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物、地名、情节均为艺术创作,与现时无关,请勿对号入座。文中部分素材、图片源于网络,非纪实影像,仅做叙事辅助,如有版权问题,请联系作者删除。

实际上有些东西,如果去攥得越紧,它反而会化得越快,就像是握在手里的冰块一样,最后只会剩下一摊凉透了的空虚。魏伯阳由于成名太早,而悟道却太晚了,他这一生最想去炼成的并不是那颗能够让肉身飞升的金丹,而是想要把那个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始终不肯对他松手的自己给炼化掉。

那卷被后世所尊称为“万古丹经王”的在成书的那一个夜晚,窗户外面雷声滚滚,魏伯阳独自枯坐在摇曳的烛火面前,手里正攥着最后一页黄绢,指尖颤抖得就像是秋后的枯叶。他身后的弟子虞生,正盯着那盆正在熊熊燃烧着的炭火,眼神当中藏着一种近乎于慈悲的残忍。

在很多年以后,当虞生也变成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他依然可以闻到那股子烧焦的绢帛味道,那是他亲手去烧掉的禁忌,同时也是他的师父魏伯阳留给这个世间最深、最毒、也最为温柔的一个悬念。在那页纸上面只写下了一句话:“子时午时生者,金丹易成。”这究竟是长生的密钥,还是走向毁灭的引信?为什么那位精通阴阳、看透了生死的魏伯阳,在写下这句话的时候,眼里流出来的并不是悟道的喜悦,而是两行混浊的血泪?

01

云接山的雾气,往往散得非常缓慢。

魏伯阳隐居在这个地方已经有三十个年头了。在这三十年当中,他极少会下山,唯一的伙伴就是山里的白猿以及那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弟子虞生。世人都说魏伯阳是神仙当中的人物,他所撰写的每一句都能够暗合天机,可以让顽石点头,也可以让凡夫俗子脱胎换骨。然而只有虞生才清楚,这位名满天下的“丹圣”,其实是一个被困在时间里面走不出来的囚徒。

在魏伯阳的草庐里面,长年累月地燃着一炉檀香,香气当中还夹杂着一些铅汞的苦涩。在书案的最里侧位置,正压着一张已经发黄了的红笺,那是江南水乡才会有的物件,跟这高山大泽显得格格不入。每当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魏伯阳总会放下手中的朱砂笔,颤巍巍地把那张红笺抽出来,进行良久的摩挲。

那是他在出家之前,未婚妻阿阮所留下的唯一东西。

在那个时候的魏伯阳,还不叫魏伯阳。他原本是江南的一名才子,意气风发,却一心执迷于去开展寻仙问道的工作。阿阮等了他三年,接着又等了三年。在他决定要上山的那一天,阿阮并没有哭泣,只是把这张写着两人合婚庚帖的红笺递给了他,轻声地说道:“你要求取长生,我不会拦着你。但是如果哪天你觉得长生太冷了,那就看一看这张纸,那是你回家的路途。”

魏伯阳当时把纸接了过来,却并没有回头。他以为,只要能够修成金丹,就可以跳出红尘苦海,那点儿女情长只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但是他想错了。随着自身的修为变得越高,那张红笺在他心里的分量就越重。他能够去炼化掉最坚硬的矿石,却始终炼不化阿阮在临别时那个凄婉的眼神。

这一日,山下来了一位求药的香客。那人是个落魄的书生,为了给病重的妻子求取一枚延寿丹,在草庐外面跪了整整三天三夜。

魏伯阳推开门走了出来,看着那个书生,冷冷地开口问道:“你求取长生,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她?”

书生磕头直到见血,声音嘶哑地回答:“要是没有她在身边,长生对于我来说,只不过是万年孤寂的刑罚。求仙长能够成全!”

魏伯阳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他想到了阿阮。如果当年他没有走,如果他也曾经这样为她去求一份安稳,那么结局会变成怎样?他转身回到了屋里,从怀中掏出那卷即将要完稿的目光落在了那张空白的最后一页上面。

“师父,您的心神乱了。”虞生在一旁低声地开展提醒工作。

魏伯阳并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攥着那卷书。他发现,自己这些年苦苦钻研的阴阳转化以及龙虎交媾,竟然全都是为了在逻辑上面去证明一件事:他当年的离开是正确的。他想通过来告诉世人,同时也告诉他自己,只有做到绝情弃爱,才能够去成就金丹。

但是越是想要去证明,那张红笺上的字迹就越是像一道符咒,死死地锁住了他的神魂。他表面上看起来虽然如常,实则一直在抓着那个“放不下”的承诺,试图在丹道当中去寻找一个能够让自己不感到愧疚的答案。

02

随着的工作接近尾声,魏伯阳的身体却一天天地垮了下去。

他开始疯狂地去进行子午流注的推演,计算阴阳交割的每一个瞬间。他认为,只要能够抓住那个最极致的平衡点,就可以在那一瞬间把所有的因果都化解掉。

“只要丹药炼成,我就能够回去找她了。”他在梦呓当中反复地念叨着。

虞生看着师父这种日渐疯魔的样子,心中充满了凄凉。他知道,阿阮早在二十年之前就因病去世了,临终前还念着那个去寻仙的负心人。这个消息,魏伯阳其实早就已经知晓,但他却不肯承认。他不肯去承认那个已经空掉的等待,他也不肯承认自己这些年的修行其实只是一场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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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是想去证明自己放不下是有缘由的,现实就越发残酷地把他的幻想给撕碎。

有一次,魏伯阳在进行“九转还魂丹”的炼制工作时,炉火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血红色。他守在炉子旁边,七天七夜都没有合眼,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快了,快了,只要子时一到,阴阳开展交泰,这颗丹药就能成了。成了丹,我也就能把那笔债给还了。”

虞生劝说道:“师父,那是执念,并不是道。佛家说,过去心不可得,您这实际上是在跟自己过不去啊。”

“你懂什么!”魏伯阳咆哮了起来,双眼布满了血丝,“我要是放了手,这三十年的苦修又算什么?我要是放了手,阿阮的那一生等待又算什么?我必须得抓住它,我必须得把它炼成这世间最圆满的东西!”

原本以为只要再等一等、再守一守,就可以在丹道当中获得圆满,可是越往前面走,魏伯阳就越觉得那颗“金丹”并不按照自己的心意来。它就像是一个顽皮的精灵,总是在他快要抓到的时候,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掉了。

那是因为他舍不得。他舍不得那份愧疚感所带来的真实感,因为如果连愧疚都没有了,他魏伯阳就真的只是云接山上的一块石头了。他不甘心,他害怕一旦松了手,就等于把前半生的所有意义都给否定掉了。

于是,他开始在的最后一页上面进行反复的修改。那一页,原本应当是用来总结全书的至理名言,却被他写得密密麻麻,全都是各种生辰八字以及方位卦象。他试图运用最严密的术数,去把那个最虚无缥缈的情字给框住。

在那一个夜晚,山中突然发生了泥石流。草庐的一角被雨水冲毁,魏伯阳不顾性命地冲进了废墟当中,并不是为了去抢救那些名贵的药材,而是为了那张早就已经模糊不清的红笺。当他从泥泞当中把那张纸抠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狼狈得就像是路边的乞丐。

他瘫坐在大雨当中,紧紧地护着怀里的那张纸,却发现那张纸在雨水的浸泡之下,正在一点点地化开。

“不……”他绝望地发出了哀号。

在那一时刻,他处在一种越是想抓紧、却越是觉得空虚的状态当中。他发现,自己这些年所修的并不是道,而是运用道术去编织的一张大网,试图把那个早就远去的灵魂给网住。而那张网,现在正一寸一寸地断裂开。

03

放不下的代价,终于开始全面地显现出来了。

魏伯阳的脾气变得十分古怪而且暴戾。他开始怀疑虞生想要偷取他的怀疑山下的村民们在议论他的不堪。他的眼睛不再清澈,而是充满了混浊的焦虑感。

因为不肯松手,他的生活彻底发生了变形。原本应当是清静无为的修行之地,被他弄得就像是一个充满了怨气的刑场。他反复地回头去看,看那个二十年前的渡口,看那个撑着纸伞的身影。

“师父,您看,那株并蒂莲已经开了。”虞生指着院子里面的水缸说道。

魏伯阳走过去,看到的却并不是花朵,而是阿阮死后,坟头上面长出来的荒草。他抬手一挥,竟然把那朵盛开的莲花击得粉碎。

“开什么开!阴阳不调,生机又会在哪里呢?”他怒吼着,声音在山谷之间回荡,惊起了一群寒鸦。

他的日子开始失去了平衡,心里永远没有宁日。他开始伤到身边那些无辜的人。为了寻找一种名为“子午草”的药引,他强迫虞生在悬崖峭壁之间进行攀爬,导致虞生摔断了一条腿。可是魏伯阳只是冷冷地看了弟子一眼,说道:“这点苦都吃不了,又如何去证道呢?”

虞生坐在轮椅上面,看着这个曾经慈悲为怀的师父,流下了眼泪:“师父,您抓着的并不是金丹,而是一把带刺的刀。您每抓紧一分,这把刀就往您心里扎深一分。您疼,我们也跟着一起疼。”

魏伯阳愣住了。他看着虞生那条残废的腿,又看看自己那双因为长期接触铅汞而发黑的手。他突然间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这些年抓着不放的,也许早就已经不再是阿阮,也不是那段旧情,而是一个不肯认输、不肯认空的自己。他不能够接受自己救不了爱人,更加不能够接受自己修了三十年,竟然连一个“情”字都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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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自己困在了一个名叫“魏伯阳”的壳子里,壳上面刻满了的经文,壳里面却是一颗枯萎了的心。

这种压力是无形的,却比山还要沉重。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去写,写了之后就撕,撕了之后接着写。他在的最后一页上面,试图去寻找一个终极的出口。

“如果能够有一种方法,让时间倒流,让阴阳得以逆转……”他在草稿上面疯狂地书写着。

他开始注意到,人在最极端的状态之下,往往会产生出一种错觉。他觉得子时和午时是这个世界上最神奇的两个点。子时,极阴生阳;午时,极阳生阴。那是生死交替的缝隙,也是因果发生松动的瞬间。

他的眼睛开始死死地盯着这两个时辰。他觉得,只要是在这两个时辰出生的人,或者是在这两个时辰动了念头的人,就能够抓住那一线生机。

但是他忘了,真正沉重的,从来都不是那两个时辰,而是他那只一直攥紧、始终不肯摊开的手。

04

视角适度地拉开,在云接山的另一头,坐落着一座破败的古庙。庙里面住着一个老和尚,人称“无名”。

无名和尚长年累月地坐在庙门口看云。有一天,虞生摇着轮椅去寻找他,问道:“大师,我师父还有救吗?”

老和尚指着山下的一条路说道:“你看那个赶路的人。有人背着百斤重的金子,累得吐血也不肯放下,最后死在了路边;有人背着一筐已经烂掉的桃子,舍不得扔掉,一边走一边闻着臭味,最后把自己给熏晕了。你师父背着的,是一段早就已经烧成灰的旧事。他想把灰尘再吹成火焰,这便是魔障。”

虞生默然不语。

“这世间,放不下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老和尚叹了一口气,“有人放不下仇恨,于是日日如坐针毡,把余生都活成了仇人的影子;有人放不下心愿,于是把自己困成了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以为守着那点念想就能够圆满。其实,这天底下的事情,终究只能由自己去松手。旁人看出来的苦,在当事人眼里,往往却是唯一的甜。”

画面拉回到草庐。魏伯阳正处在一种诡异的亢奋状态当中。

他终于完成了最后一页的撰写工作。他把虞生叫到跟前,指着那行字,眼睛里面闪烁着一种近乎于癫狂的光芒。

“虞生,你看!我找到了!这就是金丹的终极奥义!这就是跳出轮回的唯一法门!”

虞生低头看去,只见那页黄绢上面,赫然写着一句话:

“子时午时生者,金丹易成。”

魏伯阳哈哈大笑,笑声当中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苍凉感。他觉得自己终于得到了解脱,他觉得自己终于给那段放不下的旧情找寻到了一个最高级的交代。

可是,虞生看着那句话,却感到了一股入骨的寒意。这不是道,这也不是佛,这实际上是一种最深沉的诅咒,是一个人对自己、对世界最后的偏执。

“师父,您真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吗?”虞生颤声问道。

魏伯阳并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句话,仿佛要把它刻进灵魂当中。他还没有明白自己真正应当去放下的究竟是什么,可是那点“放不下”已经让他彻底看不清自己了。

窗户外面,雷声再次炸响。魏伯阳在那阵狂笑声当中,缓缓地倒了下去。

虞生看着那卷又看看昏死过去的师父。他心里清楚,如果这句话传了出去,这世间又会多出多少执迷不悟的魂灵?他看着那盆还没有熄灭的炭火,手,慢慢地伸向了那最后一页……

而那句“子时午时生者,金丹易成”,究竟藏着怎样的玄机?为什么魏伯阳会认为这是救赎,而虞生却认为它是必须去烧掉的毒药?

故事的上半部,就在这摇曳的火光当中,戛然而止。

那盆炭火盆当中的火苗,就仿佛是许多条正在吐着信子的红蛇,正在那里贪婪地去舔舐着魏伯阳这一辈子心血所留下来的最后注脚。虞生的双手虽然在不停地颤抖,但是他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伴随着那一页黄绢在火光里面慢慢地卷曲、变黑、最后化为了灰烬,他好像听到了一个时代在崩塌的声音,而且也听到了师父魏伯阳在内心深处,那一把被锁了有三十年之久的枷锁在轰然之间碎裂开来的声音。

05

在魏伯阳陷入到昏死状态之后的第三天,云接山这个地方发生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

那些本来一整年都不会散去的浓重雾气,竟然会在子时以及午时这两个特定的时间点,呈现出了完全相反的颜色。只要子时一到,漫山遍野所笼罩着的雾气就会漆黑得像是墨水一样,并且寒冷到了骨子里面,甚至连周边的草木上都会在瞬间就结出一层透着诡异气息的冰霜;然而只要一到了午时,雾气又会变得像鲜血一样赤红,让人感到燥热难耐,山间流淌着的溪水竟然隐隐约约地有了要沸腾起来的征兆。

这一种极度寒冷和极度炽热之间的相互交替,让生活在山里的那些生灵感到苦不堪言。白猿十分焦躁地在林木之间来回穿梭,并且发出了很是凄厉的哀鸣声。至于说躺在床榻之上的魏伯阳,他的身体也随着这种变化而发生了很是恐怖的改变。

他的左半边身体看起来苍白得就像一张纸,甚至还会透出丝丝的寒气,这便是子时所带来的那种阴冷;然而他的右半边身体却通红发烫,皮肤的下面仿佛是有岩浆在不断地奔涌,这又是午时所产生的那种暴戾。这一具被人们号称为“丹圣”的躯壳,在此时此刻却成了阴阳这两股力量开展殊死搏斗的战场。

虞生一直都守在床边,没日没夜地去为师父开展身体的擦拭工作。他逐渐地发现,每当到了子午交替的那一个瞬间,魏伯阳的眼角就会有混浊的血泪渗出来。那些血泪在滴到枕头上面之后,竟然把枕头烧出了一个又一个焦黑的小洞。

“师父,您到底是在追求什么呢?”虞生在低声地进行呢喃,声音里面还带着一种哭腔。

在魏伯阳的潜意识当中,他正行走在一个好像没有止境的循环里面。而且他在这里看见了阿阮。

那是在二十年以前的那个渡口,当时的阳光正好,微风也很是清爽。阿阮身上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长裙,手里还撑着那把显得有些破旧的纸伞。她就站在岸边那个地方,静静地在那里看着他。

“伯阳,你已经求到了吗?”阿阮轻声地对他询问。

魏伯阳很想走过去把她给抱住,却发现由于自己的身体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向着左边,跌入到了那无尽的深渊黑海当中;而另一半则是向着右边,坠入到了那熊熊燃烧的烈火地狱里面。于是他伸出了手,却发现只能抓到一缕带着焦糊味道的青烟。

这种异象不仅仅是出现在魏伯阳的身上,甚至连整个草庐都开始发生了扭曲。墙壁上面所挂着的那些炼丹图,画当中的人物竟然也开始在缓缓地进行移动,他们的嘴巴在那里一张一合,发出来的声音全都是阿阮在临死之前的那一声叹息。本来很是清净的一个修行之地,在此时却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并且充满了怨气的活坟。

虞生终于开始意识到,这其实并不是什么所谓的天降异象,而是师父心里面那个“放不下”的念头,已经实体化到了能够去干涉现实的程度了。魏伯阳凭借着这三十年的修行,把那一份愧疚给炼成了一颗名字叫做“执念”的毒丹,然而这一颗丹药,现在马上就要爆开了。

06

就在魏伯阳处于命悬一线的危急时刻,虞生在那一堆乱稿当中翻找到了一本被尘封了很久的黄绢笔记。

那本笔记并不是的初稿,而是属于魏伯阳的一个私密日记。伴随着那一页页地翻开,一段被掩埋在了丹药香气之下的残酷真相,终于得以浮出水面。

原来,阿阮其实并不是因为生病而死去的。

在二十年以前,魏伯阳为了能够开展“子午交感”药性的验证工作,曾经偷偷地给阿阮服下了一枚还没有完全成型的丹药。他本来以为那样做可以帮阿阮起到延年益寿的作用,却完全没有想到,阿阮的生辰八字是极为特殊的——她出生在子时,命格是属于极阴的。

那一枚丹药在阿阮的身体内部引发了很是剧烈的阴阳冲突。阿阮在临终之前的七天七夜里面,身体就像是现在的魏伯阳一样,一半变得如冰雪般寒冷,另一半则如火焰般炽热。她是在那一种极度的痛苦当中,一点点地被耗光了所有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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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魏伯阳在那个时候又是在做什么呢?他竟然就守在床边,手里紧紧地拿着笔,一边在那里流泪,一边对阿阮身体的变化情况进行记录。他那一颗追求道法的心,在那一个时刻战胜了人性,然而也从那以后把他给钉在了道德的十字架上面。

阿阮离开人世的那一天,正好就是午时。

笔记所留下的最后一页,字迹显得很是潦草而且甚至有些疯狂,几乎要把纸张都给刺破了:

“是我害了她。我竟然用她的性命,以此换来了当中最关键的一组数据。我所修行的到底是道,还是魔呢?要是金丹能够炼成,我愿意用我永世的轮回,来换取她那一刻的安宁。可要是炼不成的话,我便要让这世间的所有人,都陪着我一起去遭受这一种子午交煎的痛苦!”

虞生在看到这个地方的时候,手中的笔记一下子滑落到了地面上。他终于想明白了那句“子时午时生者,金丹易成”这句话背后所蕴含的深层玄机。

这一句话,根本就不算是什么长生的密钥。

所谓的“子时午时生者”,指的其实并不是在这些时辰出生的人,而是指像魏伯阳以及阿阮这样,被困在了生死、阴阳、愧疚还有执念的缝隙里面,求生不得、同时也求死不能的人。

这一类人的心里面,往往都有一股极端的邪火,同时也有一股极端的寒冰。这一种极端的冲突,确实是可以产生出巨大的能量,让人能够在短时间之内突破修行的瓶颈,从而炼成所谓的“金丹”。

但是那一颗金丹到底又是什么东西呢?

那是把人性的痛苦、内疚以及疯狂当成燃料,从而锻造出来的邪物。只要一旦修成了,修行者虽然可以获得超越凡人的力量,但是他的心智将永远地停留在那个痛苦的瞬间,从而变成一个拥有强大神力的疯子。

魏伯阳在写下这一句话的时候,他其实就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把自己永远地和阿阮给锁在一起。他想要让后世所有去求取金丹的人,都重新经历一遍他当年的那些痛苦。这既是一种报复,也是一种最为深沉的祭奠。

为什么这一句话必须要被烧掉呢?

主要是因为它代表了魏伯阳最后的一丝善念正在和魔性开展斗争。他在写完这一句话之后,之所以流下了血泪,是因为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正在把整个世界推向那万丈深渊。他希望能够有人来阻止他,希望有人可以把这个诅咒给烧掉。

这样一来,虞生就成为了那个被选中的人。

“师父,您真的实在是太累了。阿阮姑娘已经等了您有二十年了,她所等待的并不是一位丹圣,而是一个能够把执念放下、陪着她一起进入轮回的丈夫啊。”虞生跪在炭火盆的旁边,把那最后一页黄绢投入到了火堆当中。

火光在瞬间冲天而起,映照出了虞生那一张很是坚毅的脸庞。他看着那些代表禁忌的文字化为了灰烬,心里面并没有产生恐惧,而是有一种解脱之后的悲悯。

07

伴随着最后一页纸张化为了虚无,草庐外面的那些异象也马上戛然而止了。

黑色的雾气逐渐散去,红光也随之熄灭。云接山又恢复成了它原本那种青翠且宁静的样子。

魏伯阳在这个时候缓缓地睁开了自己的眼睛。他身体上的那种冰火异象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接近于透明状态的虚弱。他看着守在床边的虞生,又看了看那盆已经完全熄灭了的炭火,眼神从最开始的迷茫逐渐变得清明了起来,最后定格在了一种深深的哀伤当中。

“已经烧了吗?”魏伯阳的声音听起来沙哑得非常厉害。

“已经烧掉了。”虞生很是平静地进行了回答。

魏伯阳在沉默了很久之后,突然之间开始放声大哭。他哭得就好像是一个弄丢了心爱玩具的小孩子,哭得简直是撕心裂肺。那是他三十年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情绪宣泄。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丹圣,也不再是那个试图去掌控阴阳的神仙,他现在只是一个满身罪孽、悔恨终身的平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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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颤巍巍地把身体坐了起来,从怀里面摸出了那一张已经变得模糊不清的红笺。这一次,他并没有再去进行摩挲,也没有再去尝试着对它进行修复。

他走到了院子里的那一口古井旁边,然后松开了自己的手。

红笺就像是一只断了翅膀的蝴蝶一样,缓缓地跌入到井底,消失在了那幽暗的水光当中。

“阿阮,我终于放手了。”他语气轻声地说道。

在那一个瞬间,魏伯阳的满头黑发在瞬间就变白了,皮肤也迅速地变得松弛,原本很是挺拔的脊梁也随之弯了下去。他失去了自己所有的修为,也失去了长生的那种可能,但是他眼睛里的那一团混浊的血光,却已经彻底地熄灭了。

他回过头来,对着虞生深深地鞠了一躬。

“真的是谢谢你了,虞生。你所救下的并不是我的性命,而是我的灵魂。”

魏伯阳紧接着开始着手去修改所剩下的那些内容。他把所有有关于极端术数的推演都给删掉了,也去掉了那些充满了偏执气息的修辞。他把这一本本来充满了戾气的“丹经王”,修改成了一部讲究平衡、自然、以及无为的哲学著作。

他不再去追求那一种能够一飞冲天的金丹,而是开始在草庐的后面去开展种菜、挑水、以及煮茶的工作。他开始去和山下的那些村民们聊天,并帮生病的孩子开展看诊工作。他那一双曾经只敢抓着铅汞和执念的手,现在开始有力地握住锄头和人间烟火。

这一种转变虽然是安静的,但是却充满了沉甸甸的重量。他终于开始明白,真正的金丹,并不是在炉子里面炼制出来的,而是在这平凡的生活当中,在那一颗懂得如何放下、懂得如何去承担的心里面,慢慢地磨出来的。

08

到了很多年以后,魏伯阳在一个午后静静地坐化离世了。

他在走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淡淡的微笑。当时没有雷声,也没有什么异象,只有山间吹过的一缕清风。

虞生遵从了师父所留下的遗愿,把给公之于世了。世人们都在惊叹于书当中的博大精深,却并没有人知道,这一卷书在曾经有过一个充满了血泪以及诅咒的结尾。

至于说那句“子时午时生者,金丹易成”,也成了丹道界里面的一个永远的传说。有人说那是魏伯阳所留下来的终极密码,也有人说那是通往神界的一把钥匙。无数的人为了能够寻找到这消失的一页,耗尽了自己毕生的心血,却终究还是一无所获。

至于说虞生,他在云接山这个地方守了师父一辈子。每当有人上山来询问起那消失的一页时,他总是会指着山间的云雾,笑着说道:

“有关于那一页啊,师父已经把它给写在了风里,写在了水里,也写在了每一个懂得放下的瞬间当中。要是你还在寻找那一页纸的话,那么你这辈子,恐怕都炼不成金丹了。”

到了故事的最后,虞生也已经变老了。在他临终之前,他好像又一次看到了当年的魏伯阳。师父已经不再是那个满身邪气的囚徒,而是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青衫,牵着阿阮的手,站在了一片金色的麦浪里面,对着他微微地颔首。

原来,真正的圆满,从来都不是去跳出轮回,而是在轮回当中,找回那一个最本真的自己。

至于说那一句“子时午时生者,金丹易成”,它确实是隐藏着很深层的玄机:它所照见的,其实是每一个人心里面最不肯松手的那一份贪婪以及痴迷。

魏伯阳凭借着这一辈子的血泪来告诉世人:如果你把手攥得太紧,金丹就会变成毒药;如果你把双手给摊开,那么万物其实皆可以是金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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