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上的观音竹又冒了新芽。坚硬的,笔直的,像一枚枚子弹壳。我伸手碰了碰,指间就感到了它的刚直。这棵观音竹是春天从网上买回来的一枝,栽种进陶盆里,那竹叶一片接一片地黄了,知道枝干上没有以前绿叶了。我心里想,可能活不过春天了。但我还是每天浇水,看它一片一片又长出了新的绿叶。
就像每天,孙子在桌子上用彩砂堆砌的一座城堡。
那是我见过最小最漂亮的城堡。有城墙,有塔楼,还有一条护城河——明明知道这些城堡过不了明天就会倒塌,孙子还要花费半天的功夫去制作。他知道,做好的城堡不一会儿又要亲手推毁,彩砂也要装进盒子里。他亲手推翻那些城堡,心里没有难过,反而觉得——真好看。
那些沙子本来只是沙子。是孙子让它们变成了城堡的样子,哪怕只有一小会儿。一小会儿就够了。
我们好像总是在做这样的事。
我记得年轻的时候,刚学会编织,买来五彩的毛线、丝线编织毛衣、围巾,还有各种饰品。明知织出的成品第二天会拆掉,织的时候还是会用心地反复去织。
叶子落了,明年还会长出来。可是明年的叶子,不是今年的那片。那为什么树还要一年一年地绿呢?
我想起去世的婶婶,前几年喜欢上了十字绣。经常看到她费时费力在那儿做十字绣,一针一线用心地绣制出一幅幅精美的十字绣成品。绣出的成品很少摆在自己的家里,大多数都送了人。我们晚辈都得到过她的赠送,我家的白菜图就是婶婶送的。
我见过婶婶还绣了几幅规格很大的十字绣,说是绣给表妹结婚时陪嫁,谁都知道,婶婶自己心里其实也很明白,表妹未必会喜欢那些绣品,只是将自己心里的爱一针针绣在画里。
前几天看到一本绘本,名字叫《种树的老人》。讲的是一位老人,在山坡上种了一辈子的树。有人问他:“你种的树又不会全活,有些被风吹断了,有些被雪压垮了,你不觉得可惜吗?”老人说:“种下去的那天,它就已经活了。”
是啊。种下去的那天,它就活了——在我们心里活了。
我们认真阅读的那些深夜,灯下摊开的笔记,咖啡凉了又续。我们认真练习的那首歌,洗澡的时候都在哼,最后在台上还是唱跑了调。这些事情,有的有结果,有的没有。可是认真过本身,就是全部的回报。
就像那盆观音竹,也许真的熬不过春天天。但我会记得,在清晨或深夜,是它摇曳的疏影陪着我。我站在它面前,就觉得日子也是有盼头的。
就像彩砂的城堡,顷刻坍塌了。可是孙子跪那里,他的认真是真的。他为城墙的笔直高兴过,为塔楼的高度骄傲过。那些心情,坍塌不了。
我现在才懂得,认真活着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全部的意义。
花终将落下。可花还是要开。
所以明天的我,还是会早起给那盆观音竹浇水。还是会认真读完手边没读完的书。还是会对遇见的每一个人微笑。还是会写一些也许没人看的文字。
然后平静地接受一切结果。
不是因为我不在乎结果。恰恰是因为在乎,才更要让每一个过程都饱满、澄澈、不辜负那一刻的自己。
晚风从窗户吹进来,观音竹的叶子轻轻摇着。我往窗外看了一眼,天快黑了,远处的楼一盏一盏亮起灯。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人在认真活着吧。
这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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