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小志强,前年腊月离的。上个月他给我打电话,说在小区门口的修车铺等我,让我下班过去坐坐。我到的时候,他正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旁边停着那辆开了八年的破车,右后轮瘪了,他也没换备胎,就那么停着。
我说你车轮子没气了。他说知道了,过两天再补。我说你这两天不开?他看了我一眼,说开什么开,油涨到八块多了,他现在骑共享单车上班。
我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穿着件起球的灰色卫衣,头发一个多月没剪了,额前耷拉着一撮,脸上那种疲惫不是睡一觉能补回来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他离婚的原因,说起来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
他媳妇叫翠娟,两人结婚九年,吵了九年。翠娟嫌他赚得少,他在一个私企做行政,一个月到手五千八。翠娟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出头。两人加起来不到九千,房贷三千二,车贷一千五,孩子幼儿园一学期八千,伙食费水电费物业费,每个月掰着手指头算,到月底剩不下三五百。
穷是根子,但压垮婚姻的不是穷,是穷带来的那些东西。
翠娟说他没本事,同学聚会人家老公开奥迪他开朗逸,回娘家她妈问志强涨工资没他涨没涨,她脸上挂不住。志强说她不知足,天天盯着别人家看,别人家好你嫁别人去啊。两人越吵越凶,从客厅吵到卧室,从卧室吵到楼道,有一次半夜两点吵得邻居报了警。
最后那次是因为五千块钱。他妈住院,他拿了五千给交押金,没跟翠娟商量。翠娟知道了在饭桌上把筷子一摔,说你跟你妈过吧。他把碗也摔了,说行,那就不过了。
离的时候,翠娟要房子,说孩子归她不能让孩子没地方住。志强想了三天,同意了。房子归翠娟和孩子,房贷翠娟还,他那五千八的工资每月给四千抚养费,剩一千八自己活。车归他,车贷他接着还。
签完字那天他给我打电话,声音出奇地平静,说办完了。我说你想好了?他说想好了,过不下去了,两个人在一起就是互相折磨,不如各过各的。
他刚离的那半年,确实看着还行。
朋友圈偶尔发个夜跑的截图,配文写"自律即自由"。有次还发了一张自己做的红烧肉,说"新技能解锁"。我点了个赞,心里想他能调整过来也好。
但后来他就不怎么发了。我问他最近怎么样,他说就那样。再问,说还行。后来我也不问了,因为知道男人说"还行"的时候,一般都不行。
直到上个月他叫我出去,我才知道他过的什么日子。
他现在租住在城中村的一个单间,月租六百。
我跟着他上去,楼道里灯泡坏了一半,墙皮往下掉。推开他那扇门,屋里大概十来平米,一张一米二的床,一个折叠桌,桌上放着半袋馒头和一瓶老干妈。衣柜是那种布艺的简易衣柜,拉链坏了一个,露出里面的衣服,皱巴巴地挤在一起。
他说你别嫌乱,平时也没人来。我坐床上,床板嘎吱响了一声。他搬了个塑料凳子坐我对面,掏出烟递给我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
他说你知道我上次洗衣服是什么时候吗?我说不知道。他说上周。他把攒了一周的衣服塞进楼下那个投币洗衣机,五块钱洗一次。有次他兜里翻出四个硬币,差一个,愣是又拎着那袋衣服回了屋。
他说以前在家,衣服往脏衣篓里一扔,过两天就干干净净叠在床头了。翠娟虽然嘴上骂他懒,说你是手断了还是腿瘸了,但每次还是给他洗了。现在脏衣篓也没了,衣服扔在床角,堆成一座小山,实在没得换了才拿去洗。
我说你不会自己手洗?他苦笑了一下,说洗过,晾在窗台上半天不干,屋里太潮了,后来有股馊味,又拿回去重新机洗了。
他说最难的不是这些,是孩子。
他每个周六接女儿过来,周日晚上送回去。单间太小,女儿来了就睡床上,他打地铺。有次女儿问他,爸爸你为什么不住大房子了?他说爸爸暂时住这里,以后给你换大的。女儿说可是这里好小,我的画都贴不下。他女儿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一家三口手拉手,老师说画得真好,贴在教室墙上了。他听了以后背过身去,假装接电话,在楼道里站了五分钟才回来。
上周六他接女儿,去商场负一楼吃米线。二十八一锅,他给女儿点了一份,自己说吃过了不饿。女儿吃了一半说饱了,他把剩下的端过来,三口两口就吃完了。女儿看着他说爸爸你骗人,你根本没吃。他说爸爸是想让你先吃。女儿没说话,低着头用勺子搅碗里的汤。
他说最怕送女儿回去的时候。每次走到前妻小区门口,女儿就拽着他的手不松,说爸爸你再陪我一会儿。他说爸爸下次还来。女儿说每次你都这么说,然后你就走了。有次女儿抱着他的腿哭,他在小区门口蹲下来哄了十分钟,翠娟站在楼道口看着,没过来,也没说话。
后来翠娟发微信说,你以后别在小区门口磨蹭了,邻居看着不好。他回了两个字:好的。
我问他翠娟现在怎么样。
他抽了口烟,说她也不容易。一个人带孩子,房贷三千二,他给的四千块钱刨去房贷剩八百。翠娟白天在超市上班,晚上去夜市帮人串烤串,一天站十几个小时。他妈偶尔过来帮着接孩子,但老人家七十多了也帮不了太多。
他说有次他去接女儿,看见翠娟在厨房热剩饭,灶台上就一盘炒白菜。翠娟看见他愣了一下,也没叫他坐。他也没说话,领着孩子就走了。
走出小区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灯亮着,窗帘拉了一半,女儿的贴纸还贴在玻璃上。他说那个房子首付是他爸妈攒了大半辈子凑的,装修的时候他跟他爸自己贴的瓷砖,厨房那面花砖是他选的,翠娟说丑,他坚持要贴,后来贴完了翠娟看了也说还行。现在那面花砖还在,但那不是他的家了。
我说你没想过复婚?他把烟头弹出去,落在地上冒了一下就灭了。他说想过,但没用。两个人不是因为不爱才过不下去的,是因为穷,因为累,因为日子把人磨得没了耐心。回到一起还是那些事,房贷还是那么多,工资还是那么点,吵的还是那些架。他说我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养她们?
他昨天跟我说,他妈打电话来了,说老家有个离了婚的女人,带个女儿,问他见不见。他说不见。他妈在电话那头急了,说你都快四十了,一个人过到老?他说一个人就一个人。他妈哭了,他也难受,挂了电话在屋里坐了一晚上。
他说他不是不想找,是不敢。一千八的生活费,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拿什么再组一个家?人家凭什么跟他?图他租的六百块单间?图他皱巴巴的衣服?图他兜里永远凑不齐的五个硬币?
他说你发现没有,穷人的婚姻就像一辆破车,开着开着到处响,但你舍不得扔,因为没了它你连腿着走都不如。他当初觉得离了就自由了,结果呢?自由是自由了,但自由的另一个名字,叫没人管你死活。
我俩在修车铺门口坐到快十点,他忽然站起来说走了,明天还得早起,迟到扣五十。我说你那车轮子到底补不补?他说发了工资再补。
我看着他骑着共享单车走,夜风挺凉的,他缩着脖子蹬了两下就拐弯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很快被黑暗吞掉。
我站在那想了很多。想起他结婚那天喝多了搂着翠娟说不让她受委屈,想起他女儿那幅一家三口手拉手的画,想起翠娟厨房里那盘炒白菜,想起他三口两口吃完女儿剩的米线。
五千八的工资,四千给了前妻,一千五交了房租车贷,剩三百过一个月。这不是自由,这是另一种困。
你以为离了婚,问题就解决了?穷人离婚,不是把日子过好了,是把一个穷家拆成了两个穷家。以前两个人扛一份房贷,现在各扛各的,他扛房租,她扛房贷,孩子夹在中间,连画都贴不下。
婚姻再苦,至少冬天被窝里有个人暖脚,发烧了有个人知道,孩子哭了有两个人轮流哄。离了以后呢?你是自由了,他也是自由了,但那份苦没有变少,只是从两个人的苦,变成了各自一个人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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