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是被我妈从小打到大,后来受不了,姐姐逃了,再也没回来
遥远的回声
我最后一次见到姐姐,是在一个夏天的末尾。那天傍晚的阳光很薄,像一张快要燃尽的纸,贴在厨房的墙壁上,发不出什么热度。我妈在灶台前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倒计时。
姐姐的房间里已经没有多少东西了。床铺是平的,枕头上没有压痕,书桌上那本翻了无数遍的《红楼梦》也不在了,只剩下一道道圆珠笔划过的痕迹,深深地刻在木纹里。抽屉半开着,里面是一些她带不走也不想带的东西——几支用秃了的铅笔,一张初中的毕业照,还有一根红色的头绳,打了死结,解不开了。
我不知道她是几点走的。那天夜里我没有睡熟,隐约听见门开合的声音,很轻,像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了门槛。我以为那是梦。后来我无数次回想那个声音,越想越觉得它真实,又越想越觉得它虚幻。也许人在回忆里待久了,分不清哪些是真切发生过的,哪些是后来自己长出来的。
我妈炒完菜,把盘子端上桌,然后照例喊姐姐吃饭。喊了三声,没人应。她皱了皱眉,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走到姐姐房门前,推开了门。
她站在门口,大概有几秒钟没动。我坐在饭桌前,透过门框看见她的背影,那个背影突然变得很僵硬,像一堵被抽走了钢筋的墙,随时都会塌下去。她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我没有见过第二次——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茫然,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发现根本没有底。
“你姐呢?”她问我。
我说我不知道。
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拿起筷子,开始吃饭。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眼睛盯着碗里的米饭,好像在数每一粒米。我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咽不下去。我妈把一碗饭吃完,站起来,把碗洗了,然后走进姐姐的房间,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她没有出来。
我收拾了碗筷,洗了锅,把剩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一切做完之后,我站在姐姐的房门前,耳朵贴上去听。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我以为她在哭,可是没有哭声。我以为她在收拾东西,可是没有翻动的声音。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连涟漪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我妈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但她没有提姐姐的事。她照常做了早饭,照常扫地拖地,照常出门买菜。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又什么都不一样了。像一个人假装自己在走路,其实每一步都在往下坠。
姐姐比我大四岁。我出生的时候,她四岁,正是开始记事的年纪。关于她的童年,我所有的了解都来自后来的拼凑——我自己模糊的记忆,邻居们压低了声音的交谈,还有一次,我外婆喝醉了酒,拉着我的手说了一些话,第二天又什么都不承认了。
我妈不是那种天生的恶人。这是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的一件事。她年轻时很好看,我见过她的一张照片,扎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裙子,站在一棵槐树下,笑得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那是我爸给她拍的,那时候他们刚结婚,日子还甜。
我爸在我姐姐两岁那年出了车祸,没死,但是伤了脊椎,从此下半身瘫痪。一个原本在工地上搬砖的男人,忽然之间连翻身都要人帮忙,那种落差足以把一个人从根子上毁掉。我爸没有毁掉自己,他毁掉了我妈。不是故意的,没有人是故意的,可是毁掉就是毁掉了,跟动机没有关系。
我妈忽然之间要养一个瘫痪的丈夫,一个两岁的女儿,然后很快又多了一个我。她没有读过什么书,也没有手艺,只能在镇上的服装厂做工,一个月挣八百块钱。八百块钱要交房租,要买药,要买奶粉,要买米买菜交电费。她精打细算到了每一个钢镚儿的地步,可还是不够。
隔壁的王婶后来跟我说,你妈那时候瘦得像一根竹竿,风一吹就要倒。她说有一次看见我妈在菜市场捡白菜叶子,蹲在地上,一件一件地往塑料袋里装,旁边卖菜的老板娘假装没看见,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这些事情姐姐都记得。她记得我妈从菜市场回来的样子,记得我妈坐在床边给我爸擦身子的样子,记得我妈在深夜里一个人坐在厨房抽烟的样子——我妈不抽烟的,但那些年她抽了很多烟,一根接一根地,好像在烧什么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烧。
姐姐五岁那年,一锅开水从灶台上翻下来,浇在她的左胳膊上。她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整条胳膊都缠着绷带,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我妈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来医院看她,每次来都带着一个馒头或者一碗白粥,放在床头柜上,说一句“吃了”,然后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一次我妈大概实在太累了,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姐姐那时候还小,不会表达复杂的情感,但她后来跟我说,那天晚上她看着我妈睡着的样子,忽然觉得特别特别害怕。不是怕她醒过来,是怕她醒不过来。她说我妈睡着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空的,什么情绪都没有,像一栋被搬空了家具的房子,什么声响都没有,安静得让人想逃。
这种害怕后来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执念。姐姐开始努力地讨好我妈。五岁的孩子,能想到的讨好方式很有限:自己穿衣服,自己吃饭,不哭不闹,把碗里的米饭吃得一粒不剩。她做到了这些,但还不够。她开始学着洗衣服,够不到水池就把凳子搬过来垫在脚下,把小手伸进冰冷的水里,搓着连她自己都拧不动的湿衣服。她开始学着做饭,站在凳子上够灶台,有一次差点把厨房点着了,我妈回来之后打了她一顿——不是因为差点失火,是因为浪费了一锅米。
那是我记忆中第一次看见我妈打姐姐。其实在那之前一定有更多次,只是我太小了,不记得了。那一次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当时坐在客厅的地上玩积木,听见里屋传来一下一下清脆的声响,然后是姐姐的哭声。那种哭声不是小孩子撒娇或者耍赖的那种,而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像一口井被人踩碎了井盖,水在下面翻涌,却找不到出口。
我妈打完之后,走出来,看见我坐在地上仰着头看她,她的表情忽然碎了。她蹲下来,把我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我觉得喘不过气。她没有哭,但是她的身体在发抖。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很复杂的味道——洗衣粉的味道,油烟的味道,汗水的味道,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个人在生活的重压下慢慢朽坏的味道。
姐姐七岁的时候,我爸死了。那天是星期三,我在幼儿园,姐姐在学校。我妈一个人在家,给我爸喂完早饭,收拾好碗筷,然后去洗衣服。回来的时候,我爸已经走了。就这么简单,一个人从活着到不活着,不过是一盆衣服的时间。
丧事办得很简单,没什么人来。我妈没有哭,姐姐也没有哭。我太小了,不懂什么叫死亡,在灵堂前面跑来跑去,大人们看我的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厌烦——大概觉得这个小孩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爸死了之后,家里的日子并没有变好,但也没有变得更坏。少了一个人,少了一张嘴,少了一笔药费,也少了一种气氛——那种沉闷的、压抑的、像一块湿透的棉被盖在头顶的气氛,消散了一些。但很快,另一种气氛取而代之。
我妈开始打姐姐。
不是偶尔打,是经常打。不是轻轻打,是往死里打。
原因五花八门:碗没洗干净,打;作业没写完,打;回来晚了,打;和同学出去玩,打;顶嘴,打;不顶嘴,也打。有时候根本没有原因,我妈下班回来,脸色不好,姐姐走过去问一句“妈你吃饭了吗”,一巴掌就扇过来了。
我后来无数次回想过那些年,试图找到我妈打姐姐的规律,找到某种可以解释这一切的逻辑,但每次都失败了。如果非要找一个原因的话,我觉得可能是因为姐姐长得越来越像我妈年轻时了。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同样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牙齿的样子。我妈照镜子的时候,看见的是一张被生活和命运反复碾压过的脸;她看姐姐的时候,看见的是一张还没有被毁掉的脸。也许那不是嫉妒,也许那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她恨的不是姐姐,她恨的是那个曾经年轻过、对生活充满过期待的自己,活在了姐姐的身体里。
姐姐从来不还手。一次都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让我妈打。打完了,她也不哭,转身去做自己的事——洗碗,扫地,写作业。有时候她的嘴角有血,她用手背擦一下,然后继续洗那些永远洗不完的碗。我到现在都不明白她是怎么做到的,那种沉默不是软弱,那是一种比任何反抗都更令人心碎的坚韧。
我考上小学那年,姐姐上五年级。她每天早晨比我早起来一个小时,给我做好早饭,把我的书包收拾好,然后叫醒我。我那时候不懂事,有时候赖床不肯起,她就坐在我床边,轻轻地推我,一下一下地,像在敲一扇紧闭的门。我发脾气,她就等我发完,然后说:“该起来了,不然要迟到了。”
她不怎么跟我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因为她发现了一个规律——每次她跟我多说几句话,或者跟我多玩一会儿,我妈就会找借口打她。好像我妈觉得她对我的亲近是在争夺什么,是在把她自己没有得到的东西从我妈手里抢走。所以姐姐学会了跟我保持距离。她还是会照顾我,会给我做饭,会帮我系鞋带,但不会跟我多说一句多余的话。我们之间的交流变成了一种无声的、高度程式化的东西,像两个演员反复排练同一场戏,每个动作都精确,每句台词都简短,没有任何即兴发挥的空间。
我九岁那年夏天,出了一件事,让我开始真正意识到,我和姐姐活在不同的世界里,那个世界是我进不去的。
那天下午,我妈在房间里午睡。姐姐在厨房里切菜,准备晚饭。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写暑假作业,其实没在写,在发呆。然后我听见厨房里传来一声很短的尖叫,然后是菜刀掉在地上的声音。我跑过去,看见姐姐的左手食指在流血,血滴在案板上,滴在她刚切好的土豆丝上,一滴一滴的,像一朵一朵小小的红花。
我去拿创可贴,翻遍了抽屉没找到,就跑去叫我妈。我妈被我叫醒了,很不高兴,问我什么事。我说姐姐的手切伤了,在流血。我妈翻了个身,说:“死不了。”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我站在她的床边,愣了几秒钟,然后跑回厨房。姐姐已经把伤口用一块破布缠住了,血把布浸透了,还在往下滴。她看见我回来了,笑了一下——那是我记忆里她为数不多的笑容之一——说:“没事,不疼。”
我说:“妈说死不了。”
姐姐的笑僵在脸上,然后慢慢地,像一片薄冰在春天的河水里融化一样,从她的脸上消失了。她没有说什么,转过身去,把案板上的土豆丝倒进垃圾桶,又重新拿了一个土豆,开始切。她用那只受伤的手按着土豆,每切一刀,那块破布上的血就多一圈。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九岁的孩子失眠,听起来不太可能,但那天晚上我真的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躺在自己的小床上,隔着一面薄薄的墙,听见姐姐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声音。我想象她也醒着,和我们之间这面墙一样,安静、沉默、拒绝透露任何信息。
第二天早上,姐姐的手指肿得很厉害,整根手指都变成了青紫色,像一个熟过了头的茄子。她用纱布重新缠了一下,然后用那只手拎起书包,去上学了。我不知道那根手指后来怎么样了,我甚至不记得它是什么时候好起来的。也许有些事情就是这样,我们以为它会留下一个巨大的伤口,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疤痕,但实际上它会在你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愈合,然后在某个很深很深的角落里,变成一个从不发炎但永远存在的暗伤。
姐姐上初中的时候,她的成绩很好。不是那种“还不错”的好,是那种让老师专门来家访的好。班主任姓周,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厚厚的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推眼镜框。她来我家那天,我妈正好在打牌,三缺一,她很不高兴地开了门,让周老师进来。
周老师坐在客厅里,环顾四周,看见了墙上的奖状——都是姐姐的——然后跟我妈说:“你女儿很聪明,成绩非常好,尤其是语文,作文写得特别好。”我妈“嗯”了一声,眼睛瞟着牌桌,心思早飞回去了。周老师继续说:“我觉得她可以考县里的重点中学,如果条件允许的话,还可以考虑市里的。”
我妈这时候终于把目光从牌桌上收了回来,看着周老师,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二十年的话:“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早晚要嫁人的。”
周老师的表情变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她站起来,推了推眼镜,走了。临走的时候,她摸了摸站在门口的我姐的头,那一下摸得很轻很慢,像是在摸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姐姐低着头,没有看她,但我看见姐姐的手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一道一道的白印子。
那天晚上,我妈打牌赢了钱,心情不错,就忘了周老师来家访的事。但姐姐没有忘。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晚没有出来。第二天早上,她的眼睛是红的,但她什么也没说,背着书包去上学了。
后来她还是考上了县里的重点中学。没有人逼她,也没有人帮她,她就是自己考上了。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的那天,我妈看了一眼,扔在桌上,说了一句“家里没钱”。姐姐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把它收进了抽屉里,和那根打死结的红头绳放在一起。
她最终还是去上了学。不是因为我妈同意了,是因为我外婆偷偷塞给她一笔钱,说:“你妈不让你去,你去。读出来了,就不用回来了。”外婆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但她没有哭。她这一辈子早就不哭了,眼泪这种东西,在一个人的身上是有配额的,流完了就再也没有了。
姐姐去县城读书之后,家里的气氛变了很多。不是说变好了,是说变空了。像一个房间被搬走了一件大件的家具,突然多出一大片空白,所有人走进来都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我妈开始把注意力转移到我身上。但她不打我。这一点我一直想不明白。她打姐姐的时候毫不手软,但对我,她连重话都很少说。后来我长大了一些,慢慢琢磨出一点道理来——也许是因为我长得不像她。我像我爸,从眼睛到鼻子到嘴巴,几乎是我爸的翻版。我妈看着我的脸,看到的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与其说她在对我好,不如说她在对一个鬼魂献祭。这种想法让我觉得很不安,但也让我觉得很安全——毕竟,谁会去打一个鬼魂呢?
姐姐每两周回来一次,周六下午到家,周日下午走。每次回来,她会给我带一些东西——有时候是一本旧书,有时候是一支笔,有时候是一包糖。东西不值钱,但每次她递给我的时候,眼神都很郑重,好像她在交给我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想来,也许她确实在交给我一些重要的东西——不是书,不是笔,不是糖,而是她在那个没有我的世界里,念念不忘地为我攒下的一小片一小片的好意。
她回来的那些日子,我妈一般不会打她。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姐姐不在家的那些时间里,我妈已经积攒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说不清楚的、类似于愧疚的情绪。这种情绪会在姐姐推门进来的那一刻被激活,让她变得比平时温和一些。但温和这种东西,在我妈身上是待不久的,像冬天的太阳,照一会儿就没了。等到第二天下午姐姐要走了,我妈的那种温和就基本上消耗殆尽,她往往会找一句什么话来说,不是什么好话,是一句锋利的、像碎玻璃一样的刻薄话,然后姐姐就背着书包走了,头也不回。
初二那年,姐姐恋爱了。或者说不叫恋爱,叫被人喜欢。对方是一个高年级的男生,据说成绩很好,长得也好看。我后来见过那个男生一次,高高瘦瘦的,戴眼镜,笑起来很干净,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块鹅卵石。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或者没发生什么,总之这件事被我妈知道了。怎么知道的,我不清楚,也许是有人告了密,也许是她自己在姐姐的日记里翻到的——姐姐的日记本藏在一个很隐秘的地方,但我妈找东西的本事,比任何侦探都要厉害。
那个周末,姐姐回来的时候,我妈没有像往常一样先保持温和再慢慢变冷。她直接开始了。
我从没见过我妈那么失控。她把姐姐的书包从房间里拖出来,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地上——课本、笔记本、笔袋、钥匙、一个苹果、一封信。那封信掉在地上的时候,我妈弯腰捡起来,看了几行,然后开始撕。她把信撕成一条一条的碎纸,扔在姐姐的脸上,然后开始打她。
先是扇耳光,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像一个不知道疲倦的节拍器。姐姐的脸很快就红了,然后是紫的,然后嘴角开始流血。我妈没有停。她开始用脚踢,踢姐姐的腿,踢姐姐的腰,踢姐姐的肩膀。姐姐蜷缩在地上,用双手护住头,一声不吭。我站在旁边,浑身发抖,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上前拦住我妈,但我的腿动不了,像钉在了地上一样。我想喊,但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最后是我外婆来了。我不知道是谁叫的她,也许是我在意识模糊中打了电话,也许是有邻居听见了动静。外婆冲进来的时候,我妈正骑在姐姐身上,双手掐着姐姐的脖子。外婆一把推开我妈,把姐姐从地上拉起来,搂在怀里。姐姐的脸已经发青了,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睁得很大,但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
外婆指着我妈说:“你是要把她打死吗?”我妈喘着粗气,站在房间中央,像一个刚结束了一场恶战的野兽,浑身上下都是戾气,眼睛里全是血丝。她没有回答外婆的话,而是盯着姐姐,盯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你要是不想在这个家待了,你就滚。滚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回来。”
这句话说出来的那一刻,我看见姐姐的眼睛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忽然亮起来或者忽然暗下去,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一扇窗户,本来蒙着雾气,外面什么都是模糊的,忽然之间,一只手从里面把它擦干净了,外面的世界清清楚楚地呈现在眼前,每一棵树,每一栋楼,每一条路,都前所未有的清晰。
姐姐从外婆的怀里挣脱出来,站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然后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她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捡起来,摞整齐,放进书包里。她把笔袋捡起来,拉好拉链。她捡起那个苹果,用衣角擦了擦上面的灰,放进了口袋。最后,她蹲下来,把地上那些被撕碎的纸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捧雪。
她走到门口,停了下来。我以为她要回头,要说点什么。但她没有回头。她的背影在我的视线里停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她迈出了门槛,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
那天是星期天。姐姐走了之后,我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天没有出来。外婆照顾我,给我做饭,送我上学。三天后,我妈从房间里出来,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做了早饭,然后去服装厂上班。一切又恢复了原样,像一个被人从中间劈开的树,看起来还在长,其实中间的裂缝越来越大了。
姐姐没有再回来。
她的房间一直保持着她走那天晚上的样子。床铺是平的,枕头上没有压痕,书桌上那本《红楼梦》不在了,只剩下圆珠笔划过的痕迹。我妈不让任何人动那个房间。有一次我趁她不在,进去看了看,发现抽屉里多了几样东西:我们小时候的一张合照,我送给她的一张贺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姐姐生日快乐”,还有一根我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被她捡起来,夹在一本书里,书页被压出了一道深深的印痕。
我考上了大学,去了很远的地方。毕业后找了工作,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里做着一份不好不坏的事情。我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孩子。我把日子过得四平八稳的,像一个按照图纸造出来的房子,每个房间都规规矩矩的,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我妈老了。是真的老了。头发白了,背驼了,走路慢了。她不再打人了,甚至不太跟人说话了。大多数时候,她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马路发呆。我问她在看什么,她说:“没看什么。”但我知道她在看什么。她在看每一个路过的年轻女孩,看她们的背影,看她们的步伐,看她们甩动的辫子。她在那些人中间找一个人,找了很久了,一直没有找到。
有时候她会突然问我:“你姐有没有联系过你?”我说没有。这是实话。姐姐走后的这些年,她没有给我打过一次电话,没有发过一条信息,没有任何消息。她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里,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连一个涟漪都没有留下。
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没有问过我妈,但我想她也一直在想同一个问题:姐姐走的那天晚上,如果那扇门没有关上,如果她没有说出那句“滚了就别回来”,如果她追出去,如果她在姐姐的背影消失之前喊一声她的名字——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但这些问题没有意义。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结果就是姐姐走了,再也没有回来。我家厨房灶台上那锅水早就烧干了,锅底都烧穿了,可火还开着,还在徒劳地烧着,烧着空气,烧着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去年,我回了一趟老家。镇子变了很多,多了很多楼,少了很多树。我走在街上,忽然看见一个人,背影很像姐姐。同样的身高,同样的走路的姿势,同样的微微向左偏的脑袋。我的心跳一下子变得很快很快,快到我以为它会从喉咙里蹦出来。我加快脚步追上去,喊了一声“姐”。
那个人转过身来。不是她。是一张陌生的脸,年轻的脸,像我姐又不是我姐的脸。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张陌生的脸,忽然觉得很想哭。不是因为失望,而是因为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姐姐是真的不会回来了。不是“可能不会回来”,不是“大概不会回来”,而是真的、确凿无疑地、像一列开出了站台的火车一样,永远不会回来了。
我继续往前走,走到了我们小时候住的那条巷子。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窄得只能两个人并肩走。墙上的白灰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砖头。我站在尽头往里面看,看见一个女孩蹲在地上,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用粉笔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我走近了看,看见她写了一行字:“姐姐,你快回来。”
我没有问她写给谁的。也许她有一个姐姐,去了很远的地方念书或者打工。也许她没有姐姐,只是觉得写这样一句话,会让这个世界变得不那么空。
我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子的另一头,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孩还蹲在地上,还在写。阳光照在她的头发上,亮晶晶的,像碎金子一样洒了一头。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姐姐走的那天晚上,她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声音。没有哭声,没有叹息,没有任何表示留恋或者不舍的动静。她就这样安静地走了,像她活着的时候一样安静,像她在那个家里待着的每一天一样,安静地吃一碗饭,安静地洗一盆衣服,安静地挨一顿打,安静地擦干净嘴角的血,安静地闭上眼睛睡觉,安静地在所有人还在沉睡的深夜里,把门轻轻地带上,然后安静地消失在黎明前最深最浓的黑暗里。
有一句话,我一直想跟她说的,但一直没有机会说。那句话很短,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不是替我妈说的,不是替我外婆说的,不是替这个家或者这个世界说的。是我自己,替那个九岁的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小男孩说的。替那个看着她手指在流血的画面凝固在记忆里、变成一块锋利石头的自己说的。替那个站在房间门口浑身发抖、两条腿像钉在地上一样、没有上前一步拦住我妈的懦弱的、胆小的、没用的自己说的。
对不起,姐姐。
对不起。
如果有一天,你在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在某个你终于觉得安全了的地方,忽然打了一个喷嚏,那不是因为你感冒了,那是我在几千里之外,喊了一声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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