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德里著
20世纪后期,美国恐怖片创作创意日渐匮乏,使得新兴的亚洲恐怖片在美国意外收获了邪典式的火爆人气。尽管众多影评人将这一恐怖片亚类型称作“日式恐怖片”,但这种叫法其实并不严谨。因为经典佳作不只出自日本,还有中国香港(《见鬼》)、韩国(《鬼铃》与《蔷花,红莲》),以及其他亚洲国家的作品。
尽管如此,在笔者更愿意称之为千禧年代亚洲恐怖片的这一亚类型中,日本电影占据着绝对的核心地位。日本电影向来对恐怖题材情有独钟,早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日本影坛就率先创作了一系列影片,构建出庞大的哥斯拉怪兽神话体系。如果说哥斯拉系列影片营造的是世界末日式的灾难恐惧,那么风格更为隐晦迷离的千禧年代亚洲恐怖片,则着力刻画人性心理恐惧与邪灵鬼魅恐惧。
与同期的美国恐怖片不同,这类亚洲影片往往剧情逻辑性较弱、叙事节奏缓慢、注重氛围渲染,且更擅长用静默而非音效来烘托惊悚感。影片画面风格直白凌厉,充斥着令人不安甚至血腥骇人的镜头,在恐怖氛围之外,又饱含深沉的悲情色彩。
实际上,日本拥有一套极为繁复精细的怨灵分类体系,每一种怨灵都有专属称谓和固定的行为特征。
传统怨灵通常身着白色丧服和服(《怪谈》第二个故事《雪女》中便有这一形象),留着乌黑长发,源于日本民间的迷信观念:人离世后头发仍会继续生长。而怨灵标志性的僵硬体态——身形僵直,发丝、头颅与四肢无力垂落,其造型部分源自日本歌舞伎中的怨灵演绎形式。歌舞伎演出常会借助舞台机关,将佩戴假发的演员悬空吊起,由此定型了怨灵经典的身形姿态。
但至少,我还必须提及一部风格非主流的日本影片——中川信夫执导的《地狱》。
不同于西方观众所熟知的内敛克制式恐怖传统,1960年的《地狱》画面直白露骨、格调通俗,却又极具风格化。影片著名的结尾段落充斥着令人不适的跳切镜头,以奇幻夸张的手法具象化描绘了繁复的地狱景象:一名放荡的医生被活活锯成碎片,一名警员被砍去双手;一众罪人遭受剥皮、挖眼、斩首、投入烈焰沸水大锅中烹煮,骨肉被生生撕扯剥离等酷刑。
在这些千禧年代亚洲恐怖片里,能清晰看到古典内敛与直白猎奇这两大日本恐怖创作传统,二者时而交融糅合,时而各自独立。《切肤之爱》这类影片最能体现这种特质:影片前大半段基本遵循古典内敛的叙事传统,后期却骤然转向,彻底落入直白猎奇的恐怖风格。
无疑,美国观众被亚洲恐怖片内在的艺术纯粹性所打动:这类影片极具艺术质感与个人表达,既不是一味讨好票房的商业噱头,也不是毫无思想、单纯堆砌特效的流水线作品。
这些新兴科技,究竟是在摧毁、扭曲过往珍贵的传统,还是古老的阴晦传统正悄然渗透进已然异化的现代科技之中?
事实上,真正吸引美国观众的,并非日本、香港等地特有的本土象征寓意,而是这一隐含的悖论:人们对科技与传统怀有矛盾心态,对时代变迁同样充满复杂情绪。
《X圣治》是早期千禧年代亚洲恐怖片的经典代表作,由黑泽清于1997年执导。影片开场短短几分钟,一名凶手用钝器杀害一名妓女,随后冲进淋浴间冲洗身上血迹,明显致敬了《惊魂记》的经典桥段。
此后一连串看似毫无关联的连环命案接连发生;凶手虽对罪行供认不讳,却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行凶。这些凶手究竟是精神变态、恶灵附体,还是末日浩劫来临的征兆?抑或是暴力本就无端滋生、凭空发生?
作为该亚类型的典型之作,《X圣治》节奏缓慢,大量采用长时长远景镜头。摄影机始终保持远距离静观视角,配乐极简,听感近似工业噪音,让观众与剧情始终保持情感疏离。
影片最终给出隐喻:一系列暴力案件的根源是精神催眠。催眠的力量连同杀戮的本能,像病毒一样在人与人之间传染蔓延。影片借此探讨现代人的渐变异化:当代生活不断重塑人性,人们逐渐遗忘过往、丢失道德传统,一步步沦为危险的存在。
黑泽清1999年的《超凡神树》风格更为怪异,是一部带有鲜明末日寓言色彩的恐怖片。
影片节奏沉缓、寓意晦涩。故事开篇,一名劫持人质者留下一封诡异的勒索字条:“恢复世界的法则。”但究竟什么是亟待恢复的法则?主角是一名名叫薮池的警官,因未能采取果断强硬的行动,导致人质遇害。内心崩溃的薮池辞去工作,搬到乡间自省人生。
他所处的森林氛围透着莫名的恶意:整片林木都在枯萎,唯有一株异变的奇树顽强存活,人们给它取名“超凡神树”。林间充斥着恶臭的臭氧、紫外线辐射、四处弥漫的毒素,似乎正是这棵神树不断释放毒物,致使整片森林走向衰亡。
那么,我们该如何对待这株特立独行、背离常态的树?本片寓言的核心关键在于:这棵超凡神树并非日本本土原生,而是外来物种,与日本传统秩序格格不入。但反过来想,只因它活着、扎根于此,难道就不该拥有存在的权利吗?
薮池感慨:“世间总有求生的力量,也总有杀戮的力量。”他拜访的一位学者却认为,这两种力量本是一体同源;所有人为了生存与繁衍,都难免以直接或间接的方式进行掠夺与杀戮。
学者对薮池说道:“我的目标是恢复森林的法则,而这或许就是世界的法则。想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依靠强权。你来到这片森林追寻自由,但自由本身不过是另一种弊病。真正心智健全的人,生来渴望顺从。”
当神树被焚毁时,毒物升腾形成蘑菇云,暗示其寓意也关联着原子能与核科技。影片最后的镜头耐人寻味:薮池出于理想主义的执念,反倒引发了更大规模的末日浩劫,整片森林乃至整片区域都随之崩塌毁灭。
导演黑泽清刻意保留寓言的开放性与模糊性,反而让影片更具余韵:想要安稳共处,人是否就必须顺从主流、融入规训?掌权者是否永远有权划定异类的容忍边界,一旦越界便让他人承受代价?
从诸多层面来看,《超凡神树》是一部政治寓言恐怖片,其思想深度与思辨力度,远超多数美国恐怖片。而影片也恪守恐怖片类型特质:结局处人与人之间的暴力彻底爆发,出现了大锤击杀、刀剑厮杀等惊悚残酷的人伦屠戮场面。
1998年由中田秀夫执导的《午夜凶铃》,或许是影响力最大的亚洲恐怖片,该片后来被翻拍成美版电影,并取得巨大成功。《午夜凶铃》的叙事核心聚焦家庭:一对离异夫妻和他们的孩子,卷入了一卷神秘录像带的诅咒——任何人看过这卷录像带,都会在七天内死去。
这卷录像带画面支离破碎、拍摄手法粗糙简陋,影像时常晦涩难解,却充满超现实氛围,其中最核心的画面,是一名年轻女子梳理乌黑长发的镜头。值得玩味的是,看过录像带却尚未丧命的人,被拍下的样貌都会扭曲畸形;这种畸变提前预示了他们濒死的痛苦状态,也酷似广岛、长崎原子弹爆炸幸存者的容貌创伤。
由此,《午夜凶铃》暗含一层隐喻:从原子弹、电视,到录像机、拍立得,现代科技终将引向死亡。正如《X圣治》里越来越多人被精神催眠,《午夜凶铃》中也有越来越多人卷入录像带诅咒:先是两名少女,接着是身为母亲的主角、她的前夫,最后是两人的孩子。
怨灵少女贞子生前遭受不公对待,化作长发厉鬼,甚至能直接从电视屏幕中现身索命,看过录像带的众人,是否都难逃一死?影片借此表达:现代人眼中代表科学进步的科技,实则是通往人类原始深层恐惧的媒介。
传统核心家庭的羁绊已然脆弱,主角一家最终无法重归完整(父亲最终死亡),但母子之间的亲情纽带却更为坚韧。《午夜凶铃》结尾的惊人真相是:只要把录像带转给其他人观看,就能逃脱诅咒,将厄运转嫁出去。
影片显然在暗示:当代社会中,自私利己反而能获利,无私奉献却得不到回报。人生难道只是一场存在主义式的“抽乌龟”纸牌游戏?抑或更糟,变成一场生死版传销金字塔骗局?
诡异的是,《午夜凶铃》折射出的价值观,和当下美国《幸存者》《老大哥》这类真人秀背后的资本主义逻辑如出一辙:身处群体中的人,既要遵守既定规则彼此合作以求生存,又必须相互背叛、不断牺牲和转嫁他人,保全自身利益。
全新的全球经济格局迫使各国陷入竞争,不仅导致日本在九十年代初经济泡沫破裂,也颠覆了日本传统的终身雇佣制与按年资论辈、推崇忠诚的职场体系。
难道一种不讲道德、追逐私利的资本主义价值观,如今已然凌驾日本传统之上,成为至高准则?
2002年由戈尔・维宾斯基执导的美版翻拍电影《午夜凶铃》,基本严格遵循原版剧情,但整体审美气质截然不同。影片中由一线女星娜奥米・沃茨饰演的母亲,一出场就被塑造成不称职的母亲,过分执着于个人事业。她的孩子眼神阴郁、毫无童真,外表甚至带着几分邪气,诡异程度不输那卷被诅咒的录像带。
美版《午夜凶铃》在情节编排上格外精巧,刻意增添了大量剧情桥段,尤以浴缸触电和马匹自杀两场戏份最为突出。但日版原作的暧昧留白,被替换成了传统恐怖片的套路化手法:大量戏剧化航拍镜头、极具冲击力的特写、炫技且刻意的镜头运动与剪辑。
如果说日版《午夜凶铃》更具艺术风骨,美版则纯粹更具娱乐性。影片频繁引用各类后现代致敬桥段,俨然变成一场趣味影视彩蛋游戏:它既是恐怖片,也是一部不断致敬其他电影的自反式作品。例如:娜奥米・沃茨伫立阳台的镜头,致敬安东尼奥尼的《蚀》;瞳孔放大的特写,致敬格斯・范・桑特翻拍版《惊魂记》;坐轮椅看电视的男子,致敬希区柯克偷窥题材《后窗》中的詹姆斯・斯图尔特;枯树画面呼应HBO剧集《六尺之下》经典片头;水下漂浮的长发,致敬《猎人之夜》中雪莉・温特斯的死亡镜头。
影片还多处引用《变蝇人》《第六感》、日版《午夜凶铃》,以及原版《惊魂记》的浴室杀人戏与地下室高潮戏,部分致敬略显刻意冗余。和日版原作不同,美版片尾字幕罗列了数百名特效工作人员,足以看出影片资源全都投入在了视觉特效上。
这部翻拍之作之后,好莱坞在2005年推出续集《午夜凶铃2》。由于前作导演无法档期合作,好莱坞转而请来日版原作导演中田秀夫执导。相较于美版第一部,续集叙事整体性稍弱,但神秘感更浓。其中恐怖意象表现力更强、寓意更暧昧:从水龙头钻出的虫子、沿墙面蔓延生长的火焰之树、女鬼在墙纸上抓出的诡异纹路、反向向上漂浮而非向下流淌的水流。
《午夜凶铃2》更侧重于探讨后女性主义时代的母性焦虑。比如小男孩执意直呼母亲的名字“瑞秋”,这一细节让美国观众深感不适:瑞秋是否情感疏离,让孩子无法从心底认同她的母亲身份?旁人眼中,瑞秋甚至像一名失职、有虐待倾向的母亲,这恰好与恶灵生母的形象形成对应——那位恶灵母亲也曾虐待孩子,如今恶灵想要附身瑞秋的儿子。
影片传达出一层现实:女性明知理应做合格母亲,内心却偶尔会产生伤害孩子的冲动;她们渴望拥有家庭之外的事业价值,这份诉求与母性本能天然冲突。当瑞秋几乎对着恶灵脱口而出“我才不是你该死的妈妈!”时,这句话道出了她对被迫承担母亲身份的满腔愤懑,也是大多数女性有愧疚感、却不敢直白表露的矛盾心声。
影片结局颇具悖论意味:恶灵附身瑞秋的儿子,反倒让瑞秋以看似“亲手杀死孩子”的方式,证明了自己深沉的母爱。
毫不意外的是,早已习惯高度美式商业化风格第一部的观众,对这部带着浓厚亚洲阴郁气质、主题更为压抑纠结的续集热情大减。
和前作一样,《午夜凶铃2》也埋入大量影视艺术致敬:群鹿袭击的惊悚场面,既致敬希区柯克《群鸟》的群禽袭击桥段,也呼应大卫・林奇《史崔特先生的故事》中的超现实鹿群镜头;尖叫扭曲的人脸特写(前作也曾使用),明显借鉴爱德华・蒙克名画《呐喊》;反复出现的浴缸意象,致敬多部心理恐怖片,尤以《保姆》最为典型;镜头推进至人耳特写的运镜,致敬《蓝丝绒》开篇手法,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毫不意外,《午夜凶铃》美版大获成功后,大量亚洲恐怖片纷纷被翻拍成美国版本。
清水崇《咒怨》系列的第三部(2002年《咒怨》)由清水崇本人亲自操刀,于2004年翻拍为好莱坞版《咒怨》;系列第四部(2003年《咒怨2》)也在2006年推出美版翻拍作品。中田秀夫2002年的《鬼水怪谈》,由沃尔特・塞勒斯于2005年翻拍为美版《鬼水怪谈》;黑泽清2001年的《回路》,由吉姆・桑泽罗在2006年翻拍为美版《鬼来电》;彭顺、彭发兄弟的《见鬼》,则由大卫・莫罗与哈维尔・帕鲁德于2008年翻拍为美版《见鬼》。
尽管这些美版翻拍作品无一例外预算更高、制作更精良、特效更华丽,画面也更具感官冲击力,却始终缺少原作的真实质感与本真性。它们更像是美国制片人为追逐当代恐怖片的“圣杯”——巨额全球票房而在后现代商业逻辑下精心打造的高仿精品。
例如:日本导演落合正幸为《鬼影》特意准备两个版本,给日本观众看的特效镜头,专门替换成另一套适配美国观众的特效——这种做法何来艺术本心可言?
这些美版翻拍虽尚有看点,却愈发套路化、模式化,毫无艺术突破。不难看出,那些思想冲击力最强、风格最尖锐的亚洲恐怖片,好莱坞多半不会翻拍;即便翻拍,也必然丧失原作真正的颠覆精神与反叛力量。
例如,由园子温自编自导、2002年上映的《循环自杀》,是一部极具政治不正确色彩的恐怖片,影片毫不避讳道德争议,完全不在意自己是否有可能变相宣扬自杀行为。
影片开场便是54名面带笑容的女中学生手拉手,在列车驶来时集体跳下地铁轨道。最令人惊悚的是:惨烈的集体自杀行为,与女孩们浑然不觉、轻松欢快的神情之间形成巨大割裂。
剧情悬念层层展开:有一个神秘网站,总能在特定自杀事件发生前提前预告。另有一段骇人的场景:十多名嬉笑打闹的学生,课间一时兴起,从教学楼楼顶纵身跳下。“我想死。”“那陪我一起吧。”“你敢我就敢。”
对他们而言,自杀仿佛只是一场玩乐。超现实的画面里,众人的鲜血同时溅满教学楼玻璃窗。整段镜头没有任何配乐烘托,却成为恐怖片史上最令人不安的片段之一——正因为它呈现出一种平淡日常的真实感。这群学生如同旅鼠一般盲目赴死。
随后,自杀风潮如同病毒般呈指数级蔓延:一名切菜的女子故意切断自己的手指,一名喜剧演员持刀自尽,一名上班族大把吞药轻生。自杀仿佛一股无法抗拒的基因冲动,演变成一场社会性末日灾难。
《循环自杀》在立意上类似尤金・尤内斯库的荒诞派戏剧《屠杀游戏》:舞台上登场的每一个角色,最终都会死去。
影片把自杀冲动归向多重源头:是通过互联网、电子邮件、手机信号在人与人之间传播?还是由偶像团体“创世纪”以心灵感应暗中蛊惑?该团体自诩为“信息时代的查尔斯・曼森”,成员雌雄莫辨,歌词里满是对死亡的向往,例如:“我想像布列松电影里的圣女贞德那样,美得死去。”
影片还有一条晦涩支线:“创世纪”将年轻人囚禁在绑紧的布袋里加以折磨杀害,布袋会随着被困者的动作诡异地自行晃动。也有角色提出另一种猜想:人们纷纷自尽,或许是因为CD封套、流行海报中暗藏编码,在潜移默化中操控人心。
显而易见,现代科技在此被用作载体,唤起人类原始深层的恐惧。最令人悲观的可能是:这类自我毁灭的讯息无处不在;新兴科技对人类毫无益处,如今充斥生活周遭的符号与影像,其危险性甚至超出了戈达尔当年的预言。
归根结底:我们所处的环境,是否正在摧毁人的自由意志?
一名少年斥责追查案件的侦探:“你为什么不能像感受自己的痛苦一样,去体会别人的痛苦?”然而这些沉迷于“自杀是否会割裂自我存在”的年轻人,早已与真实情感疏离,根本无法真诚表达内心的情绪痛苦。
影片结尾留下耐人寻味的暗示:学校里一名小女孩(象征自幼就活在科技环境里的最年轻一代),或许才是整个自杀俱乐部的幕后主导者。
毋庸置疑,当代好莱坞恐怖片几乎不可能拍出这样思想密度、思辨深度兼备的作品。
继日本《循环自杀》之后,2003年韩国也推出了两部极具分量的恐怖片:《老男孩》与《蔷花,红莲》。
由朴赞郁执导的《老男孩》开篇,主角吴大秀醉倒在警察局。他本是有妻有女的居家男人,还说自己这个特别的名字寓意“苟活度日、熬一天算一天”,而这句话恰好预示了他不久后被迫面对的命运。
片头字幕结束后,剧情骤然转折:吴大秀被囚禁在一处如同酒店客房的私人封闭空间里。此时他已经被关了三个月。这段时间留白令人不安,完全打破了观众对常规叙事节奏的预期。
这场囚禁与他醉酒闹事毫无关系,背后充满诡异恶意。吴大秀遭人绑架,沦为一场变态长期实验的试验品,一举一动都被一排监控屏幕严密监视。无论是他自己,还是观众,都无从知晓囚禁缘由,只知道他必须被关押满十五年才会获释。
每到夜晚,他都会被施以安定类药物毒气;绑架者的声音偶尔传来,却始终不露真身,并对他说:“我算是一名学者……而我的研究对象,就是你。”
十五年光阴缓缓流逝,观众一同经历吴大秀离奇的幻觉、承受与世隔绝的无尽孤寂,目睹他的心理一步步蜕变,在常年被操控的囚禁中变得冷酷坚硬。
这场看似毫无缘由的变态监禁,成了对人生存在之虚无最残酷的写照。
影片用新闻纪录片式蒙太奇穿插历年重大事件来表现时光流转,其中也出现了9・11飞机撞击世贸大楼的画面。这不禁引人深思:主角是否是某种新型恐怖主义的早期受害者?
吴大秀最终同样突兀地重获自由,然而现实世界的生活,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座更大的监狱”。此时的他已然执念缠身,多年囚禁把他变成了冷漠无情的怪物,一心只想复仇。
借助网络线索,他追查到了囚禁自己的幕后主使,发现对方竟是高中老同学李佑镇。但对吴大秀的惩罚远未结束。李佑镇不仅害死了吴大秀的妻子,还几乎害死了他爱过的所有女人,甚至包括他的女儿;他还扬言,要毁掉吴大秀今后将会爱上的每一个女人。
剧情迎来惊人反转:原来李佑镇早年曾与亲姐姐发生乱伦之恋,而年少的吴大秀无意间的举动,间接导致其姐姐自杀身亡。
而全篇最骇人听闻的真相是:李佑镇的复仇,其实根本不在于十五年的囚禁,而在于精心布局的后续阴谋。原来在被关押期间,吴大秀遭到洗脑与催眠;出狱后,他会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爱上自己的亲生女儿——他女儿其实并未死去,过去十五年里同样被人洗脑催眠。
最终,李佑镇邪恶的计划惊悚地得逞了。吴大秀深深爱上的那位寿司女师傅,正是他失散多年、面目已无从辨认的女儿。悲剧就此铸成:吴大秀得知自己竟与亲生女儿发生了关系,触犯了乱伦禁忌。此刻,他与李佑镇在道德罪孽上已然对等。
虽然“吴大秀(Oh Dae-su)”与“俄狄浦斯(Oedipus)”并非完全同音,但名字已足够相近,明显暗示《老男孩》是对古希腊家族复仇与宿命悲剧经典母题的恐怖化重构。
影片结局,吴大秀如同俄狄浦斯一般,以自残为自己的滔天罪孽赎罪:他血淋淋地割掉了自己的舌头,如同俄狄浦斯刺瞎双眼。
《老男孩》既是恐怖片,也是一部悲剧作品。影片暗示:每个人内心都住着一头怪物;命运足以唤醒这头怪物,而人性与心魔始终在分裂、拉扯的失衡状态中共存。
在精巧繁复的叙事架构中,导演朴赞郁运用极具表现力的影像画面,同时多处致敬经典影片,包括布莱恩・德・帕尔玛的《迷情记》《姐妹情仇》,以及英格玛・伯格曼的《假面》。
值得一提的是,《老男孩》在戛纳电影节险些斩获金棕榈大奖,最终拿下评审团大奖,这对于一部恐怖片而言,实属极高荣誉。
《蔷花,红莲》由金知云自编自导,在亚洲恐怖片里风格格外唯美细腻。影片摄影采用浓郁饱满、饱和度极高的色调,配乐则是诗意抒情的西式曲风。
故事围绕一对少女姐妹与疑似心怀恶意的继母,居住在一栋阴森古宅中展开,整体氛围充满童话质感,与影片改编自民间传说的底色高度契合。
《蔷花,红莲》通篇充斥梦境意象:部分镜头以近乎阈下冲击跳切的方式呈现,风格致敬早期阿伦・雷乃;另一些段落则沿用千禧年代亚洲恐怖片的经典手法,两类风格无缝交融,营造出极致的叙事暧昧感。
影片也囊括恐怖片经典桥段:阴森楼梯、巫术咒语、经血意象、镜面倒影、神秘鬼魂、凶宅老宅等等。但这栋房子里,真的萦绕着姐妹俩已故母亲的亡灵吗?
影片结局惊天反转:一直贯穿剧情、频繁出镜的姐姐秀莲其实早已离世;而妹妹秀美精神早已崩溃,从头到尾都只是在幻觉中看见姐姐的身影。观众全程观看的,其实是一段不可靠叙事。
换而言之,《蔷花,红莲》实则是对一部被低估的美国恐怖片《死亡游戏》的隐性翻拍——该片早在三十二年前,就采用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剧情架构与惊天叙事反转。
和《老男孩》一样,《蔷花,红莲》也致敬了伯格曼,具体参照《犹在镜中》:影片讲述一名女儿精神失常,能听见墙纸里传出人声,甚至可以肉身走入墙纸之中。同样以精神病症的具象化表现为核心,《蔷花,红莲》里的墙纸也承担了相似的表意功能。
《蔷花,红莲》大量借鉴各类经典电影元素,毫不避讳。极具代表性的一处是染血布袋意象:这一符号曾在路易斯・布努埃尔的《朦胧的欲望》、日本电影《切肤之爱》与《循环自杀》中留下鲜明印记。
还有一处值得回味、事后回看才恍然大悟的细节:影片前期就出现过一位少女黑发遮面的造型,完全酷似日本恐怖片里经典的怨灵形象。即便这是一部韩国电影,这一意象本就该暗示观众:姐妹中至少有一人早已身亡。
影片尾声,和许多亚洲恐怖片一样,从叙事暧昧走向近乎晦涩难懂。这对习惯逻辑直白、哪怕看恐怖片也要求剧情易懂的普通美国观众而言,格外令人费解。
不出意外,好莱坞于2009年将《蔷花,红莲》翻拍为《不请自来》,但美版细腻氛围感尽失,原作层层留白的暧昧深意,被换成了套路化、毫无新意的类型片模板。
在所有亚洲恐怖片导演中,最具颠覆精神、最令人不安的当属三池崇史。人们常把“超现实主义”一词随便用在那些仅堆砌怪异画面的作品上,但偶尔也会出现像三池崇史2001年《拜访者Q》这样的影片,真正契合安德烈・布勒东及早期超现实主义者本意的超现实主义:即挣脱传统道德束缚,以对待意识世界同样严谨的态度,去探索潜意识中诡异、非理性、暴力与情欲的幽暗角落。
《拜访者Q》讲述一名陌生人闯入一个家庭后,对每位家庭成员造成的连锁影响,与帕索里尼的《定理》形成同构对应关系。影片同时围绕男主角主持的一档电视节目展开:节目专门播放日本最令人不适的家庭录像,公然推崇窥私猎奇,抛出诸如“你有没有和父亲发生过关系?”“你有没有动手打过母亲?”这类出格问题。
影片情节逐一给出了肯定答案,甚至远比设问更加越界,尤其聚焦这个失序、施虐受虐交织的畸形家庭(甚至让人怀疑他们反倒以这种方式维持着某种病态“正常”)。片中:家庭主妇兼职卖淫,只因买错牙刷就被儿子殴打,脸上还敷着海藻面膜;女儿与父亲乱伦,父亲本身有施虐受虐癖好,甚至主动邀约陌生人用石头砸自己;还有一处关键镜头:年轻的外来访客直接吮吸母亲的乳头。母亲的泌乳更是夸张到极致,厨房地板流满乳汁,人站在里面甚至需要撑伞才不会被淋湿。
父亲目睹儿子被霸凌,非但没有愤怒,反而心生情欲,他感慨道:“有些事真的很诡异。”当男主角拍下自己奸杀女性尸体的全过程时,《拜访者Q》原本宣扬的恐怖窥私快感,彻底沦为疯狂失控。
这是一部离经叛道、刻意冲击世俗的作品:片中没有谁比谁更疯狂,每个人都深陷暴力;影片完全抛开道德底线,近乎默许乱伦情节,甚至出现父女一同吮吸母亲乳房的场面。影片以冷酷的反讽暗示:一同施暴、沉溺施虐受虐的家庭,反而能牢牢捆绑在一起。整部《拜访者Q》,宛如把美式郊区家庭情景喜剧《奥兹家庭秀》改写成了一出超现实恐怖寓言。
千禧年代亚洲恐怖片虽亮点颇多,但整体质量参差不齐,往往单场戏惊艳,整体结构却平庸。反观三池崇史1999年的《切肤之爱》,水准从头到尾稳定扎实、风格纯粹,是从头到尾无可挑剔的恐怖片杰作。
《切肤之爱》的过人之处在于叙事策略:影片前大半段克制含蓄,甚至带着温情,讲述两个孤独之人小心翼翼靠近、萌生情愫的爱情故事;但到最后一幕,剧情陡然急转,骤然滑向惊悚暴戾的深渊,给观众带来强烈的心理冲击。极少有影片能具备如此直击生理感官的震撼力——也正因前半段日常温柔、平淡静好的铺垫,结局的反转才更令人毛骨悚然。
影片叙事节奏极度舒缓。男主角青山重治在妻子离世七年后,决定假借电影选秀海选之名,物色新妻子,也给正值青春期的儿子找一位继母。这场选秀只是幌子,虽动机道德存疑,但青山为人真诚又郁郁寡欢,观众也会不自觉原谅他这次道德越界。
一位朋友对他说:“整个日本都陷在孤独里。”另一位则直言:“日本已经完了。”这两句话是否暗藏关联?孤独是否会一步步摧毁一个人?影片结局给出了肯定答案。
青山的儿子重彦略带隐喻地对父亲说:“黑鲷生来都是雄性,长大后一部分会变成雌性——本就是雌雄同体、自给自足。”倘若人类也能拥有这种性别与情欲上的自洽圆满,或许就不必再深陷孤独与情感渴求。
海选现场,青山有时看向应征女子的眼神,仿佛在打量可供挑选的消费品,但他神情真挚恳切,观众依旧能对他心生共情。他坦言:“这感觉就像买人生第一辆车。”
一份报名表上偶然沾上的咖啡污渍,宿命般替他选定了山崎麻美。初次登场时,麻美一身素白;白色在日本不仅象征婚嫁,也代表丧葬悼亡。她谈起髋部旧伤断送了自己的芭蕾梦想,神情落寞,与青山同病相怜,俨然灵魂知己。
她形容放弃梦想“如同接受死亡”,言语间带着禅意式的淡然认命,并且习惯性低垂眼眸。尽管两人灵魂仿佛彼此契合,青山的朋友却对麻美心存戒备,觉得她“有种说不清的异样气质”。麻美外表温婉恬静,身边却没有朋友,也维系不了任何稳固的人际羁绊。
影片进行到第四十五分钟,才第一次出现含蓄微妙的超现实断裂镜头。一棵阴森怪树遮蔽住一名女子(不知是青山亡妻还是麻美);麻美跪坐在地上,凝视一只装满东西的布袋。这些画面仿佛出自青山的梦境。
在此之前,影片若说有诡异感,也主要来自极具冲击力的构图:麻美公寓里那部透着不祥的黑色座机、她后颈突兀的骨骼线条、席地而坐时怪异的姿态,还有垂落的长发,造型与同期日本恐怖片里的怨灵如出一辙。
后来当布袋意象再度出现,观众才意识到这或许并非梦境,而是现实。突然间,布袋剧烈扭动震颤。叙事随即以时间跳切手法,从这幅诡谲神秘、充满隐喻意味的画面抽离,重回温情恋爱情节。观众渐渐淡忘这段短暂的诡异插曲,看着青山与麻美的感情逐步升温。
一段动人的感情戏中,麻美褪去衣衫,露出儿时留下的烧伤与伤疤,脆弱得令人心疼。她问青山能否只爱她一人,青山应允。叙事再度留白省略,观众默认两人已然亲密相许。可当青山次日醒来,麻美已悄然离去。
剧情至此,《切肤之爱》开始致敬《迷魂记》:青山四处追寻心仪女子,想要与她相守一生,却逐渐发现她的人生藏满谜团。童年时是谁对她施以身体虐待?
青山的追查接连触目惊心:麻美曾经就读的芭蕾教室现已荒废,校长落得瘫痪毁容的下场;一段暧昧隐晦的画面暗示,此人曾用烧红的钳子在麻美下体烙下伤痕。麻美曾打工的酒吧老板遭人杀害并被分尸。旁人说道:“警方试图拼凑遗体……却多找出三根手指、一只耳朵,还有一截多出的舌头。这世道何其可怖?”在青山的幻象里,一截断舌在血泊中不停蠕动。
随后一段离奇桥段暗示青山已被下药,叙事再度崩裂错位。他陷入昏迷之际,画面重现他与麻美早前相处的场景,情节却全然变样。究竟哪一版才是真实发生过的过往?还是青山在潜意识里重新改写了回忆?
镜头接连出现青山与女同事、再与儿子女友发生口交的画面,足以确认此时已是梦境幻境。紧接着,青山直面先前那只神秘布袋,袋中爬出一个近乎赤裸的怪物:缺了一只耳朵、一截舌头,还少了三根手指。麻美将自己的呕吐物喂给怪物。
叙事持续碎裂、挣脱时空束缚:麻美用手术钢丝,勒死并割下了当年虐待她的芭蕾校长的头颅。此刻影片的超现实表达浑然天成:现实、记忆、幻想、心理投射与梦境彻底交织缠绕,再也无从分辨边界。
青山从药物迷幻状态中苏醒时,观众一度还心存一丝希望:《切肤之爱》并不会彻底抛下温情故事,转而沦为纯粹的恐怖片。然而青山清醒之后,影片随即坠入远超所有人想象的恐怖深渊。
剧情揭露,麻美已经潜入青山家中,还杀死了家里的宠物狗——在恐怖片里,杀狗向来是不祥之兆。此时的麻美身穿皮质围裙,造型宛如艺妓式施虐者。她告诉青山:他的身体虽已瘫痪,但神经知觉完好无损,因此“你能清清楚楚感受痛苦,受尽折磨”。
三池崇史以近乎纪录片般的冷静写实手法,拍摄接下来的施虐场景,毫无留白、完全不借镜头规避,直白呈现一切。麻美将一根粗大的注射针扎进青山的舌头,又把数根长针缓缓刺入他全身各处神经要害,只为制造极致剧痛。
整个过程中,她依旧保持温婉沉静的神情,施虐间隙还一遍遍用尖细、吟唱般的语调重复着台词,字幕译为:“再深一点,再深一点。”
麻美认定,青山假借海选名义,本质就是想借机玩弄年轻女性、满足私欲。她说:“言语只会编织谎言,唯有痛苦值得相信。”随后她又将两根长针直接扎入青山双眼下方。
这一切还未结束,麻美拿出手术钢丝,慢慢锯断他的左脚,随手重重丢在一旁,接着又准备对他的右脚下手。
这段施虐戏份篇幅冗长、反转猝不及防,让观众仿佛遭受精神惩罚,产生被剧情背叛的强烈感受:原本的爱情故事究竟去哪儿了?
营造这种极致恐怖效果的另一关键在于:恐怖电影传统套路向来都是女性沦为受害者——从《金刚》中的菲伊・雷,到《惊魂记》里的珍妮特・利皆是如此;而《切肤之爱》大胆颠覆定式,强势塑造了一位强势女性折磨弱势男性的角色反转。
同样令人不寒而栗的是,我们逐渐意识到:麻美执意要杀死青山的儿子,恰恰因为青山深爱这个儿子——他并未像当初随口承诺的那样,只爱麻美一人。
就在麻美即将对青山的儿子下手之际,叙事再度突然断裂,镜头切回到青山与麻美初次缠绵、青山沉沉睡去前的那一刻。观众不禁心生疑惑:难道《切肤之爱》中那段酷刑折磨,从头到尾都只是青山做的一场噩梦?
这一次,温存过后青山醒来,麻美并没有消失,反而接受了他的求婚。她温婉地说道:“我没能成为电影里的女主角,却成了现实中的真正主角。”接着又以一句自反式台词感慨:“这一切就像一场梦。”
影片这种时光倒流的叙事处理,暂时让人松了一口气。我们仿佛重回温情爱情片的轨道,宁愿把那段惊悚折磨情节,解读为一个即将再婚的男人内心焦虑、潜意识里消化再婚恐惧而编织的冗长噩梦。
希区柯克曾主张,优秀的导演应当效仿行为主义学者巴甫洛夫,始终对观众进行情绪操控。而三池崇史在此片中对观众的心理拿捏,比希区柯克(哪怕是《惊魂记》时期)还要残酷狠厉。就在观众终于放下戒备、放松心神的瞬间,镜头猛然切回酷刑现场。我们这才彻底认清:折磨情节才是真实,而刚才那段温情喘息,不过是青山一厢情愿的幻想。
可悲的是,千禧年时代的生活底色,已然被暴力、疯狂、折磨与孤独所定义。
麻美执意要杀死青山之子,争执中自己向后摔下楼梯。她的脖颈诡异地抽搐颤动,我们又一次暗自期盼剧情再度转入虚幻幻境。但遗憾的是,三池崇史不给观众任何逃避的余地。
青山双脚尽失、麻美身受重伤,两人双双倒在地上,奄奄一息。这一幕堪称对金・维多《阳光下的决斗》结局最诡异的现代改写。即便如此,青山与麻美依旧温柔对视,互诉情意;配乐中的钢琴奏响简约而深情的爱情主旋律。
麻美说:“我从未想过我们还能再见。原谅我一直孩子气。独自生活实在煎熬,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是第一个愿意接纳我、温柔拥抱我、试着理解我的人。”
青山回应:“这段经历难以忘怀。但总有一天,你会发觉生活本可以很美好。人生本就是如此,不是吗?”
影片最后的镜头定格在童年时期的麻美:小小的她裹紧双脚,准备练习芭蕾。这一画面暗含深意:无论最终走向何种命运,我们每个人最初都天真纯粹、心怀希望。
毫无疑问,没有任何一部亚洲恐怖片能超越《切肤之爱》;也不难想见,任何美版翻拍都无法复刻原作颠覆性的思想内核。
本章最后,还有一部亚洲影片极具讨论价值:2006年韩国导演奉俊昊执导的《汉江怪物》,该片于2007年在美国上映。影片跳出了近年千禧亚洲恐怖片诡异猎奇的风格路线,转而重新演绎经典日本怪兽电影《哥斯拉》的叙事范式,并取得惊人的艺术与商业双重成功。
哥斯拉系列的怪兽,始终是原子弹的鲜明隐喻;而《汉江怪物》中的巨兽,则指向全新的时代隐喻:环境责任的缺失,尤其暗指美国的不负责任行径。
《汉江怪物》故事始于2000年2月9日驻韩美军基地:一名美军军官勒令韩国工作人员将大量有毒化学药剂直接倒入下水道。即便被告知这些废液会流入城市供水系统,军官仍强行要求照做。
这一情节取材于现实中美韩之间长期存在的民间对立情绪,尤其源于2000年真实事件:一名美军士兵被发现在首尔龙山驻地,向汉江倾倒至少20加仑有毒甲醛。韩国民众指责此举造成严重生态破坏、癌症死亡率攀升,美军却矢口否认。
此后多年,韩国民众持续抗议政府允许美方扩建平泽汉弗莱斯基地的计划。韩国民众认为,这不仅是向实质占领者拱手出让土地,美军还长期向汉江倾倒废弃油料与有毒污染物,却凭借与韩国政府签署的协议,豁免遵守韩国大部分环保法规,肆意污染却不受惩处。
影片时间跳转到两年后,正值9・11恐怖袭击事件之后——这一时代心理与社会背景成为影片潜在的叙事底色。当年倾倒的化学废料诱发基因突变,一头巨型变异怪物从汉江现身,开始无差别残害民众。
与行动迟缓的哥斯拉不同,这头怪物行动迅捷,水陆两栖,外形如同巨型鱿鱼。故事核心聚焦一个充满温情、却略带裂痕的三代五口之家,一家人彼此情感羁绊深厚。片中一幕悲喜交织的经典场面令人印象深刻:一家人因悲痛瘫倒在地,情绪崩溃、相拥恸哭。
影片最惹人怜爱的是天真勇敢的小女孩贤瑞。一段惊悚情节中,怪物用尾巴卷走她,拖入江中。观众本以为女孩已然遇害,不久却发现她侥幸存活。影片大半篇幅都围绕全家拼尽全力营救女孩展开,而剧情最大的反转在于:即便历经千辛万苦,贤瑞最终还是在即将被从怪物喉咙救出的最后一刻不幸离世。
事实上,小女孩与家中祖父都成了怪物事件下的无辜受害者,也即是美国对外政策催生的恐怖怪物所制造的牺牲品。而最初那场破坏环境的恶行,韩国政府也难逃纵容之责。
9・11事件后,美国人不断追问:“为何全世界有这么多人仇视我们?”而在《汉江怪物》中,怪物象征着美国拒绝签署《京都议定书》、长期驻军韩国、乃至在伊拉克问题上的傲慢姿态;也折射出美国自身的反恐偏执,如何一步步诱发全球性的猜忌与恐慌。
贤瑞被掳走后不久,官方宣称这头怪物携带致命病毒,一旦扩散将引发毁灭性灾难。为此韩国政府大肆抓捕所有曾与怪物近距离接触的民众,主角一家也身陷其中。
然而真相是:根本不存在所谓致命病毒。政府要么判断失误,要么刻意撒谎、故作傲慢。正如伊拉克根本没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汉江怪物也并未携带超级病毒。
韩国政府无力抓捕真正的元凶怪物,也不敢直面怪物诞生的根源——美国的不负责任政策,于是转而把矛头对准本国平民,凭空臆造、甚至刻意制造不存在的安全威胁。
影片尖锐批判韩国政府盲目效仿美国的荒唐行径:美国无法抓获本・拉登这一真正“祸首”,便无端发动伊拉克战争;韩国政府同样抓不住真正的怪物、不敢直面真相,只能迁怒本国百姓。
层层真相揭开后不难看出,《汉江怪物》是一部极具思想深度的千禧年代恐怖片:兼具悬疑、喜剧、温情与震撼特效,更蕴含尖锐的政治讽刺内核。
影片结局给这个普通家庭留下沉重悲剧:政府因应对危机失当而陷入恐慌,肆意践踏公民自由,真正的怪物却无人制衡,继续制造更多苦难与死亡。影片高潮以梦魇般的画面收尾:环境污染与生化实验失控酿成灾难性后果,韩国民间示威者遭到毒气镇压,却始终无法阻止这场荒诞的人为灾难。
即便《汉江怪物》作为一部外语片,在美国票房表现不俗、全球成绩更是亮眼(总票房接近一亿美元),美国观众却对影片背后真实的敌意隐喻浑然不觉。
倘若片中那头怪物真的从哈德逊河现身,径直袭击纽约,真不知道美国人是否才会终于开始正视世界各地对美国的政治不满。抑或他们依旧只会带着全然的无知与错愕反问:“为什么这头亚洲怪物要仇视我们?”而不会反思:“这份仇恨,究竟是我们自己如何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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