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平壤生活了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比起那些匆匆几天的游客,我对这座城市的了解,算是多了一点。很多人说朝鲜神秘,我觉得那是因为待的时间不够长。对于出生在八十年代以后的中国年轻人来说,朝鲜确实像蒙着一层面纱。但我父亲那一辈——那些经历过六七十年代的人——来朝鲜一看,会说:“这不就是我们当年的样子吗?”

朝鲜百姓的生活不富裕。就算是平壤,交通和通讯也算不上发达。农村人到城里需要通行证,出远门大部分靠绿皮火车,很多地方没有自来水,家里电器也不多。不方便,是真的。但就是在这些“不方便”里,我看到了最戳人心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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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两件事,我记了好多年。

第一件,是大雪天扫雪的人。

那年冬天,我们从金刚山回平壤。路程不算远,但道路坑洼不平,加上半路忽然下起大雪,汽车跑得比蜗牛还慢。窗外的风雪糊成一片白,能见度极低。就这样颠簸了六七个钟头,才终于看到平壤的轮廓。

可让我惊讶的不是路况,而是沿途的风景——准确说,是沿途的人。

大雪纷飞,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可路边的扫雪队伍一个没少。男男女女,裹着厚厚的棉衣,戴着大帽子,拿着扫帚、铁锹,在风雪中弯着腰,一铲一铲地清雪。雪一边下,他们一边扫,刚扫开的路面转眼又被新雪盖住,他们也不停,继续扫。

我当时心想:这些人是不是傻?等雪停了再扫不好吗?何必跟老天较劲?

后来我才知道,朝鲜的街道和公路,都是分区、分段负责的。每个单位、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责任区”。下雪就是命令,不管雪多大,都要去扫。不是给别人看,是做自己的分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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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忽然懂了——这不是傻,是实诚。是那种“我的地盘我负责”的朴素责任感。雪可以不停,但扫帚不能放下。这种品质,放在今天这个精明算计的时代,显得有点“笨”,但这种笨,让人心里踏实。

第二件事,是进平壤前的免费洗车。

有一次也是坐大巴返回平壤。快到检查站时,车子沾满了泥巴——从农村土路跑出来,不脏才怪。路边有几个姑娘,穿着工作服,手里拿着抹布和水桶,示意我们停车。

车子停下来,她们二话不说就开始擦。擦车窗、擦车身、擦车轮,动作麻利又仔细。我以为是收费服务,就问其中一个姑娘:“洗车多少钱?”

她抬起头,冻得通红的手指还在拧抹布,笑着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免费的。”

我以为听错了,又问了一遍。她还是笑:“不要钱。进城前要洗干净,这是我们的工作。”

我坐在车上,看着她们把一辆土里土气的大巴擦得干干净净。零下的天气,水桶里的水冰凉,她们的手指被冻得发红,但脸上没有一丝不情愿。

车子重新上路,窗明几净地驶入平壤。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姑娘,她们已经拎着水桶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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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想起在国内有一次问路,被人伸手要了两块钱。不是舍不得那两块钱,是忽然觉得,有些东西跟贫富没关系,跟人心有关系。

朝鲜百姓不富裕,他们在风雪里扫雪、在路边免费洗车、在岗位上默默做着自己的“分内事”。这些事不大,但每一件都透着一种干净——不是街道的干净,是心里的干净。

在平壤的三年,我见过停电的夜晚,点着蜡烛吃饭;见过火车晚点五六个小时,乘客们安安静静坐着;见过农民赶着瘦牛犁地,累了就坐在田埂上喝水。日子苦,但没有人垮。他们不抱怨,不推诿,该扫雪扫雪,该洗车洗车。

离开朝鲜那天,我回头望了望这座灰白色的城市。楼不高,灯不亮,路不平。但那些在风雪中弯着腰的身影,那些笑着说不收钱的姑娘,让我觉得,这座城市的温度不在暖气里,在人心里。

有些优秀,不需要高楼大厦来证明。雪天扫雪、进城洗车,这些小事,足以让我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