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刘若英 文:风中赏叶
父亲查出胰腺癌那天,是去年春天。医生说已经晚期,肝转移,不能手术了。化疗和靶向药可以试试,但效果不一定好,副作用也不小。费用大概十几二十万,能延长几个月到一年的生存期。
父亲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们所有人意外的话:“不治了。”
他解释:“胰腺癌我不懂,但我懂自己的身体。这半年我瘦了四十斤,疼得晚上睡不着。你们瞒着我,我知道。化疗能让我多活几个月,但那几个月我是在医院里吐、掉头发、疼。我不想那样活着。”他还说:“我这辈子没出过远门,没坐过飞机,没看过海。你们把那二十万给我,我要去旅游。”
母亲哭了,我也哭了。我们劝他、求他,他不听。他说:“你们要真想为我好,就让我按自己的方式活完这最后几个月。”他立了遗嘱,公证了。二十万存款取出来,分成几份,大部分留给母亲,少部分做路费。
第一站去了北京。他要看天安门,看升旗。他站在广场上,腰挺得笔直。他的头发花白稀疏,人瘦得颧骨凸出,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第二站去了三亚。他终于看到了海。他赤脚踩在沙滩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海水涌上来淹过他的脚踝,他低下头看了很久,说:“原来海是这个样子的。”他在三亚住了五天,每天早晨去海边看日出,傍晚去看日落。
第三站去了成都,他去看大熊猫。两只幼崽在打滚,他盯着看了快一个小时,笑得像个孩子。
第四站去了西藏。那是他这辈子最想去的地方。子女和妻子都反对,怕他身体撑不住。他说看一眼就回。他坐火车进藏,慢慢适应海拔,在拉萨待了三天。他看到了布达拉宫,站在广场上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他瘦得像一根竹竿,但笑得非常开心。
旅途中的每一天,他都给家里打视频电话,说今天吃了什么、看到了什么。他声音洪亮,一点不像病人。他还在家庭群里发照片,配文:“活着真好。”
旅途持续了将近半年。他走了很多地方,去了很多他年轻时想去但没去成的城市。他真的没再进医院,没吃靶向药,没做化疗。疼的时候吃止痛药,吃不下饭就喝营养粉。他的疼痛越来越重,人越来越瘦,走路开始喘。他提前结束行程回了家,把二十万剩下的部分亲手交给母亲,说:“这钱没用完,留着你养老。”
最后半个多月,他卧床不起。疼就用止痛药,吃不进东西就喝营养液。他精神好的时候会翻手机相册,一张一张看那些旅行的照片。他指着一张在三亚拍的照片说:“你看我那时候多好,还能走路。”其实照片里他拄着拐杖。
他走的那天,所有子女都在身边。他拉着女儿的手,声音很轻:“这辈子值了。你们别哭,这是最好的告别。”他说完,闭上眼睛。
从确诊到离世,将近七个月。他没进过ICU,没插过管,没电击过。他在生命的最后半年看了天安门、大海、熊猫和布达拉宫,吃了几顿当地的饭菜,在阳光下发自内心地笑过。
胰腺癌晚期患者的生存期通常只有几个月到一年。他选择的这条路,让这几个月不再是倒计时,而是清单。他把“等以后再去”变成“现在就出发”。二十万医疗费省下来了,变成了机票、门票、住宿费和一碗热腾腾的面。
他省下的不只是钱,还有他在病床上被化疗折磨的几个月,以及我们这些家属那种无能为力的漫长的陪护。他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们: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好好活过。人终有一死,他选择死在路上,而不是死在病床上。
父亲走的时候,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他在布达拉宫广场张开双臂,身后是蓝天白云。他瘦,但笑得舒展。那是我见过他最好的样子。
现在母亲有时候会翻他的手机相册,一张一张地看那些旅行的照片。她指着其中一张说:“你爸那时候精神多好。”是,他精神好,他高兴,那是他为自己选的最后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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