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韩愈选集》：韩愈一千二百年记
韩愈逝世距今约1200年了，近代以来，无数文章还常缅怀着他，由衷赞扬以他为核心的反对空洞文风的古文运动。作为共产党员，如何避免文字语言陷入空洞？如何诚诚恳恳、实实在在地写下一些东西，把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字留存给下一个时代的朋友？或者换一种好像更具责任感、历史感的说法：用什么样的文字形式把我们这一代的思想留存给后世子孙？这是一个历史上我们曾解决、现在我们会面临、未来必须要回应的问题。
韩愈时期骈体文风盛行的政治原因可溯源至初唐，陈寅恪在《论韩愈》中将唐太宗时期的儒学称之为“继承南北朝以来正义义疏繁琐之章句学”，正义义疏，即对儒家经典的注释。初唐时孔颖达奉太宗命整理成《五经正义》一书，以书之“一统”适应并服务国之“一统”，立起不容置喙的思想权威。至唐朝中期，藩镇割据、时局大乱，以韩愈为首的一批士大夫认为社会之乱根源在道统崩坏，而道统崩坏又归因于骈体文风空洞无物，无法做到“以文载道”、教化育人，由此着手“以古文弘道”，把改变文风当作恢复道统、拯救社会的良药。
历史总是向前发展的，而这种发展以问题的不断出现和解决作为基本形式。唐朝韩愈所面对的空洞文风问题，在唐朝以后的朝代同样会出现，需要身处那个朝代独特社会背景之中的人重新面对。比如宋初，承接唐末五代文风，文章仍然是华丽肤浅，空洞无物，天圣五年宋仁宗下诏推行科举改制，重视治世策论，革除诗赋、贴墨等仅考文采和记诵的流弊。取仕形式直接影响了士大夫的文体文风，至欧阳修、苏轼发起北宋诗文改革运动，记体散文、书序、题跋、文赋、诗话、随笔、日记和文艺散文等新的体裁形式盛行，古文运动余风再起，“唐宋八大家”之称始之。
至明朝时，科举考试不再考查诗赋、记诵，独以进士科取士，题目选自四书五经及权威注疏，“其文略仿经义，然古人语气为之，体用排偶，谓之八股”。到清朝建立，科举考试沿袭明朝八股形式，在思想上统治者抑制明末盛行的陆王心学，轻视自然人性，将程朱理学作为治世之基，重视伦理纲常，文风讲求“雅正清真，理法兼具”，等发展到清朝末年，八股文风彻底成了束缚思想、捆绑眼界的铁链。
中国的历史走过封建时代，韩愈所处的那个大的封建社会背景一去不复返了，然而空洞无物的文风还在时时困扰着人们。我们党长久以来都同空洞无物的文风作着斗争，习近平总书记在浙江工作时就指出：最要反对的是空话连篇、言之无物的八股文，那种“穿靴戴帽”、空泛议论、堆砌材料、空话连篇、套话成串、“大而全”、“小而全”等弊病，都要防止和克服。而早在1942年，毛泽东同志就以《反对党八股》为题发表演说，批判彼时出现的党八股文风、会风，揭露党八股“八大罪状”，一是“空话连篇，言之无物”，二是“装腔作势，借以吓人”，三是“无的放矢，不看对象”，四是“语言无味，像个瘪三”，五是“甲乙丙丁，开中药铺”，六是“不负责任，到处害人”，七是“流毒全党，妨害革命”，八是“传播出去，祸国殃民”。
克服空洞无物的文风，努力做到言之有物，一要“敢说”，只要符合党的大政方针，符合人民群众切身利益，就要挺直腰板，敢于发声；二要“勤思”，在人工智能时代，莫让电子大脑主导我们的血肉灵魂；三要“简言”，越朴素的语言越能达意，繁杂的句子看起来香，闻起来臭；四要“实干”，在实践中检验旧思，在实践中产生新知，把实践中干事创业的精气神注入到语言文字里。
我们中国人老是喜欢说告慰某人的“在天之灵”，作为共产党员，唯物主义告诉我们任何人都不存在“在天之灵”，因此，哪怕韩愈再伟大，我们也不需要做出些什么专为了告慰他的“在天之灵”，他的身体像灰尘一样被时间消磨掉了。然而，他的做法，他的思想，他所写的著名的文字篇章，却实实在在发挥着一种不被时间消磨的文化力量，这种力量不需要我们这些后世子孙以“告慰”的迷信方式去膜拜它，而是需要从时间的灰尘里找出它、擦干它、利用它，使其在当下发挥有益价值。这是韩愈的文字之于我们的意义，也是我们的文字之于未来的意义。
【 翁春露：长安街读书会博士团成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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