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现实题材小说,人物情节均为虚构。
【楔子】
我穿着新买的白衬衫,站在县民政局三楼走廊尽头。
手里攥着一张报到单,上面盖了三个红章,最后一栏写着"综合科"。
科长头也没抬,指了指走廊拐角堆着的几张旧办公桌:"先把那几张桌子搬到四楼档案室,搬完了再说。"
我说行。
把报到单叠好,揣进裤兜,弯腰就去搬桌子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下午会有一个人专门赶过来,推开综合科的门,点名要见我。
一、白衬衫和旧桌子
二〇一七年八月底,我正式从部队转业,分配到清泉县民政局。
报到那天,我起了个大早。对着镜子把衬衫领子整了三遍,皮鞋也特意擦过,鞋面能照出人影。
妻子站在门口看我,说了一句:"别紧张,就是去上班,不是去打仗。"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其实我心里清楚,打仗我不怕,倒是上班这件事,我一点底都没有。
在部队待了十六年,从列兵干到营级,带过兵、管过库房、组织过实弹演练。转业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理由也简单——父亲身体不好,妻子一个人带孩子太累,我总不能一辈子不着家。
手续办了大半年,最后分到县民政局综合科。
说实话,这个岗位不算好,也不算差。转业干部安置,能进机关已经不容易了。我没挑,通知下来第二天就去报到。
到了局里,先在一楼大厅签了到,又去人事股交了档案材料。人事股的小姑娘看了一眼我的简历,多问了一句:"你之前在部队是干什么的?"
"基层主官,后来调到人武系统干过一段。"
她点点头,没再多说,让我上三楼找综合科陈科长。
三楼走廊不长,但光线暗。综合科在最里面一间,门半掩着。
我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屋里三张桌子,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对着电脑打字,眼镜滑到鼻尖上。另一个年轻些的女同志在整理文件夹,抬头看了我一眼。
"陈科长?我是新报到的,周远航。"
中年男人停了手,扶了下眼镜,上下打量了我几秒。
"转业的?"
"是。"
他嗯了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回去了。
"先干个活儿。走廊拐角那儿堆了几张旧桌子,是之前腾办公室剩下的,帮忙搬到四楼档案室去。"
他说完就转回去接着打字了,像是交代完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愣了两秒。
倒不是觉得搬桌子丢人。在部队什么活没干过,扛圆木、挖战壕、大雪天修车库房顶,都是常事。但报到第一天,连坐的地方都没安排,先让人去搬桌子,这股味道,我品得出来。
我没吱声,点了点头,说了句"行"。
把报到单折好放进口袋,转身去了走廊拐角。
桌子是老式铁皮办公桌,一张少说七八十斤。堆了四张,灰扑扑的,腿上还挂着蜘蛛网。
我脱了白衬衫搭在窗台上,穿着里面的短袖就动手了。
一张一张扛上四楼。楼梯窄,拐弯的地方桌腿总卡住,得把桌子竖起来才能过。
搬到第三张的时候,胳膊上磕了一道印子,出了一层汗。
四楼档案室没人,灯也不亮。我把桌子靠墙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到三楼。
陈科长还在打字,头都没抬。
那个年轻女同志倒是递了一杯水过来,小声说:"辛苦了,先喝口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问:"我的工位在哪儿?"
陈科长这才停下来,往角落努了努嘴。
那儿放着一张小条桌,比课桌大不了多少,上面摞着一摞旧报纸和几本早就过期的杂志。
连把椅子都没有。
旁边那个女同志赶紧去隔壁借了张折叠椅搬过来。
我坐下,把报纸和杂志归到一边,从包里拿出自带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写了个日期。
没人给我介绍工作内容,没人说今天有什么安排,也没人再跟我讲第二句话。
整个上午,我就坐在那张条桌前,翻了翻桌上压着的几份旧文件,大概知道了综合科平时管什么——收发文、会务、后勤协调、来信来访、材料报送。
说白了,什么杂事都管,什么功劳都不显。
中午吃饭的时候,那个女同志主动跟我搭了几句话。她叫小孟,在科里干了三年,主要负责文件流转。
"陈科长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她压低了声音,"前两年也来过一个转业的,在科里坐了半年,后来调去救助站了。"
我问为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说是工作需要吧。其实就是没待住。"
我没追问,端着搪瓷缸子喝了口汤,没什么味道。
二、下午来了个人
下午两点多,我回到办公室,陈科长不在。
小孟在座位上低头打字,见我进来,指了指桌上一沓表格:"科长说让你把这些统计表核一遍,下午四点前交给他。"
我坐下来看了看,是全县各乡镇低保数据汇总表,密密麻麻十几页。
对数字我不陌生,在部队管后勤、管弹药库存时,比这复杂得多。我打开计算器,一列一列地对。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然后被推开了。
进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局里分管人事的周副局长,我上午报到时在一楼见过一面。走在后面的那个人,五十出头,穿着短袖衬衫,个子不高,但腰板很直,走路带风。
我一看那步态就知道,这人当过兵。
小孟站起来打招呼:"周局长好。"
周副局长点了点头,看了看屋里,目光落在我身上。
"小周在啊?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县人武部的赵部长。"
赵部长。我心里转了一下。
清泉县人民武装部部长,正团职,姓赵。我在转业分配材料上见过这个名字,但没打过交道。
赵部长走进来,先环顾了一下办公室,目光在我那张小条桌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看着我,问:"你就是周远航?"
"是。"
"在部队哪个单位?"
"原XX集团军某旅,后来在师人武科干过一年半。"
他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注意到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坐下说。"赵部长拉了把椅子,在我对面坐下。
周副局长也坐了,但没怎么说话,像是专门陪着来的。
赵部长开门见山:"我今天来,就一件事。咱们县武装部下辖的乡镇基层人武干事,你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点头。每个乡镇设有人民武装部,配一名专武干部,负责民兵整组、兵役征集、国防动员等基层工作。这些年基层专武干部缺口大,很多乡镇要么空着,要么由其他干部兼任,工作推不动。
赵部长叹了口气:"不瞒你说,咱们清泉县十四个乡镇,有三个镇的专武干事岗位空了快两年了。去年民兵整组考核,全市排名倒数第二。今年征兵工作刚启动,有个镇连报名数据都报不上来。"
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我翻了今年所有转业干部的档案。你的履历最合适——带过基层连队,管过人武科,组织过民兵训练,对征兵流程熟。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谈一件事。"
他看着我。
"下面几个乡镇缺人,我想把你放到最缺的那个镇上去,先干专武干事。"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小孟的键盘声停了。
我手里的笔也停了。
三、一盆凉水
说实话,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
我刚报到,桌子还没坐热,白衬衫上的灰还没拍干净,就有人来说要把我调走。
而且不是调到局里其他科室,是下乡镇。
清泉县的乡镇什么情况,我多少知道一些。偏远、条件差、工资待遇跟县直机关没法比。很多年轻干部挤破头想进城,没人愿意往下走。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哪个镇?"
赵部长说:"坪安镇。"
坪安镇。我脑子里闪过一些模糊的印象——离县城最远的乡镇之一,开车要将近两个小时,中间有一段盘山路,雨天容易塌方。镇上常住人口不到一万,年轻人基本外出务工,剩下的大多是老人和孩子。
"那边的前任专武干事呢?"
"调走了,去年七月就走了。空到现在,没有合适的人接。"赵部长摊了摊手,"你也知道,专武干事这个岗位特殊,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干的。得懂军事、懂政策、能跟老百姓打交道,最好自己当过兵。这几条加在一起,全县能挑的人不超过三个。"
他看着我,表情很诚恳,但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跟组织部门沟通过了,你的编制关系先落在民政局,人到坪安镇人武部工作。属于县里统筹安排,不影响你的待遇和晋升。"
我没有立刻答应。
不是不想干,是我得想清楚。
下了乡镇,就意味着不能天天回家。坪安镇离县城那么远,平时只能住在镇上,周末才能回来。妻子一个人带着六岁的儿子,还要照顾我那个刚做完手术的父亲,本来已经够吃力了。我转业回来的初衷,就是想多分担一些家里的事。
结果现在告诉我,要去一个比部队驻地还远的乡镇。
赵部长大概看出了我的犹豫,没有逼我。
"你回去想想,跟家里人商量商量。但有一件事我先说清楚——征兵工作九月就要全面铺开,坪安镇那边真的等不了了。你要是愿意去,这周五之前给我个准信。"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也是当兵出身,知道转业的人心里想什么。但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是需要有人去做。"
他走了之后,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小孟偷偷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低头把那份统计表继续核完,四点整交到了陈科长桌上。
陈科长接过去翻了翻,第一次认真看了我一眼。
"听说武装部要调你?"
消息传得真快。
"还没定。"我说。
他把统计表放到一边,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话。
"去也好。综合科这边,暂时也没你什么事。"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听得懂——他的意思是,你在这儿我不需要你,你走了也正好。
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收拾好东西,五点准时下班。
走到楼下停车棚取电动车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妻子发来的消息:
"今天第一天上班怎么样?晚上包饺子。"
我看了几秒钟,回了三个字:
"挺好的。"
四、饭桌上的沉默
晚上回到家,饺子已经煮好了。
儿子坐在餐桌前,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饺子,嘴上沾着醋。看见我进门,喊了一声"爸爸",又低头继续吃。
妻子林小荷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盘,看了看我的脸色,没有问工作的事。
她比我小两岁,在县城一家私立幼儿园当老师,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这些年我在部队,她一个人撑着家,把孩子带到上学,还照顾公婆。我心里一直觉得亏欠她。
吃了几个饺子,我放下筷子。
"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她抬头看我。
"今天报到,单位有个安排。可能要把我派到下面乡镇去,坪安镇,做专武干事。"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没说话。
"人武部的赵部长亲自来谈的,说那边岗位空了快两年,急缺人。"
"坪安镇?"她的声音平静,但我听得出底下那层东西,"那不是最远的那个镇吗?"
"是。"
"开车要多久?"
"将近两个小时。"
她把筷子放下了,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手,动作很慢。
"你刚从部队回来,一天都没在家待踏实,又要走?"
"不是走,周末可以回来。"
"在部队的时候也说周末回来。"
这句话一出来,我接不上了。
以前在部队,说好的探亲假经常临时取消,说好的视频通话经常信号中断。有一年孩子发高烧住院,她一个人抱着孩子在急诊等了一夜,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没接到——那天我在野外驻训,手机锁在连部柜子里。
后来她再也没提过这件事,但我知道,她记着。
"我还没答应,先跟你商量。"
她站起来收碗,背对着我。
"你想去吗?"
我犹豫了一下:"赵部长说得有道理,那边确实需要人。"
"那你就去呗。"
她的语气不是赌气,是那种太熟悉了之后的疲倦。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晚上躺在床上,两个人各盖各的被子,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窗外有虫子叫,断断续续的。
"小荷。"
"嗯。"
"我再想想。"
她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呼吸变得均匀了。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想赵部长说的"需要有人去做"。
想陈科长那句"综合科暂时也没你什么事"。
想我那张比课桌大不了多少的小条桌。
想坪安镇那个空了两年的岗位。
想这十六年到底是为了什么。
五、父亲的那通电话
第二天上午,我照常去局里上班。
陈科长给了我一摞文件让我归档,又让我去楼下取了两趟快递。整个上午没有人再提调动的事,好像昨天下午那场谈话根本没发生过。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父亲今年六十八,去年底查出胃上有问题,做了个手术,切了一部分。术后恢复还行,但人瘦了一大圈,精神也不如从前。
电话响了三声他就接了,声音比上次好些。
"爸,身体怎么样?"
"还行,你妈非让我每天走两圈,烦得很。"
他咳了一声,问:"上班了?"
"上了,在民政局。"
"好单位。"他顿了一下,"干什么岗位?"
"综合科,打杂的。"我故意说得轻松。
他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我爸虽然是农民出身,但他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干正经事"。他觉得我在部队当了十几年兵,转业回来应该干点有分量的工作,不是端茶倒水。
"爸,还有件事想问问你的意见。"
我把赵部长来谈的事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你在部队干人武科的时候,是不是经常下基层?"
"是,跑了不少乡镇。"
"那你去坪安镇,跟在部队有什么区别?"
我一时没答上来。
"你转业是为了照顾家,这我知道。但你要是在城里坐着打杂,心里不痛快,回家也不会有好脸色。你妈当年一个人拉扯你们三个,我在矿上一去就是半年,她也没说过什么。"
他又咳了两声。
"你自己想清楚,别因为我和你妈的事耽误正事。我们这把年纪了,有你妈照顾就行,用不着你天天守着。"
挂了电话,我在食堂坐了很久,饭都凉了。
我爸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漂亮话,但每一句都砸在点子上。
下午回到办公室,我给赵部长打了个电话。
"赵部长,我考虑好了。坪安镇我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赵部长笑了一声。
"好。周五你来武装部,我安排人带你去镇上交接。"
放下电话,我看了看那张小条桌,还有桌上的旧报纸和过期杂志。
来了两天,走了。
什么都没留下,连个水杯印都没有。
六、坪安镇
周五一早,赵部长派了一辆越野车来接我。
开车的是武装部的参谋小刘,二十七八岁,话多,一路上给我介绍坪安镇的情况。
"周哥,坪安那边条件是差了点,但老百姓人还行。就是镇上干部少,事情多,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有多差?"
"镇政府大院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去年刚换了屋顶。人武部办公室在二楼最东头,就一间房,里面有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老电脑。"
又是一张桌子。
我笑了一下。
车在山路上颠簸了将近两个小时,拐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坪安镇出现在山坳里。
说是镇,其实就是一条主街,两边散落着一些房子和店铺。街面不宽,路面坑坑洼洼。镇政府在街尾,一个不大的院子,三层小楼,外墙刷了一半,另一半还露着灰色的水泥底。
镇长姓吴,四十出头,黑瘦,手上有茧,一看就是常年跑基层的人。
"欢迎欢迎!"他握着我的手使劲摇,"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盼来了。"
他带我去看了办公室。果然如小刘说的——一间房,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不知道能不能开机的老电脑。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民兵组织架构图,上面的名字有一半已经过时了。
"前任小李走的时候,把工作台账带走了一部分,剩下的在这个柜子里。"吴镇长拉开一个铁皮柜,里面摆着几本档案和一沓发黄的文件。
我翻了翻,心凉了半截。
民兵花名册上的人员信息至少有两年没更新。征兵工作台账断了一年半。国防教育活动记录是空白的。退役军人信息采集表只填了一半。
换句话说,这个岗位空了两年,等于所有工作都要从头来。
"吴镇长,现在镇上适龄青年有多少?"
"这个……"他挠了挠头,"去年统计过一次,大概有一百多号,但很多都在外面打工,联系不上。今年征兵的事,上面催了好几次了,我们报不上数。"
"民兵整组呢?"
"往年都是应付一下。说句不好听的,哪有民兵啊,年轻人都走了。留下来的,要么年纪大了,要么身体不行。"
我坐下来,打开那台老电脑。开机用了三分钟,屏幕闪了几下,总算亮了。桌面上空空荡荡,一个工作文件都没有。
小刘在旁边看着,小声说了句:"周哥,赵部长说了,有什么需要直接跟他说,武装部全力支持。"
"行。"
我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第二页——第一页的日期还是报到那天写的。
在第二页上面,我写了三行字:
一、摸清底数。二、建立台账。三、征兵动员。
然后我站起来,对吴镇长说:"从明天开始,我要到各个村走一遍。"
七、跑村
坪安镇下辖九个行政村,最远的那个叫石坎村,离镇上还有十二公里山路,最后三公里不通车,只能步行。
我花了整整八天,把九个村全走了一遍。
每到一个村,先找村支书,再找退役军人,再找适龄青年的家庭。白天跑,晚上回来整理资料、录数据。那台老电脑死机了四次,我硬是靠手动重启和不停保存,把新的民兵花名册做了出来。
这一圈跑下来,情况比我预想的还要复杂。
九个村总共有适龄青年一百三十七人。其中在外务工的九十二人,在家的四十五人。在家的这四十五人里,身体条件符合征兵标准的不到三十人。而这三十人里,有意愿报名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原因很简单——年轻人不愿意当兵。
不是觉得当兵不好,是觉得出去打工更挣钱。坪安镇经济条件差,外出务工是大多数家庭的主要收入来源。让一个年轻人放下每个月四五千的工资去当兵,拿义务兵津贴,很多家长第一反应是:不划算。
有一户人家我印象特别深。
在红岩村,有个小伙子叫杨磊,二十岁,初中毕业后一直在广东一家电子厂打工。今年过年回来,因为厂里效益不好,一直没走,在家闲着。
我上门的时候,他奶奶在院子里剥玉米,他在屋里玩手机。
"杨磊在吗?我是镇上武装部的,想跟他聊聊征兵的事。"
他奶奶看了看我,喊了一声:"磊娃子,有人找你!"
杨磊出来了,穿着拖鞋,头发乱蓬蓬的,看了我一眼:"当兵?不去。"
"为什么?"
"不挣钱。"
"当兵不只是挣钱的事。退役之后有安置政策,可以优先安排工作,还有学历提升的渠道……"
"那都是以后的事。我现在就缺钱。我爸在外面出了事,腿断了,厂里赔了点钱不够治,还欠着医院的。我不去打工谁还?"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部队的时候,征兵动员是按程序走的——下通知、搞宣传、组织体检、政审、送兵。流程清晰,一步一步来。
但在这里,每一个适龄青年背后都连着一个家庭,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难处。你不能拿大道理去压人家,人家的困难是实打实的。
从杨磊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山路上没有路灯,我打着手电筒往镇上走,脚下踩着碎石子,咯吱咯吱响。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是妻子打来的。
"吃了吗?"
"吃了。"其实没吃,中午在村支书家蹭了碗面,晚饭还没着落。
"儿子今天在学校被老师表扬了,说他数学考了九十五分。"
"好。"
"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周末争取回。"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你注意安全。"
"嗯。"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了一会儿。
山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味道。
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像一堵沉默的墙。
八、老兵赵德成
跑村的过程中,我认识了一个人。
赵德成,六十三岁,坪安镇高田村人,一九七九年入伍,参加过边境作战,立过三等功。退伍后回到村里务农,种了一辈子地,养了一辈子牛。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山坡上放牛。
一个瘦小的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背微微驼,但眼睛很亮。
"你是新来的专武干事?"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终于又来人了。"
我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跟他聊了一个多小时。
赵德成告诉我,他退伍回来快四十年了,村里年轻人越来越少,认识当兵的人也越来越少。以前村里搞民兵训练,他还去帮着指导过,后来没人组织了,他就不管了。
"不是不想管,是管不着。"他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提起当兵就摇头。觉得苦,觉得没前途。"
"你怎么看?"
他沉默了一会儿,摸了摸胸口那枚早已褪色的军功章。
"我那时候十八岁,什么都不懂,就知道国家需要我。后来上了前线,身边的战友倒下了好几个。回来之后有人问我后不后悔,我说不后悔。不是嘴硬,是真的不后悔。"
他看着远处的山。
"但我从来没跟村里的年轻人说过这些。他们不爱听。"
我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赵德成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回到镇上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征兵宣传不能只靠贴通知、发传单,得让人去讲。讲什么?讲真实的故事。
我给赵部长打了个电话,汇报了摸底情况,同时提了一个想法:能不能组织镇上的退役老兵,搞一场面对面的征兵宣讲,不走形式,就是坐下来聊,让老兵们讲自己的经历。
赵部长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下:"这个思路可以。你先拟个方案,我跟县里汇报。"
挂了电话,我在那台老电脑前坐到凌晨一点,写了一份简短的活动方案。
不是什么漂亮的公文体,就是几页大白话——为什么要搞这个活动,怎么搞,需要什么支持。
写完之后我检查了一遍,觉得有一个地方不对。
我把"号召适龄青年踊跃报名参军"改成了"让年轻人有机会听听当过兵的人怎么说"。
前一种是动员口号,后一种才是真话。
在坪安镇这种地方,你跟人家讲口号没用,得讲人话。
九、方案被卡住了
方案交上去之后,赵部长那边很快回了话,说思路是好的,但需要走一个程序——跟县委宣传部和人武部联合报批,涉及公共活动组织和宣传口径。
这一走程序,就卡了将近两周。
期间我没闲着。白天继续跑村、补台账、更新数据,晚上整理退役军人信息和征兵预报名表。
有几个晚上,我一个人在那间办公室里录数据,楼下空无一人,整栋楼只有我那间亮着灯。窗外蛙声一片,偶尔有狗叫。
说不孤独是假的。
但也谈不上多苦。在部队野外驻训的时候,条件比这差多了。至少现在有屋顶、有电、有热水。
让我发愁的不是条件,是征兵名额的事。
县里今年给坪安镇的征兵任务是四个人。四个人听起来不多,但按照目前的摸底情况,有明确意愿的一共只有两个。其余的要么不够条件,要么不感兴趣,要么家里不同意。
我又去了一趟杨磊家。
这一次,杨磊的态度比上次好了一点。不是因为他突然想通了,是因为我帮他问了一件事——他父亲工伤赔偿的事。
跑村的时候我听说了杨磊家的情况,他父亲在外地工地上摔伤了腿,工地老板只赔了一部分医疗费,剩下的扯皮了大半年没解决。我不懂法律,但我知道该找谁——县里有法律援助中心,专门帮农民工维权。
我打了几个电话,帮杨磊联系上了法律援助中心的工作人员,对方说可以介入协调。
杨磊知道之后,对我客气了很多。
"周哥,你是真心帮我们家的事?"
"举手之劳。你爸的事走正规渠道,比你一个人在外面干耗着强。"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让我意外的话。
"我其实小时候挺想当兵的。看电视上那些军人,觉得特帅。后来长大了,家里出了事,就没想过了。"
我没有趁热打铁劝他报名。
有些事,急不得。
十、老赵的故事
方案终于批了下来。
时间定在九月初的一个周六下午,地点就在坪安镇政府大院。
赵部长亲自打电话来交代了几句:"规模不要搞太大,务实就行。老百姓愿意来就来,不要摊派。"
我联系了镇上五位退役老兵,赵德成是其中年龄最大的一个。其他四位分别是八十年代、九十年代和二〇〇〇年后退伍的。每个人的经历不一样,每个人的故事也不一样。
活动那天,来了大概四十多个人。有适龄青年,有家长,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镇政府院子里摆了几排塑料椅子,前面放了一张桌子和一个扩音喇叭。没有横幅,没有领导讲话,也没有念稿子。
我简单说了几句开场白,就把话筒递给了赵德成。
老赵站起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衣,领口扣得整整齐齐。那枚军功章别在胸前,虽然褪了色,但擦得很亮。
他没有讲大道理。
他讲了一个故事。
"一九七九年二月,我跟我最好的兄弟一起上的前线。他叫李小军,跟我一个村的,比我小一岁。我们俩从小光着屁股一起长大,一起报的名,一起坐的闷罐车去的南方。"
他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在听。
"上去之后打了七天。第三天的时候,小军在我前面趟路,踩到了一颗没响的东西。我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老赵停了一下。
"就那一眼。后来他被抬下去了,人还活着,但两条腿没了。"
一个大婶在后排擦了一下眼睛。
"我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没走在他前面。但我这一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去当了那个兵。"
他把军功章摸了摸,声音有点哑了。
"我不是来劝你们的。你们愿不愿意当兵,是你们自己的事。但我想告诉你们——当兵这件事,不是划不划算的问题。有些事你不去做,这辈子你不知道自己到底能扛多大的事。"
他说完坐下了。
院子里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掌声不热烈,但很实在。
后面几位老兵也分别讲了自己的经历。有人讲在部队学了技术、退伍后开了修理铺的事。有人讲当兵让自己从一个混日子的愣小子变成了一个能撑起家的男人。也有人讲了退伍后不被重视、找工作碰壁的委屈,但最后说:"要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去。"
没有一句假话。
活动结束后,有三个年轻人找到我,说想了解征兵的具体政策。
其中一个,就是杨磊。
十一、名额凑够了
接下来的两周,是最忙的时候。
征兵体检、政审、家访,每一步都不能出差错。我带着那几个有意向的青年去县里体检,自己开车来回跑了四趟。山路颠簸,有一次回来的路上轮胎扎了个钉子,我在路边换了半个小时的备胎,手上蹭破了一层皮。
杨磊的体检结果全部合格。
但他母亲不同意。
杨磊的母亲是个沉默的女人,常年在家种地、带杨磊的弟弟。丈夫受伤之后,家里的担子全压在她身上。她的态度很明确:家里就这么个能干活的男劳力,走了谁来撑?
我去了杨磊家三次。
前两次,他母亲都没跟我说几句话,端了杯水放在桌上就去忙了。
第三次去的时候,我没提征兵的事。
我跟她说的是她丈夫工伤赔偿的进展。法律援助中心已经介入了,工地老板那边有了松动,初步愿意再赔偿一部分医疗费和误工费。具体数额还在协商,但方向是好的。
她听完之后,手里剥玉米的动作停了。
"谢谢你,周同志。"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谢谢。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杨磊当兵的事,我知道你担心家里。但有几个情况我想跟你说——义务兵服役期间,家属有优待金,咱们县去年的标准是每年两万多。另外,如果他在部队表现好,转士官之后收入会更高。退役后还有安置政策,可以推荐就业。"
她没说话,低着头继续剥玉米。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他自己想去,我拦不住。但你答应我一件事——他在外面,你帮我看着点。"
我说:"嫂子,他去了部队,部队会照顾他。我这边也会一直跟着了解他的情况。"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九月底,坪安镇最终完成了四个征兵名额。杨磊是其中之一。
送兵那天,在县人武部大院集合。
杨磊穿着新发的迷彩服,理了短短的平头,整个人精神了很多。他奶奶没来,腿脚不方便。他母亲来了,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攥着一个布包。
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把布包递给了杨磊。
"里面有两双袜子和一瓶辣酱。到了部队好好干,别给家里丢人。"
杨磊接过布包,嗯了一声,眼眶红了一下,但没哭。
他朝我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周哥,谢谢你。"
"别谢我。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好。"
车队出发的时候,我站在路边看着大巴车拐出院子。
车窗后面,杨磊在朝他母亲挥手。
他母亲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十二、一通意外的电话
征兵任务完成后,我以为可以松口气了。
但事情并没有停下来。
赵部长打来电话,让我去县里开个会。
到了才知道,是全县基层人武工作总结会。各乡镇的专武干事——准确说是有专武干事的乡镇——都到了。十四个乡镇,到场的只有九个人。剩下五个要么岗位空缺,要么是其他干部临时代会。
会上赵部长做了工作通报。坪安镇今年征兵任务全额完成,是全县完成最快的乡镇之一。民兵花名册和基础台账也初步建立起来了。
"坪安镇新来的专武干事周远航同志,到岗不到两个月,把两年的欠账补了大半。这个工作态度和效率,值得全县学习。"
我坐在下面,有点不自在。
散会后,赵部长把我叫到一边。
"小周,有件事跟你通个气。县里正在研究明年基层人武工作改革方案,准备从做得好的乡镇选一个试点,探索专武干部'1+N'工作模式——就是一个专武干事带几个村级国防动员联络员,把工作网络铺下去。"
他看着我。
"坪安镇是第一候选。如果这个试点做成了,对你个人、对整个基层人武体系,都是一件有意义的事。"
我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不是一个可以推掉的任务,也不是一句简单的表扬。这意味着,我在坪安镇的时间不会是一年半载就结束。
回到镇上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我先去办公室把今天的会议记录整理了一下,然后给妻子打了个电话。
"明天不回来了。"
"为什么?"
"有个方案要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周远航,你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我想了想。上上个周末回来过一天,周六中午到家,周日下午就走了。中间隔了两个星期。
"这周实在走不开。下周一定回。"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直接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屏保是儿子的照片,在幼儿园门口拍的,举着一朵小纸花,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那张照片已经是一年前的了。他现在上一年级,门牙应该长出来了吧?
我不确定。
十三、不是所有事都能两全
国庆假期,我回了家。
七天假,实际在家待了五天。前两天陪儿子去了趟公园,又带他去书店买了几本课外书。中间去医院陪父亲做了一次复查,指标基本正常,医生说继续按时吃药就行。
剩下的时间,我大部分在书房里写那份试点方案。
妻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低。
第三天晚上,她推开书房的门,端了一杯茶进来。
我以为她要说什么,但她只是把茶放下,站在我身后看了一会儿电脑屏幕。
"你写的什么?"
"工作方案。"
"关于坪安镇的?"
"嗯。"
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
"周远航,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你说。"
"你是不是觉得在那边比在家有意思?"
这个问题让我一下子愣住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生气的样子,但眼睛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那种被搁在一边太久的倦怠。
"不是有意思不有意思的问题。"我斟酌着说,"是那边确实有很多事要做,走不开。"
"部队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我又接不上了。
她走到窗边,拉了拉窗帘,背对着我说:"我不是不支持你。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在那边拼命干,图什么?工资没多一分,职级没提半格,连个正式编制都还挂在民政局。你在那边搬桌子、跑山路、住镇政府宿舍,跟在部队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我每周能回来一次。"
"你上次回来是两周前。"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
她转过身来,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隔壁的儿子听见。
"我不拦你,我也拦不住你。这些年我已经习惯一个人了。但你儿子在长大,他需要爸爸在身边。不是每周末回来坐半天、吃顿饭就叫'在身边'的。"
她说完就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份写了一半的方案,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她说得对。
但赵部长说的也对。
那些等着征兵的年轻人,那些台账空白的村庄,那些连基层国防教育都接触不到的老百姓——他们也需要有人管。
我不去,谁去?
这句话我在心里说了一百遍。但每说一遍,就觉得对妻子、对儿子,又多亏欠了一分。
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努力就能两全的。
十四、一年之后
后来的事,比我预想的顺利一些,也比我预想的难一些。
试点方案最终通过了。我在坪安镇选了九个村各一名联络员,大多是退役军人或热心国防事业的村干部。赵德成是高田村的联络员,虽然年纪大了,但热情很高,每次开会都第一个到。
第二年征兵,坪安镇不用我挨家挨户动员了,联络员们把前期摸底和宣传工作做了大半。报名人数比前一年多了一倍。
民兵整组考核,坪安镇从全县垫底一跃进入中游。赵部长在全市会议上专门提了坪安镇的案例,说"一个人盘活了一个镇"。
这个评价太高了,我受不起。
真正盘活这件事的,不是我一个人。是赵德成那些老兵的故事,是杨磊那些年轻人的选择,是吴镇长帮我协调场地和车辆的那些琐碎支持,是每个村联络员在村口喇叭里一遍遍广播征兵政策的那些嗓音。
我只是做了一个转业军人该做的事。
至于家里。
妻子后来没有再说过那晚书房里的话。但她用行动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她开始每隔一个周末带着儿子坐班车来坪安镇看我。
第一次来的时候,儿子看到我那间办公室,惊讶地说:"爸爸,你的桌子好小啊。"
我笑了笑:"比你在学校的课桌大一点。"
"才大一点点。"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妻子站在门口,看了看那张桌子,又看了看墙上我新挂的工作计划表和全镇民兵组织架构图。
她什么都没说,但那天晚上在镇上的小饭馆吃饭时,她主动帮我夹了一块鱼。
"少抽点烟。"
"知道了。"
"下周回来的时候顺路买袋米,家里快吃完了。"
"行。"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完美,但在往前走。
杨磊后来在部队干得不错。他给我寄过一张照片,是他在连队比武中拿了第三名的奖状。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周哥,我现在知道了,有些事不去做,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行。"
我把那张照片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面,和赵德成那枚军功章的照片放在一起。
有一天我在整理文件的时候,翻到了当初报到时那张报到单。上面三个红章,最后一栏写着"综合科"。
我把它叠好,夹进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照进那间不大的办公室,落在那张不大的桌子上。
桌子还是旧的,但桌上的东西已经跟一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我在笔记本上翻到第一页,看着报到那天写的日期,在旁边又加了一行字:
"有些路,不是选出来的,是走出来才知道该不该走。"
窗外远处的山安安静静的,和我第一次来的那个傍晚一模一样。
只是我已经不觉得那像一堵墙了。
作品声明:内容存在故事情节、虚构演绎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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