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谁想出来的，死后在嘴里放条鱼？
大溪遗址一挖开，考古队全愣住了。
六千年前的长江三峡，有一群人天天打鱼吃鱼，连死了都不让鱼离开。
在重庆巫山县，有一处叫大溪遗址的地方。这地方的地理位置太绝了，背靠大山，前面是长江，旁边还有一条大溪河。大溪河从北往南流，到了长江口折了个弯，绕着遗址转了一圈才汇进去，河水把这块地围成了一个半岛形的台地。
站在这坡地上，往西是瞿塘峡的方向。远处山势高耸，江面在峡谷里拐来拐去，就是李白写 “ 朝辞白帝彩云间 ” 的那个地方。大溪遗址就在奉节白帝城下游不远，坐落在长江南岸的一块坡地上。
这片坡地面积大概 5 万平方米，也就是七个标准足球场那么大。放在今天看不算大，但在六千年前，这可是长江三峡地区一块风水宝地。
那么大溪人是怎么发现这块地的呢？
时间倒回六千多年前。
有一群人顺着长江往上游走。他们可能是为了寻找新的生存空间，也可能是部族人口增加，原来的地方住不下了。
走着走着，前面是瞿塘峡，两岸山势高耸，江水变窄，看起来不好走。但就在峡谷东口的南岸，他们发现了一块坡地。这里三面环江，土地肥沃，草木茂盛，河里鱼虾成群。
这不就是梦寐以求的地方吗？
他们留下来了。在这里打猎、捕鱼、种庄稼、盖房子、生孩子，慢慢死掉，埋在坡地上。
这一住就是上千年。从公元前 4400 年到公元前 3300 年，大约 1100 年的时间里，大溪文化在这块坡地上繁衍生长。按考古界的定义，年代大致在距今 6400 年到 5300 年左右。
1958 年秋天，一群人来到这里。
准确说是 62 个人。四川省博物馆、重庆市博物馆、四川大学历史系联合组成了一个调查队，对三峡库区来了次大摸底。他们在大溪村的坡地上发现了陶器碎片和石器，赶紧做了记录，给这处遗址取名叫 “ 火爆溪遗址 ” 。
第二年 1959 年，正式的考古发掘就开始了。
这一年 7 月到 8 月，考古队挖了第一次。 11 月到 12 月，又挖了第二次。他们把遗址正式定名为 “ 大溪遗址 ” 。后来的几十年里，这处遗址陆陆续续挖了 6 次，到 2002 年，前后挖掘时间跨度长达 43 年。
但真正让人记住这处遗址的，不是挖掘次数，而是挖出来的东西。
挖出来的第一样东西，跟鱼有关。
大溪遗址的地层里到处都是鱼骨。不是一根两根，是成堆成堆的。灰坑里堆着，墓葬里摆着，有的直接塞在死者嘴巴里。那些放在死者身侧的鱼骨，有的个头特别大，嘴太小的塞不下，硬是往里塞。
考古报告是这么写的：鱼骨被发现在死者身旁、脚下，有些直接放在死者的嘴里。
这葬俗在中国同期的新石器遗址里几乎见不到。北方的仰韶文化没这么干，黄河下游的大汶口文化也没这么干，长江下游的崧泽文化和良渚文化同样没这么干。
只有大溪人这么干。他们不仅生前吃鱼，死后还要带上鱼上路。
这就有意思了。鱼在当时的大溪人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地位？
有学者分析说，这不只是饮食习惯的问题。
大溪人靠长江吃饭，鱼虾是他们的主要肉食来源。但仅仅因为爱吃就带着下葬，这理由太简单了。考古队在大溪遗址里找到了专门的鱼骨坑，有的是专门掩埋完整鱼骨和龟甲的，这分明是一种有意识的仪式行为。
当时的原始人干什么事都有功利目的，不可能平白无故往嘴里塞条鱼。
口含食物下葬，在后来的周朝有一套完整的制度。《周礼 · 地官 · 舍人》里写得清清楚楚，天子含珠宝，诸侯含玉，大夫含玑，士含贝壳，老百姓只能含谷物。但周朝这套规矩，跟大溪人含鱼下葬，有没有直接关系？
从地理传播路线上看，很可能有。大溪文化位于长江中游，它的各种习俗和器物，通过长江这条水路跟上下游的文化不断交流。含食物下葬，可能就是从大溪文化这个原点，逐渐往上游和下游传播开的。
大溪遗址的墓葬还有很多奇怪的地方。
考古队发掘了将近 380 座墓葬，发现大溪人下葬的姿势跟别人不一样。正常的新石器时代墓葬，死者大多是伸直手脚躺着，也就是仰身直肢葬。但大溪人不一样，很多死者是蜷着身子躺的，这叫屈肢葬。
为什么要蜷着埋？有人说是模仿胎儿在母体里的姿势，寓意回归母体；有人说是怕死者乱跑，把他绑起来；也有人说是跟某种原始信仰有关。到现在都没个定论。
再加上嘴里含鱼这一套，大溪人的葬俗真是给人留下了太多谜团。
不过，考古队还发现了另一件更特别的东西。
1959 年，考古队在清理一座儿童墓葬的时候，挖出了一块黑色的石头。这块石头呈椭圆形，鸡蛋大小，正反两面都雕刻着人脸的图案。
这块玉佩长 6 厘米，宽 3.6 厘米，厚 1.6 厘米，顶部有两个圆形的小孔，可以穿绳子挂在身上。两块人面图案是凸出来的阳刻，鼻子高挺，眼睛圆睁，嘴巴张成 “O” 字形。
看看那表情，说不清是惊恐还是呆萌，反正看一次就想笑一次。
考古界给这东西起了个名字，叫人面形玉佩。有意思的是，这块玉佩的材质并不是和田玉，而是火山灰岩。之所以叫玉，是因为古人认为 “ 石之美者为玉 ” ，不是现代地质学意义的那种定义。
这块玉佩在小孩儿墓里被发现，说明它生前属于一个小朋友。
但是问题来了。六千年前的人，给一个孩子制作这么精细的东西，而且是目前大溪文化里唯一发现的人面形玉雕作品，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有人说可能是小孩的玩具，造型生动有趣，小孩喜欢挂在脖子上玩。但持不同意见的学者说，原始人做任何事都有功利目的，在那个条件下，花大量时间和精力给小孩做个玩具，这说不过去。
更靠谱的推测是，这可能是一个护身符，或者跟巫术祭祀有关的神像。原始社会的人相信，戴上这样的面具或者挂件，可以辟邪驱鬼，获得神灵的庇佑。
还有人提出，这可能是身份的象征。随葬品多的墓主，身份地位高，这个小孩子的墓里有这件玉佩，说明他的身份不是普通人。
三种说法，各有各的道理。但谁也不能百分百确定它的用途。人面形玉佩就这样带着一堆问号，静静地躺在三星堆博物馆？
准确说是四川博物院。这件文物后来被评为国家一级文物，还成了第二届中国考古学大会的标志图案。网友们一看这玉佩的照片，直接给它起外号叫 “ 魔性表情包 ” 。
大溪遗址里挖出来的好东西远不止这些。
陶器也很有看头。大溪文化的陶器基本都是红陶，很多器物的表面涂了一层鲜红色的陶衣，看上去特别喜庆。彩陶虽然不多，但出现了跟仰韶文化庙底沟类型相似的纹样，比如草叶纹、横人字纹。这说明什么问题？说明六千年前的长江流域和黃河流域，文化已经在交流了。
玉器更是精彩。大溪文化出土的玉器种类很丰富，有玉璜、玉玦、玉镯、玉环、玉坠、玉管、玉簪、玉刀、玉钺等等。其中以玉璜和玉玦占绝大多数。这些玉器的造型和工艺，跟长江下游的崧泽文化、良渚文化的玉器非常相似。有考古学者指出过这个对比，认为长江流域已经形成了一个沿江的贸易圈。
骨器也保存得很好。大溪先民不仅会用骨头做针、锥、匕首这类实用工具，还会精细打磨，甚至在表面刻画纹饰。有些墓里还随葬了骨器的半成品，说明当时已经有了专门制作骨器的手工业分工。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句话用在大溪人身上再贴切不过了。山上打猎能猎到野猪、水鹿、熊、猴子甚至大熊猫，水里捞鱼能捞到鱼、龟、鳖、蚌、螺，地里种的庄稼是黍和粟，这是北方常见的旱作作物，跟南方普遍种水稻的习惯不太一样。大溪人到了这块坡地上，竟然放弃了来时的种水稻传统，改种北方的旱作作物。
长江东流了几千年。当年那条被塞进大溪人嘴里的大鱼早已腐烂，只剩鱼骨嵌在泥土里，和周围的土壤化为一体。
这就是大溪，这就是六千年前长江边上那一群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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