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茜:石韫玉而山辉

文||周玲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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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UMN TOURISM

说来惭愧,对于演艺圈里的人事,我向来是疏懒的。荧幕上的悲欢离合,看过了也就看过了,不大去追究那背后的人是怎样。但万茜这个名字,却像一枚温润的石子,不知怎的,就投进了心里,漾开圈圈涟漪,久久不散。

初次见她,是在一幅画里。

是的,我说的是画。那是一部叫作《柳如是》的电影。她饰演的便是那位名妓,不,是奇女子柳如是。她穿着月白色的衣裳,立在扁舟之上,背后是沉沉的暮色,烟波江上,使人愁。她的眉眼是淡淡的,淡淡的愁,淡淡的倔强。那目光里,有不甘,有看透,却偏偏又有一丝不肯熄灭的火星儿。

我那时想,这便对了。柳如是当是这样的,风尘里滚过,书卷里浸过,家国恨里熬过,最后剩下的,便是这一身洗尽铅华的、清泠泠的风骨。那不是演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后来我才知道,为了这角色,她竟用了半年工夫去学昆曲,去抚古琴,去故纸堆里寻那一缕魂。这般笨拙,又这般郑重,在如今这凡事求快的世道里,是少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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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她,是在一部话剧中。

朋友硬拉着我去的,说是演得好。我坐在台下,灯光暗下去,她出来了。这回,她是一个疯子。真真切切的疯子。我看见她时而温婉,时而暴烈;时而是一个饱经沧桑的男人,时而又成了一个受了惊的小女孩儿。七重人格,在她一个人身上活了过来。那已不是“演”了,那简直是“变”,是灵魂的出窍与附体。她把自己揉碎了,再一块一块地拼凑起来,拼出全然不同的模样。整场戏,我的心被她攥着,松一口气的工夫都没有。那一刻我才信了,原来演员分两种:一种是演什么像什么,另一种是演什么,就是什么。她大约是后者。

于是便留心起她的事来。这一留心,更觉出她的好来。

她似乎总是不大红。我说的“红”,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哪儿哪儿都少不了的闹腾劲儿。她没有。有人说她“戏红人不红”,她也只是笑笑。有好事者去问她,她不说那些场面话,反倒认认真真地在知乎上写了一大篇,讲一个不红的演员有什么好处:可以素颜,可以逛菜市场,可以抠着脚丫子吃路边摊。读着读着,我便笑了。这真是个妙人,活得这般通透,这般自在。她把“不红”当成了恩赐,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安安静静地过着日子,演着戏。这比那些削尖了脑袋、使尽了手段要红的人,不知高明了多少去。

她身上有种奇异的矛盾。看着是温柔的,淡然的,像一杯温热的茶。可她骨子里,又藏着刀锋,藏着不肯妥协的刚烈。听她的往事,才知这刚烈是从小就种下了的。父亲是军人,管束极严,她便在严管下生了反骨。偷偷考了戏剧学院,一个人离了家。她说起这些时,是笑着的,云淡风轻的,可那背后的决绝,却掷地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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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份决绝,让她后来吃了许多苦。我听圈里人叹息着说过,她年轻时,因着模样太好,被一位有头脸的导演纠缠。她不肯。一次不肯,两次不肯,七八次也不肯。那导演便恼了,一封又一封的电话打出去,要将她“封杀”。于是,她便从荧幕上消失了。将近十年。

十年,是一个女演员最好的年岁。旁人若是遇着这事,大约不是委身求全,便是彻底消沉了。她倒好,不声不响地回了她最起初的阵地,话剧舞台去。在那小小的舞台上,没有几十台摄像机对着,没有动辄千万的片酬,只有日复一日的排练,和台下疏疏落落的掌声。

我不知道那十年她是怎么过的。想是难熬的。长夜漫漫,看不到尽头。可她终究是熬过来了。后来有人问她,她便也不提。仿佛那十年的冷遇与孤寂,不过是人生里一场寻常的雨,淋过了,衣裳干了,便也罢了。这种沉默,比任何的控诉和卖惨,都更有力量。

所以我以为,她是懂得“忍”的。不是懦弱的隐忍,而是一种积蓄力量的沉潜。像冬天的树,褪尽了叶子,光秃秃地立在那儿,任凭风刀霜剑,根却死死地往土里扎。等到春天来了,它便要发芽,便要开花,开出叫人惊艳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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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两年,春天大约是来了。

前些日子,见她在澳门得了一个“年度实力IP演员”的奖。她站在台上,气质沉稳,说的话也漂亮:“IP与演员需双向赋能。”这话虽官方,但从她嘴里说出来,便觉得是真诚的。

又见她出席国家话剧院的发布会,穿了件军绿色的夹克,里头叠穿着衬衫和毛衣,戴着一副眼镜。旁人一个个争奇斗艳,她却几乎是素颜。可偏偏是这素净的、毫不张扬的样子,最是打动人。干干净净的,像秋天的晴空,没有一点云彩,却高远得令人心折。

最让我惊异的,是前几天看到的一则新闻。她去为自己的电影《长夜将尽》做宣传,现场来了个一百九十斤重的壮实男观众。主持人便起哄,让她展示戏里学到的护理功夫。她也不推辞,走上去,架住那人的腋下,不知怎么一使力,竟轻轻巧巧地将那人整个儿拎了起来,稳稳地挪到了旁边的椅子上。全场都呆了,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我看着那视频,心里忽然便涌上了一阵感动。

那力气,不是凭空来的。为了演那个护工,她竟真的跑到养老院去,跟着那些阿姨学怎么给失能的老人翻身、移位。那些专业的护理手法,她学得认认真真,练了一遍又一遍。后来那部戏,让她拿了金爵奖的影后。评委们说她的表演,是“去戏剧化”的。这话说得真好。她演一个坏人,没有脸谱化的狰狞与扭曲,只是从那无数真实的生活细节里,透出人性幽微的光与影来。

从那个被“雪藏”十年而无处申告的年轻女子,到如今能一把拎起一百九十斤重量的“实力派”。这中间的路,她是一步一步,踏踏实实走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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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朱先生笔下的父亲,那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的背影,蹒跚地爬过月台。那背影所以动人,不是因为它高大,恰恰是因为它的笨拙和吃力。万茜也是如此。她没有捷径,也不去找捷径。她只是笨笨地去学昆曲,笨笨地去学护理,笨笨地把自己沉到生活的最底层去。这世上聪明的人太多,肯下笨功夫的人却太少。而她,便是那少数的笨人。这笨里,藏着对演戏最大的敬畏与虔诚。

她的新戏要上了,演的是一位天体物理学家。又一个全然不同的角色。我不知道她又要为此去学些什么,啃多少硬邦邦的教科书。但我晓得,她定是不会糊弄的。

长夜将尽。这是她获奖的那部片子的名字,真好。她自己的长夜,大约也真的尽了。可这黎明,不是等来的,是她一点一点,用自己的光,照亮的。她站在那里,不声不响,却比任何人都要有力量。

夜那么长,路那么远,她终究是走过来了。而我们看着她,便也觉得,这人间,到底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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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我所知道的万茜了。世人只见那山色空蒙、草木葱茏,却不知那满山的辉光,原不是山自己的,是那深藏其中的玉,日日夜夜、无声无息地温润出来的。

石韫玉而山辉。她将自己活成了一座山,把那些打磨、那些沉淀、那些不肯屈就的倔强,都化作温润的玉,藏在最深处。于是山便有了魂,有了光,有了让人走近便觉心安的力量。

这人间,多的是金山银山,珠玉满堂。可那终究是外头贴上去的,风一吹,雨一打,便露出底下荒芜的底色来。唯有那山自己生出来的玉,才经得起岁月,经得起长夜,经得起漫长的等待与孤独。

她从长夜里走来,浑身都是干干净净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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