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总统就职日后不久，《金钱星球》曾到访芝加哥“小村庄”社区。这里以墨西哥裔美国人为主，平日通常是城市中颇为热闹的一片区域，但当时却显得异常安静，几乎像一座“鬼城”。
特朗普政府当时已放出信号，称即将在那里展开大规模移民与海关执法局突袭行动，后来也确实这样做了。社区里许多人似乎因此不敢像往常一样生活和工作。当地经济活动明显出现了一种“寒蝉效应”，比如上班、购物、外出就餐等都受到影响。
在那期节目中，我们采访了科罗拉多大学博尔德分校经济学家克洛伊·伊斯特。她长期研究驱逐出境对经济的影响。但在当时，要评估特朗普第二任期移民打击行动可能带来的后果，能依靠的主要还是过去驱逐行动留下的经验材料。
伊斯特说：“特朗普2.0时期的大规模驱逐，并没有改善整体劳动力市场，也没有为美国本土出生劳动者创造更多就业机会。”
实际上，她和考克斯发现的证据表明，如果说有什么影响的话，这场打击行动反而损害了美国本土出生劳动者的就业前景，尤其是那些在高度依赖无证移民劳动力行业中工作的工人阶级男性，例如建筑业。
这进一步说明，劳动力市场并不是一个零和竞争场，不是移民和本土劳动者围绕固定岗位展开的“饥饿游戏”，仿佛新来者会抢走原有居民的工作，或压低他们的处境。
相反，这项研究为一大批不断累积的证据再添一笔：移民实际上有助于支撑核心产业和整体经济增长，而这又会创造就业，并给本土劳动者带来其他好处。与其说是“饥饿游戏”，不如说更像一场“百乐餐”。
在讨论经济影响之前，有必要先看看移民执法本身的数据。“驱逐数据项目”最近发布了一份基于其所获数据的分析，试图梳理特朗普第二任期第一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发现，在特朗普总统于2025年1月上任后，移民与海关执法局的逮捕数量增加了四倍以上。
但特朗普政府所做的，并不只是提高逮捕总量。它还改变了这些逮捕的实施方式。联邦当局开始把移民执法更深入地推进到美国内陆，而不再主要集中在传统的边境地带。
在这种移交中，最初因刑事指控被捕的非公民——通常与移民法无关——会被移民与海关执法局转送至移民拘留设施，并因违反移民法中的民事规定而被关押。比如，奥巴马政府就高度依赖这种做法：无证移民先从监狱或看守所移交给移民与海关执法局，随后再被驱逐出境。
她还说：“对生活在我们国家的移民来说，那种感觉就像是，无论出于什么原因离开家门，都可能遇上移民与海关执法局，都可能被逮捕，甚至被驱逐出境。”
而这会带来真实的经济后果。因为影响经济的，不只是移民从社区中被实际带走这件事。伊斯特表示，更大的经济影响来自那些仍留在美国的无证移民，他们因为恐惧而不敢像平常一样生活和工作。
在这项新研究中，伊斯特与科罗拉多大学博尔德分校经济学家伊丽莎白·考克斯，将“驱逐数据项目”的移民执法数据，与美国人口普查局和劳工统计局的经济数据结合起来，试图提供她们所说的“关于特朗普第二任期移民执法对劳动力市场影响的首个全国性、因果性实证证据”。
她们的方法相当直接。为了把移民执法对劳动力市场的影响，从其他大量同时起作用的因素中区分出来，研究者利用了一个事实：特朗普政府并没有在所有地方以同样力度执行移民法。
她们采用一种被称为“双重差分”的方法，基本思路是比较那些移民执法力度强的地区和力度弱的地区，再观察这些地区劳动者在一段时间内的表现，具体考察的是政府上台后的前9个月。
两位经济学家重点考察了两组年龄在20岁至64岁之间的劳动者。第一组是美国本土出生劳动者。第二组是她们界定的“可能属于无证身份”的劳动者，即“受教育程度最高为高中或同等学历、且在无证劳动者占比较高行业工作的外国出生个体”。她们还进一步按性别和受教育程度对这两组人进行拆分。
对于仍留在美国的“可能属于无证身份”的劳动者，研究者发现存在“明显的寒蝉效应”，其就业减少了“显著的4%”。她们认为，这一效应主要由男性推动，因为“在我们考察的这段时期里，被移民与海关执法局逮捕的人中，男性占比超过90%”。
随后，研究者将目光转向美国本土出生劳动者。伊斯特说：“我们的发现是，对美国本土出生劳动者而言，总体上，就业和工资都没有出现任何正面效果。实际上，那些处在最依赖无证劳动者行业中的美国本土出生劳动者，反而会因移民与海关执法局活动增加而受到损害。”
研究者发现，受冲击最明显的美国本土出生劳动者，似乎是那些受教育程度“最高为高中”的男性。他们所在行业依赖无证劳动力，而且这些行业也是移民与海关执法局逮捕和驱逐行动冲击最严重的领域。
伊斯特说：“我们发现，在一个地方劳动力市场中，每减少6名无证劳动者，就会相应减少1名美国本土出生劳动者。”
反对移民的一种经典论点是：移民会抢走美国本土出生劳动者的工作，或者压低工资。但这项研究——和此前许多研究一样——表明，劳动力市场并没有这么简单。研究显示，移民与本土出生劳动者往往并不是在争夺完全相同的岗位。
伊斯特说：“尤其是无证移民，他们通常从事的是工资更低、更危险、更脏、更具季节性、稳定性更差的工作。”而且研究表明，“雇主并没有能力，或者并不愿意通过提高工资，来吸引美国本土出生劳动者从事这些工作”。
移民劳动力也在支撑核心产业运转和扩张。伊斯特表示，当这些行业中的移民劳动者消失时，本土出生劳动者的就业前景也可能随之恶化。
她以建筑业为例说：“如果一家建筑公司因为移民与海关执法局行动，很难招到建筑工地上的劳工，那么它建造的住房会更少，整体建造的建筑也会更少，整体招聘也会减少，其中也包括减少雇用美国本土出生劳动者。”
用经济学术语来说，这项研究和许多此前研究一样，都表明移民更倾向于与本土出生劳动者形成互补，而不是替代关系。换句话说，劳动力市场与其说像“饥饿游戏”，不如说更像一场“百乐餐”。
当然，也不能排除某些行业更接近零和竞争，移民确实会替代本土劳动者，或者压低其处境。比如，我们曾做过两期关于《排华法案》的通讯专题。那是美国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移民打击行动。我们采访了南希·钱，她共同撰写了一项关于这场打击行动经济影响的研究。
伊斯特的研究聚焦于劳动力市场，但这只是更广泛经济图景中的一部分。无证移民也是消费者，会向经济中注入资金；他们也是纳税人。
根据无党派的国会预算办公室的说法，他们还能增加政府收入。他们的劳动还可能有助于压低商品和服务价格。伊斯特表示，她目前正在推进一项研究，考察这一问题。无证移民在餐饮服务、农业、儿童照护和建筑等行业中，占据了劳动力的重要比例。
伊斯特说：“无论你研究的是今天的大规模驱逐，还是像我此前那样研究奥巴马第一届政府时期的大规模驱逐，或者像我一些经济学界朋友那样研究1930年代的大规模驱逐，你看到的结果模式都是一样的：大规模驱逐不仅会伤害移民劳动者本身，也会伤害美国本土出生劳动者，以及更广泛的劳动力市场。”
我们就这项研究联系了负责移民执法事务的美国国土安全部，希望了解其回应。该研究认为，特朗普政府的移民打击行动带来了负面的经济影响。
国土安全部一名发言人表示：“说清楚一点，如果猖獗的非法移民真和良好经济存在任何相关性，那么拜登时期本该出现繁荣经济。把这些罪犯从街头清除出去，会让社区对商家和顾客都更安全。”
在明尼阿波利斯发生蕾妮·古德和亚历克斯·普雷蒂遇害事件后，特朗普政府似乎调整了移民执法策略，而且不仅限于明尼阿波利斯，全国范围内都出现了这种变化。
“驱逐数据项目”上个月发布的移民与海关执法局活动分析发现，全国范围内的执法力度明显下降，“街头逮捕已回落到大致相当于2025年9月的水平”。
伊斯特的新研究考察的是特朗普政府上台后的前9个月。她表示，自己目前正在继续分析此后发生的情况。一方面，她说，“那些可能带来最大寒蝉效应的逮捕，其数量正在下降。”
但另一方面，伊斯特也表示：“考虑到我们在2025年看到的那种场面，这种影响可能很难逆转，至少很难在短时间内逆转。我认为，这还需要回到数据本身去检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