤回了一条本打算发给自己助理的指令——那条指令是让他把五百万转入陈逸飞公司账户的确认通知。原本定的时间是今晚十二点自动转,他改成了“无限期推迟”。
然后他打开家族群里准备给岳父转账的界面,把那个备注为“祝爸生日快乐”的转账记录删除了。
他本来准备在寿宴接近尾声的时候,当众宣布这五百万的投资,作为给岳父的寿礼。现在想来,这个安排真是可笑到了极点。
电梯门开了,秦峥走进去,在门合上的那一刻,他看到了走廊尽头林薇的身影,她小跑着追了出来,礼服的下摆在身后飞扬,脸上的妆已经花了,嘴巴一张一合地在喊什么。
电梯门关上了。
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把林薇的声音和那张花了妆的脸,一起留在了楼上。
第三章 礼物和伤痕
秦峥没有回家。
那个家,是林薇婚前全款买下的江景房,房产证上写的是林薇一个人的名字。他没有计较过这件事,因为他觉得房子是谁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住在里面的人是不是一条心。现在想来,也许从一开始,他的身份就被定义好了——住客,不是主人。
他开车在城里的高架桥上转了几圈,最后把车停在了自己公司在金融城的写字楼地下车库。他一个人在车里坐了很久,空调关了,车窗开了一条缝,初秋的风灌进来,凉飕飕地吹在他发烫的左脸上。
手机一直在震。
林薇打了好几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然后是林薇发来的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
“秦峥,你去哪了?”
“我刚才太冲动了,对不起,你接电话好不好?”
“周子衡已经走了,是我让他走的,你回来行吗?”
“秦峥,你别不理我。”
秦峥看了这几条消息,没有回复。他又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翻到了今天上午的对话。他说去接她妈,她回了个“好”。再往前翻,翻到了一周前的对话,他问她周子衡最近怎么老往家里跑,她回了一句“秦峥你烦不烦”。
就这一句,“烦不烦”。
秦峥把手机屏幕按灭了,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三年前一件事。婚后的第三个月,林薇有一次半夜接了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在他装睡的耳朵里还是清清楚楚。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她从卧室走到阳台,关了门,但他还是听到了那句话:“子衡,你别担心,我结婚了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时候他没有发作,第二天装作什么都没听到。不是因为他大度,是因为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在意这件事。他们刚结婚,他不想因为一个“男闺蜜”把日子过得鸡飞狗跳。他以为时间长了,林薇会慢慢调整她和周子衡之间的界限,会把他这个丈夫放在更重要的位置。
三年了,她不但没有调整,反而变本加厉了。
秦峥睁开眼,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周,睡了没?”
电话那头是他的合伙人周远山,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峥哥?怎么了?这都几点了?”
“陈逸飞那五百万,不投了。”秦峥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周远山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你说什么?不投了?咱们跟陈逸飞谈了三个月,合同都拟好了,你岳父的寿宴上不是要签吗?怎么突然不投了?”
“不投了。”秦峥重复了一遍,“原因你别问,总之这个项目我们不参与了。明天你给陈逸飞那边打个电话,就说资金临时出了状况,让他们再找别的投资方。”
周远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最后说:“行,峥哥,你说怎样就怎样。不过你得跟我说句实话,是不是你老婆那边出事了?”
秦峥没有回答,挂了电话。
五百万,不是小数目。这笔钱是他跟周远山一起筹集的,大部分是他自己的积蓄,还有一部分是几个朋友的跟投资金。投给陈逸飞的地产项目,是看中了陈家在林城的关系网和项目资质,收益率预期不错。但更重要的是,他想通过这笔投资向陈家证明一件事——他秦峥不是靠林家吃饭的,他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钱,自己的判断力。
现在他不想证明了。
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在一段关系里,当你需要不断证明自己的价值时,你的价值就已经不存在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林薇,是岳母王桂兰。
秦峥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峥峥啊,”王桂兰的声音很温和,带着那种年长女性特有的慈爱和小心翼翼,“你在哪儿呢?薇薇刚才哭着给我打电话,说你们吵架了。这孩子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秦峥听岳母叫自己“峥峥”,心里的某根弦松了一下。王桂兰对他一直不错,从第一次见面就没嫌弃过他的出身,总跟他说“峥峥就像我亲儿子一样”。他知道这是客套话,但至少这个丈母娘是真心实意想对他好的。
“妈,我没事。”他说,“我就是出来透透气,一会儿就回去了。”
“好,好,”王桂兰说,“回来就好。薇薇这孩子,从小被她爸惯坏了,脾气大,但她心不坏。你跟她说两句软话,就过去了。”
“好的妈,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秦峥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发动车子,开回了家。
第四章 深夜的争吵
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房子在江边,二十八楼,从客厅的落地窗看出去,能看到整个林城的夜景。万家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秦峥以前很喜欢这个角度,觉得站在这里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心跳。现在他站在同样的位置,却只觉得那些灯火离他好远好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林薇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已经换了家居服,素颜,头发散着,眼睛红红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和半包抽纸。她看到秦峥进来的那一刻,身体明显动了一下,像是想站起来,但最后还是没有动。
秦峥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林薇对面坐下。
两个人隔着茶几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
客厅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江轮汽笛声。空气像一张被拉满了的弓,随时可能崩断。
还是林薇先开口了。
“脸还疼吗?”她的声音很小,带着鼻音,像是刚哭过的样子。
“不疼了。”秦峥说。其实还疼,但此刻脸上的疼和心里的疼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秦峥,对不起。”林薇的眼眶又红了,“我……我不该打你。我当时就是……就是太生气了,你说那些话,让我觉得你在质疑我跟周子衡的关系,我……”
“我确实在质疑。”秦峥打断了她。
林薇的表情僵住了。
“林薇,我们结婚三年了。”秦峥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安静的空气里,“三年,一千多天,你跟我说过多少次‘周子衡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别多想’‘他就是个哥哥’。我听了三年,忍了三年,我今天就想问你一句——”
他看着林薇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在你的心里,我秦峥到底排第几?”
林薇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不用回答。”秦峥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茶,“我不需要答案了。因为答案是什么,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想承认。”
“秦峥,你在说什么?”林薇的声音有点慌了。
“我说的是,”秦峥抬起头,眼睛有些红,但没有泪,“这段婚姻,我累了。”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林薇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茶几上,发出细微的噗噗声。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什么叫你累了?秦峥,我们才结婚三年,你跟我说累了?”
“三年,”秦峥看着她,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林薇,你觉得三年很短吗?我觉得很长了。长到我已经记不清我们上一次好好聊天是什么时候,长到我已经习惯了你对我的敷衍和不耐烦,长到我觉得‘丈夫’这两个字在我身上就是个笑话。”
“你怎么能这么说?”林薇站起来,眼泪糊了满脸,“我怎么敷衍你了?我怎么不耐烦了?我每天上班、下班、回家,哪一天没回来?我在外面应酬,哪一次超过十点回来?我……”
“这些跟周子衡比起来,算什么呢?”秦峥也站了起来,声音终于高了一些,“林薇,你跟我说实话,你跟周子衡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话一问出来,林薇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一下子炸了。
“秦峥!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跟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我告诉你,我跟周子衡清清白白,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认识十年了,要是有什么早就有了,还用得着等到现在?”
“那你为什么每次跟他在一起的时候,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秦峥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苦涩,“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的笑是敷衍的、是习惯性的。但你跟周子衡在一起的时候,你的笑是真的,是从心里往外冒的。林薇,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林薇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僵住了。
秦峥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走向卧室,从衣柜里拿出几件换洗衣服,塞进一个旅行袋里。
“你干什么?”林薇追过来,抓住他的手,“你要去哪儿?”
“这几天我去公司住。”秦峥没有看她,拉上旅行袋的拉链,“我们都冷静一下,想想以后怎么办。”
“什么叫以后怎么办?”林薇的眼睛里全是惊恐,她终于意识到事情比她想象的要严重得多,“秦峥,你不能这样。你今天在爸的寿宴上走了,那么多人都看到了,你让我怎么面对他们?你让我爸妈怎么想?”
“你打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怎么面对他们?”秦峥终于转过头看着她,声音平静得可怕,“林薇,你打我的那一巴掌,打的不是我的脸,打的是这三年我为你忍的所有委屈、所有退让、所有自我安慰。那一下,全碎了。”
林薇捂住了嘴,哭得说不出话。
秦峥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电梯门关上的一刹那,他听到身后传来林薇的哭声,那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在哀鸣。
他没有回头。
第五章 林家的反应
秦峥在公司的办公室里睡了一夜。
办公室不大,二十几个平方,一张办公桌,一面书架,一张沙发。他在沙发上铺了条毯子,合衣躺下,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天花板上的灯关着,但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像监狱的铁栏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微信上又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林薇发的,从“你到家了吗”到“你真的不回来了吗”到“秦峥你是个混蛋”,情绪一条比一条失控。他没有点开,把消息全部标记为已读,然后关了手机。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被电话吵醒了。
是陈逸飞。
秦峥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妹夫,”陈逸飞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怒气,“昨晚怎么回事?你怎么从寿宴上走了?薇薇哭了一晚上,我妈也跟着哭,家里乱成一锅粥了。”
秦峥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逸飞哥,昨晚的事你应该也看到了。林薇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了我一巴掌,我需要冷静一下。”
“林薇打你是不对,我替她跟你道歉。”陈逸飞的语气缓了缓,但很快又紧了起来,“但是你走了以后,我这边收到一个消息,说是你们的投资不投了?这个事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
果然,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逸飞哥,投资项目的事,我这边内部评估了一下,觉得时机不太成熟,所以暂时搁置了。”秦峥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不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秦峥以为信号断了。
“秦峥,”陈逸飞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完全变了,没有了刚才的“妹夫”和和气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居高临下的态度,“你是不是觉得,用五百万就能拿捏我们陈家?”
秦峥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些,但他的声音依然平静:“逸飞哥,我没有拿捏谁的意思。投资本来就是双向选择,你觉得我的钱烫手,你可以找别人。”
“你……”
“逸飞哥,”秦峥打断了他,“我这三年,投了你三个项目,一共投进去一千万出头。前两个项目的回报率到现在都没算清楚,我也没催过你。这一次的五百万,我是看在你是我大舅哥的份上才决定投的。但你妹妹昨天的一巴掌,把我打醒了。我想了想,亲戚之间还是不要有太多金钱往来比较好。”
陈逸飞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秦峥彻底寒心的话。
“秦峥,你别说得好像你多委屈似的。我们家薇薇嫁给你,已经是下嫁了。你在林城本来什么都不是,是我们陈家给你撑面子、给你铺路,你才有今天。你现在跟我们谈钱?你觉得没有我们陈家,你那五百万能投到什么好项目?”
秦峥听完这番话,没有生气,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他想起三年前,陈逸飞第一次找他借钱周转,说项目临时缺一笔过桥资金,三天就能还。三天变成三个月,三个月变成一年,最后那笔钱变成了“项目分红”,至今没看到一分钱分红。他没计较,因为那是他大舅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后来陈逸飞又找他投第二个项目,说是稳赚不赔的好机会,他投了三百万,项目拖了两年才启动,回报率低得可怜,几乎跟存银行差不多。他也没计较,因为他觉得一家人,吃点亏没关系。
现在陈逸飞说没有陈家他什么都不是。
秦峥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的“不计较”,在陈家人眼里大概不是大度,而是软弱可欺。
“逸飞哥,”他说,“你说得对,没有陈家我秦峥什么都不是。所以这次的投资,我不能投了。我不想再欠陈家的人情,也请你们陈家以后不要再来找我借钱。”
说完,他挂了电话。
当天上午,陈逸飞又打了三个电话过来,秦峥都没接。
下午,岳父陈建国的电话打了过来。
第六章 岳父的电话
陈建国打电话过来的时候,秦峥正在公司会议室里跟周远山开会。
周远山是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长相普通,但脑子活络,做投资十几年了,眼光毒辣。他跟秦峥合作三年,两个人配合得还算默契。今天一早秦峥跟他说不投陈逸飞的项目了,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连原因都没多问。
“峥哥,陈逸飞那边要是闹起来,咱们不担心吧?”周远山一边翻文件一边问。
“担心什么?大不了以后不来往。”秦峥说。
“我是说法律上,”周远山抬起头,“合同虽然没签,但之前有口头约定,还有意向书。陈逸飞要是较真,咱们可能要赔点违约金。”
“违约金多少?”
“意向书上写的是十万。”周远山说,“不过那个意向书没有法律效力,只是表明双方有合作意向。他要真来告,也告不赢,就是有点麻烦。”
秦峥点了点头:“十万就十万,当买了个教训。”
正说着,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爸”。
秦峥看着这两个字,心里五味杂陈。陈建国对他一向不错,至少表面上是这样。每次家庭聚会,老爷子总会拉着他的手说“峥峥啊,你就是我半个儿子”。他不知道这句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但至少这个岳父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摆过架子,也从没在钱的事情上跟他红过脸。
今天这一关,恐怕躲不过去了。
秦峥接了电话,起身走到窗边。
“爸。”
“峥峥啊,”陈建国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不像是喝了酒的样子,“昨晚的事,你妈跟我说了。薇薇这孩子不懂事,我已经骂过她了。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夫妻嘛,哪有不吵架的?”
秦峥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陈建国要说的重点不在这里。
果然,陈建国话锋一转:“但是我听说,你跟你逸飞哥那边说,投资不做了?这个事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爸。”秦峥没有拐弯抹角,“我考虑了一下,觉得现在不是投资的好时机,所以暂时搁置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陈建国叹了口气:“峥峥,你跟爸说实话,是不是因为昨晚的事?”
秦峥想了想,说:“爸,不全是。昨晚的事是最后一根稻草。”
“你说说看,到底怎么回事。”
秦峥靠在窗户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慢慢地说:“爸,我跟林薇结婚三年了,这三年里,我一直努力做一个好丈夫、好女婿。工作上我尽量不给陈家添麻烦,生活上我尽量体谅林薇的脾气。但是有些事情,不是光靠我一个人努力就能解决的。”
“你是说周子衡的事?”
秦峥没想到陈建国会主动提到这个名字,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说:“是,也不全是。周子衡只是一个症状,不是病因。病因是,在林薇心里,在她的家人心里,甚至在你们所有人的心里,我一直都是一个外人。一个可以随时被质疑、随时被牺牲、随时被当成‘攀高枝’的外人。”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爸,我知道自己的出身,知道自己的斤两。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多厉害,也没想过要沾陈家多大的光。我只是想跟林薇好好过日子,跟她过一辈子。但是这一巴掌告诉我,有些东西不是我能控制的。”
陈建国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峥峥,爸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薇薇的事,爸回头再跟你妈想想办法。但投资的事,你先别急着做决定,好不好?逸飞那个项目确实不错,你要是现在撤了,他短时间内找不到合适的投资方,项目工期就耽误了。”
秦峥听出了陈建国话里的意思——老爷子其实不是在关心他投不投资,而是在帮儿子稳住这五百万的现金流。
“爸,我会再考虑考虑的。”秦峥说。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林城的秋天来得晚,十月初的天气还是热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办公室照得明晃晃的。他看着窗外忙碌的城市,车流、人流、建筑工地上的塔吊、远处山峦的轮廓,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没有任何一样东西因为他的痛苦而停下。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自己,没有人会为你的痛苦停下脚步。
第七章 关于周子衡的真相
秦峥在公司住了三天。
三天里,林薇来了两次。第一次是在第二天中午,她穿着前一天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没有化妆,红肿着眼睛,看起来像是哭了一整夜。她来的时候秦峥正在跟客户打电话,她在办公室门口站了十分钟,等秦峥挂了电话才走进去。
“秦峥,你跟我回家。”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秦峥给她倒了杯水,让她坐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跟那天晚上的场景如出一辙,只是这次没有茶几隔着,距离更近,但感觉却更远了。
“薇薇,”秦峥说,“我可以跟你回去,但是在回去之前,有几件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林薇的眼睛红了,但还是点了点头。
“第一,从今天开始,我不希望再看到你单独跟周子衡见面。朋友之间正常交往可以,但是你们之间的那种亲密程度,超出了我对普通异性朋友的理解范围。”
林薇的表情变了,嘴唇动了动,但秦峥抬手制止了她。
“你让我说完。”秦峥继续说,“第二,关于你在外面应酬的事,我不干涉你,但你自己要有分寸。我不想再从别人嘴里听到关于我们夫妻不和的闲话。”
“第三,”他停了一下,看着林薇的眼睛,“我想知道你跟周子衡之间所有的事,包括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为什么你这么依赖他,为什么他永远排在我前面。”
林薇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她低下头,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擦干了眼泪,开始说一个秦峥从未听过的故事。
“我跟周子衡认识是在大学,大一那年。”林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情,“大一刚开学没多久,我出了一次车祸,在校门口被一辆闯红灯的电动车撞了,小腿骨折,住院住了将近两个月。”
秦峥愣了一下。他听林薇提起过大学时期的生活,但从没听她说过出车祸的事。
“住院那段时间,我爸我妈都在忙生意,没人来照顾我。”林薇的声音有些苦涩,“我妈请了个护工,但护工只是上班时间来,晚上和周末都是我一个人的。我一个人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想喝水够不到,想去厕所没人扶,摔倒了爬不起来。”
秦峥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周子衡是我同班同学,那时候我们不熟,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他听说我住院了,就自己坐公交车跑到医院来看我。来了以后看到我一个人在床上躺着,旁边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他当时就红了眼眶,跟我说‘我来照顾你’。”
林薇擦了擦眼泪:“他真的说到做到了。那两个月,他每天下了课就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来医院,给我带饭、帮我擦身体、扶我去做康复训练。周末全天都待在医院里,连他妈的生日都没回去过。”
“我那时候很感动,觉得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我跟他说,周子衡,做我男朋友吧。他说不行,他说他把我当妹妹,就只是当妹妹。”
秦峥的手握紧了。
“后来我慢慢喜欢上了另一个人,就是高中时认识的一个学长。”林薇的声音轻了下去,“我跟周子衡说了,他说好,说那个人不错,要我好好处。后来那个人……伤害了我,分手的时候我哭得死去活来,又是周子衡,是他在我身边陪我了整整一个星期。”
“从那以后我就想清楚了,这个世界上男人靠不住,但周子衡靠得住。他不会做我男朋友,但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不会伤害我的男人。”
林薇抬起头看着秦峥,眼睛里有一种秦峥从未见过的脆弱:“我跟周子衡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他对我来说就像……就像我从来没有过的一个哥哥。秦峥,你懂吗?”
秦峥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不懂,而是太懂了。
林薇对周子衡的感情,与其说是爱情,不如说是一种情感上的依赖和补偿。她在最脆弱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无私帮助她的人,那个人在她心里被永远地神化了,成了一个完美的、不会犯错的存在。而他秦峥,是在她“长大”之后才出现的人,她要跟他计较得失、权衡利弊、维持体面,所以她对他的要求比对周子衡高得多,耐心却比对周子衡少得多。
这不是她的错,这是一种心理上的错位。但不幸的是,这种错位落在秦峥身上,就成了三年婚姻里无法填补的鸿沟。
“薇薇,”秦峥伸出手,握住林薇放在桌上的手,她冰凉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你说的这些,我都理解。但是你要明白一件事,我不是周子衡,我是你的丈夫。周子衡没有义务对你做什么,他做了,所以你觉得他好。我有义务对你好,我做了,你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不一样。”林薇摇头。
“哪里不一样?”
林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知道哪里不一样吗?”秦峥替她说,“因为你对周子衡没有期待,他对你做任何一件小事你都会觉得是惊喜。但你对我有期待,你对我的期待高于你对我自己、高于你对任何人。所以当你觉得我没达到你的期待时,你就会失望,就会生气,就觉得我不够好。”
林薇的眼眶又红了,她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秦峥说的是对的。
“薇薇,我不是在怪你。”秦峥的声音放软了一些,“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三年了,我一直活在周子衡的影子里。我做的每一件事,你都会拿他跟我在心里比。我做得不好,你觉得他比你好;我做得好,你觉得这是应该的。这种感觉,真的很累。”
林薇终于哭出了声。
秦峥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握着她的手,等她哭完。
过了很久,林薇擦干眼泪,声音沙哑地说:“秦峥,对不起。我以前从来不知道你是这么想的。”
“现在你知道了。”
“那……你还能原谅我吗?”
秦峥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花了妆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种真实的、不掺假的悔意,心里的那块冰慢慢地融化了一点。但他知道,原谅不等于忘记,和解不等于没有伤痕。他们之间的问题,远不是一句“对不起”和一句“原谅你”就能解决的。
“薇薇,我们先好好想想吧。”秦峥说,“我想清楚我要什么,你也想清楚你要什么。等我们真的都想清楚了,再谈以后的事。”
林薇点了点头,没有再强求他回家。
她走的时候,在公司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着头快步走了。
秦峥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第八章 五百万的涟漪
秦峥撤回五百万投资的消息,在林城的商圈里传得比流感还快。
不到一个星期,几乎半个林城做生意的都知道陈家女婿在岳父寿宴上被老婆打了耳光,然后一怒之下撤回了对大舅哥的五百万投资。消息在传播的过程中被添油加醋,有人说秦峥当场掀了桌子,有人说林薇跟男闺蜜有染,还有人说陈家马上就要破产了。
陈逸飞的日子不好过了。
他那个地产项目,总投资额两亿多,五百万虽然占比不大,但却是启动资金的一部分。没有这五百万,银行那边的放款就会延迟,材料商那边的账期就要重新谈,施工队进场的时间就得往后推。一环扣一环,牵一发而动全身。
更麻烦的是,秦峥撤资的消息传出去以后,另外几个跟投的小投资人也开始动摇了。他们打听到了风声,怀疑陈家的资金链出了问题,纷纷要求重新评估投资风险。有一个投资人甚至直接打电话给陈逸飞,问他妹夫为什么撤资,是不是他们家出了什么事。
陈逸飞焦头烂额。
他给秦峥打了七八个电话,秦峥只接了两个,每次都是差不多的说法:资金临时出了状况,没办法,理解一下。语气客气得像在跟一个普通生意伙伴说话,听不出任何情绪,但那客气本身就是最大的情绪。
陈逸飞气得摔了两次手机。
他去找林薇,让她去求秦峥回心转意。林薇说她去过了,秦峥说要再想想。
“想想想!想什么想!”陈逸飞在公司办公室里拍着桌子,“不就是一巴掌吗?他都打回来行不行?我让薇薇给他跪下行不行?五百万啊,项目等着用钱呢!”
林薇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说话。
王桂兰心疼女儿,拦着不让陈逸飞发脾气:“你别为难薇薇了,她自己都难受着呢。你要是真缺钱,妈这儿还有点积蓄,你先拿去用。”
陈逸飞烦躁地挥了挥手:“你那点积蓄够干什么的?五百万!不是五十万!”
最后还是陈建国拍了板,他打电话给了自己多年的老朋友、林城农商行的行长,以个人名义担保,给陈逸飞的项目多贷了六百万,把那五百万的窟窿堵上了。
“逸飞,这笔钱你给我用到正地方去。”陈建国在电话里的语气很严肃,“我不是心疼那点利息,我是怕你的项目出了问题,把咱们陈家的招牌砸了。”
陈逸飞连声答应,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尽快把秦峥那五百万拉回来。在他看来,银行的贷款利息高,手续麻烦,哪有妹夫的钱好用?
第九章 林薇的闺蜜们
林薇这几天几乎没怎么出门。
她把工作请了假,把自己关在家里,窗帘拉得死死的,手机调成静音,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但她不想说话,不代表别人不想跟她说。
她的闺蜜群里,消息早就炸了。
“薇薇,听说你跟秦峥吵架了?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还听说秦峥在爸的寿宴上被你打了?你疯了吧?”
“那个周子衡到底怎么回事啊?我早就想问了,你跟他也太亲密了吧,不怕秦峥多想吗?”
林薇一条都没回。
但她的闺蜜孙婷,还是亲自找上了门。
孙婷是林薇大学同学,也是最好的朋友之一,在她所有闺蜜里,她是唯一一个不站队、不煽风点火、只说实话的人。她提着一袋子水果和两杯奶茶,直接杀到了林薇家门口,用备用钥匙开了门——这是林薇给她的特权。
“林薇,你给我起来。”孙婷把奶茶放在茶几上,拉开窗帘,刺眼的阳光涌进来,林薇眯着眼睛用手挡住了脸。
“你看你这个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至于吗?”孙婷双手叉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跟秦峥到底怎么了?周子衡的事我也听说了,你跟我说实话,你跟他到底有没有事?”
“没有!”林薇从沙发上坐起来,声音有些烦躁,“我跟他真的什么都没有,你怎么也跟他们一样?”
“那秦峥为什么那么生气?”孙婷坐下来,递给她一杯奶茶,“你跟我说说看,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许隐瞒,不许添油加醋,一五一十地说。”
林薇抱着奶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断断续续地把那天的事说了。从周子衡坐主桌的事,到秦峥跟她争执,再到她打了那一巴掌,最后是秦峥走人、撤资、不接电话、不回家。
孙婷听完,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林薇,”她放下奶茶,表情严肃得像在跟一个病人下诊断书,“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你才脑子有病。”林薇没好气地说。
“你听我说完。”孙婷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公公的寿宴,你让你那个男闺蜜坐主桌,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那是什么场合?来的都是什么人?你是想让所有人都觉得你们夫妻不和,还是想让所有人都觉得你老公管不住你?”
林薇张了张嘴,想辩解,但孙婷没给她机会。
“第二,当着几百号人的面打你老公的耳光。林薇,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打的不是他的脸,是你自己的脸,是你们陈家的脸,是你们这段婚姻的脸。你让秦峥以后怎么在别人面前抬得起头?”
“我那天就是太……”
“你别跟我说太冲动。”孙婷打断她,“冲动不是理由,冲动说明你根本没有把秦峥的感受当回事。因为如果你在乎他,再冲动你也不会做这种事。你自己想想,你会在周子衡面前打他吗?你不会,因为你怕周子衡觉得你不好。你只有在秦峥面前才敢肆无忌惮地发脾气,因为你知道他会忍,他会原谅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林薇心里最隐秘、最不愿意面对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薇,”孙婷的声音放软了,“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跟周子衡之间有没有事,只有你们自己知道。但是在外人看来,在秦峥看来,你们之间的关系就是有问题。你想过没有,为什么秦峥会觉得不舒服?因为他爱你,他想跟你建立一个只有你们两个人的世界,而周子衡的存在,意味着那个世界里永远有一个他不认识的陌生人。”
林薇低下头,眼泪一滴滴地落在奶茶杯上。
“还有,”孙婷叹了口气,“你再想想,周子衡对你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他是真的对你好,还是你把他当成了一个不用面对柴米油盐的避风港?”
林薇抬起头,困惑地看着孙婷。
孙婷说:“你想想看,你跟周子衡之间没有利益关系,没有家庭责任,没有生活的鸡零狗碎。他出现在你生命里的每一个重要时刻,但不是每一天。所以他在你心里永远是完美的,因为他不用跟你一起面对那些琐碎的、无聊的、磨人的日常。”
“但是秦峥不一样。秦峥要跟你一起过日子,一起面对柴米油盐、婆媳关系、家庭责任。他会在你身上看到你不完美的一面,你也会在他身上看到他不完美的一面。你们要不断地磨合、妥协、让步,这个过程很痛苦,但这是婚姻,这是真实的生活。”
“你把周子衡当成‘最好的朋友’,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对他是不是也有一点点不一样的感觉?不是爱情,但也不是单纯的友情。那种感觉让你觉得安心,让你觉得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家人和丈夫之外,还有一个人永远站在你这边。”
“这种感觉没有错,但是林薇,你把这种感觉放错了位置。你应该把这份安心和依赖,放在你的婚姻里,放在秦峥身上。而不是放在一个外面的男人身上。”
林薇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说了一句让孙婷都没想到的话。
“婷婷,你说得对。但是……”她的声音很轻,“但是秦峥不是周子衡。他不会像周子衡那样,无条件地包容我、迁就我、把我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他会生气,会走,会把钱撤走。他不是一个我可以随便发脾气还永远不离开的人。”
孙婷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无奈的表情。
“林薇,你说反了。”孙婷说,“秦峥会生气会走,恰恰是因为他在乎。周子衡永远不会离开你,恰恰是因为他不在乎。你不觉得吗?”
林薇愣住了。
第十章 破冰
秦峥在公司住了第八天的时候,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是岳母王桂兰打来的。
“峥峥,晚上回来吃饭吧,妈给你炖了排骨。”王桂兰的语气跟往常一样温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薇薇也回来,你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秦峥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晚上六点半,他开车到了陈家老宅。那是一栋三层的独栋别墅,在城北的富人区,院子里种着一棵几十年的桂花树,九月末正是桂花开的季节,整个院子里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香气。
秦峥把车停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王桂兰来开的门,她穿着一件家居的棉麻衬衫,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秦峥就笑了:“进来进来,就差你了。今天包了饺子,你爸说想吃韭菜馅的,我寻思你不是不爱吃韭菜吗,另外给你包了白菜猪肉的。”
秦峥的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看到陈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穿着居家的老头衫和宽松的裤子,架着老花镜,跟寿宴上那个红光满面的寿星判若两人。看到秦峥进来,他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瘦了。”陈建国说,语气里有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公司吃得不习惯吧?赚钱重要,身体也重要。”
秦峥点点头,叫了声“爸”。
陈逸飞和他老婆周敏已经到了,坐在餐厅的椅子上,看到秦峥进来,陈逸飞的脸色有些不自然,但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周敏倒是很热情,站起来招呼秦峥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林薇最后一个从楼上下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化了淡妆,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出眼底的憔悴。她走到秦峥面前,低着头,小声说了句:“你来了。”
秦峥看着她,说了句:“嗯。”
两个字,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但林薇的眼眶还是红了。
王桂兰把菜端上桌,一家人围坐下来。
陈建国坐在主位,旁边是王桂兰,右手边是陈逸飞和周敏,左手边是秦峥和林薇。这个座次安排跟寿宴那天如出一辙,但气氛完全不同。那天是热闹的、欢腾的,今天是安静的、沉闷的,每个人都揣着各自的心事,筷子夹菜的动作都小心翼翼的。
王桂兰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峥峥,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多吃点肉,你看你都瘦了。”说着夹了一块排骨放到秦峥碗里。
“谢谢妈。”秦峥说。
陈建国放下筷子,看了秦峥一眼,又看了林薇一眼,叹了口气说道:“今天叫你们回来,不是要开什么批斗会,就是想一家人坐在一起好好吃顿饭。峥峥,你跟你逸飞哥那边的事,我听说了,也跟他谈过了。你撤资有你的道理,我们不怪你。但是有些事情,该说清楚的还是要说清楚。”
秦峥放下筷子,等着下文。
陈建国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女婿,说:“薇薇,你先说。”
林薇低着头,手指在餐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着秦峥的眼睛。
“秦峥,那天的事,是我的错。”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不该在那么多人面前打你,我说一万个对不起都不够。我也不该让周子衡坐主桌,我不该自作主张,不跟你商量。你走以后,我才知道你在家里有多重要。”
她停了停,深吸一口气:“还有,我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周子衡的事。我一直觉得我就是把他当朋友当哥哥,你怀疑我就说明你不够信任我。但是最近我静下来想了想,婷婷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秦峥会生气会走,恰恰是因为他在乎。周子衡永远不会离开你,恰恰是因为他不在乎’。”
“我一开始觉得这句话不对,后来我想了好几天,觉得她说得对。周子衡永远体贴、永远温柔、永远不会对我发脾气,是因为他不需要面对我生活中的那些鸡毛蒜皮。他跟我的关系永远停留在最好的那一面,因为他不跟我一起过日子。”
“但你不一样,你要跟我一起过日子,你要面对我的坏脾气、我的任性、我的不懂事。你会生气,会因为我不高兴而不高兴,会因为我受委屈而替我出头。你做的所有事,都是因为你是我的丈夫,你在履行你的责任,你在兑现你结婚时对我的承诺。”
“我以前把这些都当成了理所当然,把你的好当成了应该的。我把你的付出看得太轻了,把你这个人看得太轻了。”
林薇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她没有哭。她看着秦峥,一字一句地说:“秦峥,对不起。你能原谅我吗?”
秦峥看着她,餐桌上的所有人都看着他。
沉默了很久。
“薇薇,”秦峥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跟我说这些。这段时间我也想了很久,这段婚姻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不光是你的问题,我也有问题。我太沉默了,太多的东西憋在心里不说,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但有些东西不是忍就能过去的,忍多了,就变成了一堵墙。”
“我以后不会那样了。”秦峥伸出手,握住了林薇放在桌上的手,“你有什么想法,直接跟我沟通。我有什么不爽,也会直接跟你说。夫妻之间,不怕吵架,就怕把什么都憋在心里,憋到最后,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
林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力地点头。
陈逸飞在旁边看着这对小夫妻,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他端起酒杯,站起来对秦峥说:“妹夫,之前我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有些不太合适,你别往心里去。我这个人说话直,有时候不过脑子。这杯酒,我敬你,算是给你赔个不是。”
秦峥也站了起来,跟陈逸飞碰了杯。他没说“没关系”,因为他心里清楚,那些话造成的伤害不是一句“赔个不是”就能抹平的。但他也没有揪着不放,因为他知道,今天是来修复关系的,不是来算旧账的。
两杯酒下肚,饭桌上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陈建国看着这一家人,脸上的表情终于舒展了一些。他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峥峥,那个周子衡的事,我来处理。”
秦峥愣了一下:“爸,不用……”
“怎么不用?”陈建国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小子在你们身边晃了这么多年,以前我没当回事,觉得年轻人嘛,朋友圈子广一点没关系。但现在看来,不处理不行了。你放心,我自有分寸,不会让你为难。”
秦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他看了林薇一眼,林薇的表情有些紧张,但最终也没有反对。
第十一章 岳父的处理
陈建国怎么处理周子衡的事,秦峥没有过问。
但从那以后,周子衡再也没有出现在林薇的生活里。不是突然消失那种,而是自然而然地、不知不�地、从“每天都要联系”变成了“偶尔问候”,从“偶尔问候”变成了“只在朋友圈点赞”,最后连点赞都少了。
后来秦峥才知道,陈建国那天晚上跟林薇单独谈了两个小时。具体谈了什么,林薇没有全部告诉他,只说了一句:“爸让我想清楚一件事,婚姻里不能有第三者,不管是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
林薇主动减少了跟周子衡的联系。她把周子衡的微信消息设成了免打扰,不再秒回他的每一条信息,不再跟他单独出去吃饭,不再在深夜跟他打电话。这些改变不是一蹴而就的,但秦峥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没有逼林薇删掉周子衡的微信,没有要求她跟周子衡绝交。因为他知道,真正的放下不需要外力的逼迫,而是自己内心的选择。林薇选择了把这段关系退回它应该在的位置,这就够了。
至于秦峥跟林薇之间,那堵墙还在,但裂缝在一点一点地变小。
他们开始尝试一些以前不做的事情。每个周三晚上,不管多忙,两个人都要把手机放下,坐在沙发上聊一个小时。聊工作、聊生活、聊小时候的事、聊对未来的想法。秦峥发现,结婚三年了,他其实并不完全了解林薇。她怕黑,睡觉必须开一盏小夜灯;她喜欢吃榴莲但不好意思在别人面前吃;她小时候的梦想不是当什么公司高管,而是开一家花店;她大学时候参加过辩论赛,拿过最佳辩手,跟他印象里那个“只会花钱的大小姐”完全不一样。
林薇也发现,她对秦峥的了解同样有限。他小时候在乡下长大,放过牛、插过秧、抓过泥鳅;他上大学的时候做过家教、发过传单、在工地上搬过砖;他人生中第一次挣到的一万块钱,是在大学三年级的暑假,帮一个创业公司做了个项目,拿到钱的那一刻他站在银行门口哭了。
“你哭什么?”林薇问。
“因为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不用再靠我妈了。”秦峥说。
林薇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第十二章 一碗牛肉面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城进入了深秋。
秦峥和林薇的关系在缓慢而坚定地修复着。没有人提那五百万的事,没有人提周子衡的事,没有人提那一巴掌。不是因为忘记了,而是因为大家都觉得,有些事需要时间,急不来。
十一月的一天,秦峥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他妈打来的。
“峥峥,妈下个星期来林城看你,方便不?”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秦峥愣了一下,然后说:“方便,当然方便。妈,你什么时候到?我去车站接你。”
“不用接不用接,妈自己坐公交就行。你在家等着,妈给你带了你爱吃的腊肉和香肠。”
挂了电话,秦峥坐在办公椅上发呆。
他想起上一次母亲来林城,还是两年前了。那时候他刚跟林薇结婚半年,母亲从老家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来到林城,带了两大蛇皮袋的土特产,有腊肉、香肠、红薯粉,还有一些她自己种的蔬菜。
林薇当时的表现不算差,但也不算好。她接过蛇皮袋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表情,那个表情很短暂,但秦峥看到了。她没有嫌脏,没有说不好的话,甚至还客气地说了“谢谢妈”,但那种客气里有一种疏离感,像是在招待一个不怎么熟悉的亲戚,而不是在迎接自己的婆婆。
母亲在林城住了三天。那三天里,秦峥注意到母亲每次用厕所之前都会先问一声“我可以用了不”,每次做饭之前都会问林薇“你想吃什么”,每次吃完饭都会抢着洗碗,生怕给儿媳妇添一点麻烦。而林薇,虽然嘴上说着“不用不用”,但从来没有真的拦过。
母亲走的那天,秦峥送她去车站。在候车大厅里,母亲拉着他的手说:“峥峥,薇薇是个好姑娘,你们好好过。妈不在你们身边,你要多让着她点。”
秦峥当时点了点头,心里却酸得不行。
这一次母亲再来,情况应该会有所不同。
秦峥给林薇打了个电话,说妈下周要来。林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我来安排,家里得收拾一下,我去买点妈爱吃的东西。妈上次来好像挺喜欢吃那个桂花糕的,我回头去老字号买点。”
秦峥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触动。不是因为林薇要做什么,而是因为她主动提起了母亲上次来时的细节——桂花糕,她记得母亲爱吃桂花糕。
“好,你看着安排。”他说。
母亲来的那天,秦峥还是去车站接了。
半年多没见,母亲又老了一些。她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背也微微有些驼。但她精神头很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外套,脚上是一双老北京布鞋,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一个装腊肉香肠,一个装红薯粉和干辣椒。
“峥峥!”她看到秦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你看你又瘦了,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秦峥接过袋子,沉甸甸的,两只手提着都有些吃力。他不知道母亲是怎么一个人从老家把这些东西带到林城的,坐长途汽车转火车,再转公交车,一个六十多岁的农村老太太,提着几十斤的东西,辗转十几个小时,只是为了给儿子带一口家乡的味道。
他把母亲搂进怀里,母亲比他矮了一个头,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有些扎人,但那味道是他从小闻到大的,洗衣粉和阳光的味道。
“妈,以后别带这么多东西了,怪累的。”
“不累不累,妈身体好着呢。”母亲拍了拍他的背,然后松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嗯,精神还好,就是瘦了点。走,回家,妈给你做好吃的。”
回到江景房,林薇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针织衫和一条米色的阔腿裤,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化了一个很淡很淡的妆,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又大方。她看到秦峥扶着母亲从电梯里出来,赶紧迎了上去。
“妈,您来了。”林薇接过秦峥手里的一个袋子,另一只手自然地挽住了母亲的胳膊,“路上累不累?饿了吧?我炖了排骨汤,蒸了鱼,您先歇会儿,马上就好。”
母亲显然没想到儿媳妇会这么热情,愣了一下,然后连连点头:“好好好,薇薇你太客气了,妈不饿,妈就是想看看你们。”
林薇扶着母亲进了屋,给她倒了杯热水,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又把准备好的拖鞋放在她脚边。母亲有些局促,一个劲地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来”,但林薇坚持要给她换鞋,说“妈您别跟我客气,这是我应该的”。
秦峥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幕,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母亲在林城住了五天。
这五天里,林薇每天都变着花样给母亲做好吃的,带她去逛了林城最热闹的步行街,给她买了两件新衣服和一双软底鞋。母亲嘴上说“别浪费钱”,但穿上新衣服的时候,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晚上,母亲跟秦峥坐在阳台上聊天。深秋的夜晚凉飕飕的,母亲披着一件外套,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游船,忽然说了一句让秦峥没想到的话。
“峥峥,你跟薇薇最近是不是吵架了?”
秦峥愣了一下:“妈,你怎么看出来的?”
“妈又不是瞎子。”母亲看着江面,声音很轻,“上次妈来的时候,你们俩虽然也有说有笑的,但不亲。薇薇看你的眼神,跟你说话的语气,还有她跟你之间的距离,妈都看得出来。这次来,感觉不一样了,你们俩之间好像多了一些东西,也多了一些东西。”
秦峥听得云里雾里:“多了什么?少了什么?”
“多了心疼,少了客气。”母亲转过头看着儿子,浑浊的眼睛里有光,“上次来的时候,薇薇对妈客气得很,但那种客气不是尊重,是见外。这次不一样,她给妈换鞋、给妈盛汤、问妈冷不冷热不热,那不是客气,是真心的。”
秦峥沉默了一会儿,说:“妈,前段时间我跟薇薇确实闹了点矛盾,不过现在好多了。”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知道儿子已经长大了,有些事不需要她操心,她也操不了心。她是个农村老太太,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有一句话她憋在心里很久了,今天终于说了出来。
“峥峥,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不能给你在城里买房买车,也不能帮你找什么好工作。妈只能给你做做饭、洗洗衣服、带带孩子。”母亲的声音有些涩,“但是妈想告诉你一句话,不管你跟薇薇之间发生什么事,妈都站在你这边。不是妈不讲道理,是因为你是妈的儿子,妈没有别的人可以站了。”
秦峥的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他伸出手臂搂住母亲的肩膀,母亲的身体很瘦小,骨头硌人,但靠在他肩上的时候,他觉得这个世上所有的重量加起来,都没有这个轻。
“妈,我知道。”他的声音有点哑,“您放心,我会好好过日子的。”
母亲走的那天,林薇做了一件让秦峥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
她把母亲拉到卧室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包,塞到母亲手里。
“妈,这是我跟秦峥的一点心意,您收着。”林薇说。
母亲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被林薇塞进了口袋里。林薇送母亲去车站的路上,一直在跟她聊天,说秦峥小时候的事,说林城这几年的变化,说等她退休了就去老家住一段时间。母亲被她说得又哭又笑,下车的时候拉着林薇的手说:“薇薇,峥峥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林薇的眼眶红了,她看着母亲,说:“妈,能嫁给秦峥,是我的福气。”
秦峥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女人拉着手说着话,秋风把她们的头发吹乱了,但谁都没有伸手去理。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段婚姻是值得的。不是因为林薇给了他什么,不是因为他从陈家得到了什么,而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愿意为了他,去爱他的母亲。
第十三章 陈逸飞的困局
秦峥的日子渐渐恢复了正常,但陈逸飞的日子却越来越不好过。
银行那六百万的贷款批下来了,利息比以前高了不少,每个月光利息就要还好几万。加上项目的其他支出,陈逸飞每个月的现金流压力大得让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更要命的是,秦峥撤资的消息在圈子里传开以后,原本谈好的几个供应商开始催款了。他们担心陈逸飞资金链出问题,纷纷要求缩短账期,有的甚至要求预付款才能发货。材料款要付、人工费要发、银行的利息要还,各种款项像拧开了的水龙头,哗哗地往外流,而项目的回款还在遥远的未来。
陈逸飞开始四处借钱。
他先找了几个生意上的朋友,打了十个电话,有八个说“最近手头也紧”,有一个说“我帮你问问”,还有一个直接不接电话。他这才知道,所谓的生意场上的朋友,在你有困难的时候,十个里面有九个是指望不上的。
他又去找了陈建国。陈建国二话没说,从自己的账户里转了两百万给他,但陈建国也不是开银行的,他的钱大部分都压在生意里,能动的现金不多。
“逸飞,你听爸一句劝,项目的事不要急于求成,稳扎稳打地来。缺钱就少做一点,不要硬撑。”陈建国语重心长地说。
陈逸飞嘴上答应着,心里却在盘算着别的门路。
他想了很久,终于还是把目光投向了秦峥。
那五百万,如果秦峥愿意投,他的问题就解决了一大半。银行那笔高息贷款他可以提前还掉一部分,供应商那边他也能给个定心丸,项目推进的节奏就能稳下来。
但他怎么跟秦峥开口呢?
上次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没有我们陈家,你那五百万能投到什么好项目”——这话说得太满了,满到现在他需要那五百万的时候,连个台阶都下不来。
陈逸飞纠结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决定去找秦峥当面谈。
他约了秦峥在公司附近的一家茶馆见面,点了一壶铁观音,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陈逸飞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妹夫,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跟你谈个事。上次的事,是我做得不对,我跟你道歉。但是那个项目,我还是希望你能重新考虑一下。”
秦峥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逸飞哥,项目的事我考虑过了,目前真的不太合适。”
“秦峥,你听我说完。”陈逸飞往前倾了倾身子,“这个项目的收益率你也是评估过的,确实是好项目。你撤资以后,我从银行贷了一笔钱,利息比你的投资回报率高多了。你要是重新投进来,我可以给你比原来更好的条件,回报率提高两个点,你看怎么样?”
秦峥放下茶杯,看着陈逸飞的眼睛。
他看到的是一个被钱逼得走投无路的人。没有了大舅哥的傲气,没有了“没有我们陈家你什么都不是”的底气,只是一个急需资金的生意人,在跟一个潜在的投资者谈判。
这个认知让秦峥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他觉得解气,那次电话里的羞辱他一直没有忘记,看到陈逸飞低声下气地来求他,心里有一种隐秘的痛快。但另一方面,他又觉得悲哀,因为他们是一家人,本不该走到这一步。
“逸飞哥,”秦峥说,“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缺多少钱?”
陈逸飞犹豫了一下,说:“如果能把银行那笔贷款提前还一部分,加上日常的流动资金,缺大概三四百万。”
“那五百万就算我投进去了,也不够。”
“够是够的,就是紧一点。”陈逸飞说,“关键不是钱多钱少,是你能不能进来。你进来,别人就安心了,供应商那边也好说话,银行那边也好谈。”
秦峥明白了。陈逸飞缺的不仅是钱,更是信心。他在这个项目上压了太多,现在骑虎难下,需要一个有分量的投资者进来给他背书。而他秦峥,作为陈家女婿的身份,就是最好的背书。
“逸飞哥,让我再考虑几天。”秦峥说,“我不给你空头承诺,考虑好了给你答复。”
陈逸飞点了点头,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秦峥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逸飞哥,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我刚跟林薇结婚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一句话?”
陈逸飞愣了一下:“什么话?”
“你说‘秦峥,进了我们陈家的门,就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你说话,哥罩着你’。”秦峥看着陈逸飞的眼睛,“你那句话,我当时信了。后来发生了很多事,让我觉得那句话可能只是场面话。但今天你来求我,我忽然又想起来了。”
陈逸飞的脸色变了几变,低下头,没有说话。
秦峥站起来,拍了拍陈逸飞的肩膀:“逸飞哥,我说了考虑几天,就是考虑几天。不管最后投不投,我们都是一家人。”
他走了以后,陈逸飞在茶馆里坐了很久,茶凉了也没换。
第十四章 秦峥的打算
秦峥确实在考虑。
不是为了陈逸飞,是为了林薇。他知道陈家现在的情况不乐观,陈逸飞如果撑不下去,影响的不仅是陈逸飞一个人,还有陈建国、王桂兰,还有林薇。他不希望看到岳父岳母为儿子的项目焦头烂额,也不希望看到林薇为哥哥的事愁眉不展。
但这五百万不是小数目,他不能因为“一家人”三个字就闭着眼睛往里扔。他需要确认这个项目到底还有没有价值,陈逸飞到底有没有能力把项目做起来。
他让周远山去做了详细的尽职调查。
周远山用了整整一周的时间,把陈逸飞那个项目的所有资料翻了个遍,还找人去项目现场实地考察了一番。一周后,他拿着一沓厚厚的报告来到秦峥的办公室。
“峥哥,这是详细的尽调报告,你慢慢看,我先把结论跟你说一下。”周远山把报告放在桌上,“这个项目的基本面没有问题,地段好、规划好、市场需求也旺盛,只要资金跟得上,大概率能做起来,收益率应该在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之间。”
秦峥翻开报告,一页一页地看着。
“但是,”周远山话锋一转,“风险也很大。最大的风险不在项目本身,在陈逸飞的资金管理能力上。我查了一下他过去几年经手的几个项目,发现一个共同的问题——他的账目很乱,资金使用效率低,经常出现资金链紧张的情况。不是因为他没钱,是因为他的钱转不起来,压在各个项目里出不来。”
秦峥抬起头,看着周远山。
“简单来说,”周远山坐下来,翘起二郎腿,“陈逸飞是个好老板,但不是个好的资金管理者。他做项目有眼光、有魄力,但太冒进了,同时铺的摊子太大,资金跟不上。你投进去的五百万,大概率不会亏损,但回款周期可能会很长,而且中间可能会不间断地需要你继续往里补钱。”
秦峥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觉得,这五百万该不该投?”
周远山想了想,说:“如果这是一个陌生人的项目,我会建议你投,但要做好长期持有的准备。但问题是这不是陌生人的项目,这是你大舅哥的项目。你们之间的牵扯不只是钱,还有情。一旦钱进去了,很多事就不是你说了算了。”
秦峥知道周远山说的是对的。上一次他投陈逸飞的项目,就是因为“一家人”三个字,很多条款没有写清楚,很多约定没有落实到纸上,最后搞得他投了钱还落了个“靠陈家吃饭”的名声。
这一次,如果真的要投,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秦峥想了很久,最后做了一个决定。他给陈逸飞打了一个电话,约他再来公司谈一次。
这一次,秦峥准备了一份非常详细的投资协议,里面把出资方式、回报周期、退出机制、风险承担、账目审计等所有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秦峥把协议递给陈逸飞,说:“逸飞哥,这是我律师团队起草的投资协议,你先看一下。如果有不明白或者不认可的地方,我们可以商量。”
陈逸飞接过协议,翻了几页,脸色有些变了。
“秦峥,这个……是不是太细了?”他指着其中一条,“连每个月的财务报表都要审计?这也太……”
“这是为了保证双方的利益。”秦峥说,“逸飞哥,上次我投你两个项目,很多东西没写到纸上,最后怎么算的你也清楚。我不是说你坑我,我是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次我们丑话说在前面,以后大家都不尴尬。”
陈逸飞的表情有些难看,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我拿回去看看。”
第十五章 王桂兰的智慧
协议的事还没有谈拢,陈家又出了一件事。
陈逸飞的一个项目出了安全事故,一个工人在脚手架上摔了下来,送到医院检查发现腰椎骨折,可能面临瘫痪的风险。虽然事故的原因跟项目管理没有直接关系,但施工方和安全监管部门还是介入了调查,项目被迫停工。
这消息对陈逸飞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项目停工一天,损失就是几十万,工期的延误又会引发一连串的连锁反应——材料商的供货、银行的放款、客户的交付,全都乱套了。
陈逸飞几乎要崩溃了。
他整天把自己关在公司里,谁的电话都不接,谁来都不见。陈建国急得高血压都犯了,王桂兰在家里抹眼泪,林薇也不敢跟哥哥多说一句话。
秦峥在这个时候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没有去劝陈逸飞,也没有去找关系摆平事故调查,而是在林薇的陪同下,去医院看望了那个受伤的工人。
那个工人叫老张,四十五岁,家里有三个孩子,老婆没有工作,全家就靠他一个人在工地上打工养家。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时候,是左脚踩空了,腰部先着地,腰椎爆裂性骨折。医生说手术的成功率很高,但术后恢复期很长,至少一年不能干重活。
秦峥到医院的时候,老张正躺在病床上,他老婆坐在床边,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看到秦峥和林薇提着水果和营养品进来,两个人都愣住了。
“你是……”老张认出了秦峥,他在项目上见过秦峥几次,知道他是老板的妹夫。
“张师傅,我是秦峥,陈逸飞是我大舅哥。今天我来看看你。”秦峥把东西放下,在床边坐下,“你伤得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老张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在工地上风吹日晒了半辈子,手上全是老茧,脸上全是皱纹,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秦总,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他哽咽着说,“我家里还有三个孩子要养,老婆没有工作,我要是瘫了,这个家就完了。求求你们不要开除我,等我好了还能干活的,我不怕苦,我不怕累……”
秦峥的鼻子一酸。他想起自己的父亲,如果父亲还在的话,大概也是老张这个样子,一个老实本分的劳动者,靠出卖体力养家糊口,在这个城市里像一粒尘埃,但在自己的家里,是三个孩子的天,是一个女人的全部依靠。
“张师傅,你放心,没人会开除你。”秦峥拍了拍他的手,“医药费的事你不用担心,公司的工伤保险会全额承担。另外,你在养伤期间的工资,公司也会按月发给你。等你伤好了能干活了,想回来就回来,不想回来公司也会给你安排一个轻松点的岗位。”
老张和他老婆都愣住了,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秦总,你……你说的是真的?”老张的老婆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在发抖,“真的不会开除他?真的还发工资?”
“真的。”秦峥说,“这是我代表公司给你的承诺。”
从医院出来,林薇一直牵着秦峥的手,握得很紧。
“秦峥,你今天让我刮目相看。”林薇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刚才跟张师傅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你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这么会关心人的?”
秦峥笑了笑:“不是我变得会关心人,是我想明白了。我以前做投资,眼睛里只有数字、回报率、风险评估,把什么都当成一笔交易。但有些事情不是交易,你帮了别人,你自己心里也会好受。”
林薇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林薇给陈逸飞打了一个电话,把秦峥去医院看望老张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陈逸飞说了一句让林薇没想到的话。
“薇薇,你说秦峥这个人,到底是傻还是好?”
林薇想了想,说:“他既不傻也不好,他只是很认真地活着。哥,你不觉得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传来陈逸飞的一声长叹。
第十六章 重新开始
事故的风波慢慢平息了。
项目在停工两周后重新开工,受伤的老张手术很成功,医生说恢复得好的话,半年就能下地走路。陈逸飞给秦峥打了个电话,没说太多,就说了一句:“妹夫,谢谢。”
秦峥说:“不用谢,一家人。”
这是秦峥第一次在陈逸飞面前主动说“一家人”这三个字。以前都是陈逸飞说,他听着。现在他说出来了,不是因为陈逸飞求他了,不是为了讨好谁,而是因为他真心觉得,不管他们之间有多少矛盾、多少误解、多少不愉快,他们终究是一家人。
一家人,不是说我欠你你欠我的账目,不是说谁靠谁吃饭,不是说你帮我我帮你的交易。一家人,是在你需要的时候,我会在。
这句话,秦峥用了三年才真正理解。
关于那五百万的投资,秦峥和陈逸飞最终还是达成了协议。
协议的内容基本上是秦峥拟的那份,细节没有大的改动,只是在回报周期和退出机制上做了一些微调。陈逸飞签字的时候,表情很复杂,但最终还是在每一页上都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秦峥,”他把签好的协议推过来,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以前我对你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不是个坏人,我就是有时候太急了。急了就什么话都往外说,说了又后悔。”
秦峥看着他,笑了笑:“逸飞哥,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太敏感了,别人一说我就往心里去,总觉得别人看不起我。其实别人不一定那么想,是我自己太在意了。”
陈逸飞伸出手,秦峥握了上去。两个男人的手握在一起,没有说太多煽情的话,但那一刻,一些堵在两个人之间很久的东西,终于通了。
林薇知道这个消息以后,没有说太多话,只是默默地给秦峥倒了杯茶,然后坐在他身边,靠在他肩膀上。
“秦峥,”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们这个家。”
秦峥搂住她的肩膀,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窗外是林城的夜景,万家灯火,星光点点,一切都没有变,但一切又好像都变了。
第十七章 尾声
寿宴风波过去半年后,林薇怀孕了。
这个好消息来得猝不及防,林薇拿着验孕棒从厕所出来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眼泪哗哗地往下掉。秦峥正在厨房煮面,听到她的声音跑过来,看到那两条杠,整个人愣住了。
“真的?”他的声音也在发抖。
“真的。”林薇哭着笑,把验孕棒塞进他手里,“你看,两条杠,我怀了。”
秦峥一把把她抱起来,在客厅里转了好几个圈,转得林薇头晕眼花,拍着他的肩膀喊“放我下来放我下来”。秦峥把她放下来,蹲下来把脸贴在她还平坦的小腹上,听了半天,什么都没听到,但脸上的表情虔诚得像在听什么了不起的声音。
“你说会不会是个女孩?”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你喜欢女孩?”
“像你一样漂亮就好了。”
林薇笑着拍了他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油嘴滑舌了?”
消息传回陈家,王桂兰高兴得当场就哭了,陈建国虽然脸上不动声色,但当天晚上偷偷喝了两杯酒,边喝边跟王桂兰说:“咱们陈家,后继有人了。”
陈逸飞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工地上,他放下安全帽,给秦峥打了个电话,说了两个字:“恭喜。”然后又加了一句:“妹夫,我那项目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给外甥包个大红包。”
秦峥笑了:“逸飞哥,你要是生个女儿,要不咱们定个娃娃亲?”
“滚。”陈逸飞笑骂了一句,挂了电话。
生活就是这样,有起有落,有笑有泪。没有人能保证一辈子不吵架、不生气、不误会,但真正重要的不是没有风波,而是风波过后,两个人还愿意一起往前走。
秦峥和林薇给孩子取名叫秦念。
念,是念想,是纪念,是念念不忘。每一个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生命,都承载着父母的爱与期待,秦念也不例外。她(或者他)不知道的是,在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她的爸爸妈妈走过了一段多么曲折的路。
那段路上有耳光、有眼泪、有争吵、有冷战,但也有和解、有原谅、有成长、有爱。
秦峥有时候会想起寿宴那天晚上,林薇打他的那一巴掌。那一巴掌的疼痛他早就忘记了,但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之后发生的一切——林薇的眼泪、陈建国的沉默、王桂兰的饺子、陈逸飞的低头的道歉、母亲坐在阳台上说的那些话,还有林薇在他妈走的时候塞进她口袋里的红包。
所有这些,加在一起,构成了他们的婚姻。
不完美,但真实。有伤痕,但愈合了。会吵架,但会和好。这大概就是婚姻最本来的样子吧。
深秋的林城,江边的风吹得人有些凉。
秦峥和林薇站在新家的阳台上,看着远处江面上的游船缓缓驶过。林薇穿着一件宽松的孕妇装,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了,双手扶着栏杆,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秦峥,”她忽然说,“你说咱们以后还会吵架吗?”
“会。”秦峥毫不犹豫地说。
“那你还会走吗?”
秦峥想了想,笑了:“不会了。因为我知道,不管走到哪里,早上醒来最想看到的,还是你这张脸。”
林薇笑着靠进他怀里:“你这张嘴啊,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跟你学的。”秦峥说,“你以前不是老说我嘴笨吗?我得努力改进啊。”
林薇笑着拍了他一下,秦峥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的味道和桂花香。远处的天际线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整座城市沉浸在一片温暖的暮色里。
这是林城最美的季节,也是他们最好的时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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