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四年腊月,我骑着一辆二八大杠,后座绑着一兜子鸡蛋糕和两瓶老酒,去隔壁乡相亲。

媒人王婶给说了个姑娘,说是刘庄的,姓田,叫田秀,二十一岁,长得端正,针线活一把好手。我娘催了我大半年,说我都二十五了,再不娶媳妇全村该笑话了。我嘴上说不急,心里其实也急,可急有什么用?前头相了两个,一个嫌我家穷,一个嫌我话少。我这个人,干活行,嘴不行,一跟姑娘说话就跟嘴里含了个热鸡蛋似的,咕噜咕噜说不利索。

刘庄在河西边,我去过一次,凭印象走。腊月的天黑得早,四点多钟太阳就往山后躲,等我骑到岔路口的时候,天已经灰蒙蒙的了。我记得刘庄过一座小桥就到了,可我骑了半天也没见着桥,路倒是越来越窄,两边的杨树秃得跟光棍似的,杵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我又骑了一阵,看见前面有个村子,稀稀拉拉二十几户人家,炊烟从低矮的屋顶上升起来,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慢慢散开。我心想,到了。

村口第一家,院门半掩着,里头传来哗哗的水声,还夹杂着一个男人粗声大气的叹气。

我推着自行车站在门口喊了一嗓子:“老乡,问个路,刘庄怎么走?”

没人应。水声停了,那男人又开始唉声叹气,中间还拍了几下手掌,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我把自行车支在门口,走进院子。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蹲在院子角落的水井旁边,面前摊着一堆零件——水管、螺丝、垫圈、一个拆开的抽水机泵头。他的手冻得通红,指头上有两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也不管,就是蹲在那里皱着眉头盯着那堆零件,像是要盯出一朵花来。

抽水机坏了?”我蹲下去看。

那男人抬头扫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嗯,坏了半天了,拆开了装不回去。过年的水都抽不上来,家里还等着水用。”

我看了看地上那堆零件,又看了看泵头里面,问了一句:“你拆的时候没按顺序摆?”

“谁还管顺序?能拆下来就不错了。”他语气里带着一股自暴自弃的劲儿。

我没多说,把袖子一卷,开始摆弄那堆零件。我爹以前在公社的农机站干过,我小时候跟着学了点手艺,后来分田到户,家里那台抽水机坏了都是我修。这种东西,看着复杂,其实就那么几样——水泵壳、叶轮、密封圈、轴承。拆的时候不讲究顺序,装回去的时候就容易错位,咬合不上,再使劲也白搭。

我把零件按大小和位置重新归置了一遍,先装轴承,再套密封圈,把叶轮塞进去,拧紧泵壳上的螺丝。前后不到二十分钟,装好了。

“倒点水进去,引引水。”我边说边把手洗干净。

那男人愣了一下,赶紧拿水桶往泵里灌了半桶水,我摇动把手,摇了七八下,抽水机吭哧吭哧喘了几声粗气,突然“轰”地一下,清亮亮的水从出水口喷了出来,溅了我一裤腿。

“好了好了好了!”那男人激动得直拍大腿,脸上全是笑,皱纹挤成一朵菊花,“小伙子你可太厉害了!我们一家人一下午没弄好,你一眨眼就修好了!厉害,真厉害!”

我擦了擦手,笑着说不客气。他非要拉我进屋坐,我急着找刘庄,推辞了两句,可他一听说我要去刘庄相亲,更不肯放我走了。

“刘庄?你走错了!刘庄在河西,这是河东,你过了桥往东骑了二里地,骑反了!这天都黑了,路又不好走,你今天赶过去也晚了,不如在我家吃顿便饭,明天一早我送你过去。”

我一想,也是。天已经黑透了,腊月的风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再骑回去得一个多小时,到了那边人家估计都睡了。我对那男人说:“那就叨扰了,我叫陈大路,河西陈庄的。”

“陈庄的?我姓田,田德厚。你等着,我让你嫂子多加两个菜。”

田德厚把我领进屋,冲里屋喊了一嗓子:“秀儿,来客人了!”

里屋的门帘掀开了,一个姑娘端着一盘子花生瓜子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扎成一条辫子搭在胸前,圆圆的脸蛋,眼睛不大,但亮,像两颗刚擦过的黑石子。她看到我,愣了一下,大概是因为我裤腿上全是水,两只手上还沾着机油和铁锈,灰头土脸的,不像客人,倒像刚从机器底下爬出来的修理工。

“这是陈庄的小陈,帮咱家修好了抽水机!”田德厚笑着说,“小陈,这是我闺女,田秀。”

田秀把盘子放在桌上,朝我点点头:“坐吧。”说完转身回了里屋,脚步很快,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我在堂屋坐下来,田德厚给我倒了杯热茶。我们聊了一阵,他问我家里几口人,种多少地,在哪儿学的修农机。我都如实答了。聊着聊着,里屋的门帘又掀开了,这次走出来的是田德厚的老伴,笑眯眯的,上下打量了我好几眼,目光里有一种我似曾相识的东西——跟我娘看人的眼神一模一样。

“小伙子,今年多大了?”她问。

“二十五。”

“还没对象呢?”

“正在相。”

“相哪家的姑娘?”

“刘庄的,姓刘,王婶介绍的。”我说。

田德厚和他老伴对视了一眼,老伴“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进厨房忙活去了。饭菜端上来,热腾腾的四个菜——一碟腊肉炒蒜薹,一碗萝卜炖粉条,一盘子炒鸡蛋,还有一锅白菜豆腐汤。菜不多,但量足,大碗大碗的,冒着白气,看着就暖和。

田秀也上桌了,坐在我对面,不怎么说话,偶尔看我一眼,又低下头扒饭。我偷偷看她,发现她夹菜的时候老是给我这边使眼色,我低头一看,我面前的碗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块腊肉,肥瘦相间,切得薄薄的,油光发亮。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脸一下子就红了,赶紧把视线挪到窗户外面去。

吃完饭,田德厚给我安排了东厢房住下。我躺在床上,听着窗户外面呼呼的风声,脑子里全是田秀夹菜时那个脸红的样子。我想,这人来刘庄相亲的,怎么脑子里净想人家田德厚的闺女?真是没出息。

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睡了。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起来了。院子里,田秀已经在忙活了。她穿着一件蓝色的旧棉袄,腰间系着围裙,蹲在鸡窝前头捡鸡蛋。晨光从东边那排杨树后面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起这么早?”她看到我,站起来,手里托着三只鸡蛋,一白两红。

“睡不着了。昨晚谢谢你家的饭。”

“客气啥。”她把鸡蛋放进围裙口袋里,“你帮我家修好了抽水机,我爹还说要给你钱呢。”

“不用不用,举手之劳。”

我们之间出现了一段不长不短的沉默。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在院子里,听着鸡笼里的鸡咕咕咕地叫,听着远处谁家的狗懒洋洋地吠了一声。

“你……真的是去刘庄相亲的?”她突然问。

“啊,对。”

“那个刘家姑娘我认得。”她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长得挺好看的。”

我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就“嗯”了一声。

田秀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厨房了。

吃过早饭,田德厚把抽水机重新安好,又检查了一遍,确定没问题了,才拍拍手说要带我去刘庄。

“不用不用,你给我指个路就行,我自己去。”我说。

“那哪行?你昨晚帮了我大忙,我总得帮你把亲事张罗张罗。”田德厚是个热心肠的人,不由分说就推出他那辆自行车,跟我一起出了门。

我们骑了二十多分钟,过了河,穿过一片麦田,到了刘庄。田德厚在前面带路,停在一户人家的门口,喊了一声:“刘嫂子,人来了!”

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从屋里出来了,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笑嘻嘻地说:“你就是王婶介绍的陈庄小伙子?快进来快进来。”

我跟着田德厚进了院子,把带来的鸡蛋糕和老酒放在桌上。刘婶给我倒了杯茶,说:“姑娘马上出来,你坐着等着。”

等了大约五六分钟,里屋的门帘动了一下。

一个姑娘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新棉袄,头发烫了卷,脸上扑了一层白白的粉,嘴唇上还涂了一点红。长得确实还行,五官端正,白白净净的。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坐下来,眼睛开始往桌上扫——扫完鸡蛋糕扫老酒,扫完老酒扫我后座上绑的那个军绿色帆布包,大概是在估量我带了多少东西、值多少钱。

刘婶笑着说:“这是我家刘梅,今年二十二,会做衣裳,会绣花,还会——”

“妈,你去看看锅里炖的鸡。”刘梅打断了她,语气有点不耐烦,像是嫌她妈说得太多了,掉价。

刘婶讪讪地去了厨房,院子里就剩下我、田德厚、刘梅三个人。田德厚坐在旁边喝茶,时不时看看我,又看看刘梅,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我跟刘梅聊了几句。说实话,不是聊,是尬。我问一句她答一句,答完就不吭声了,低头抠手指甲。她指甲上涂了红色的指甲油,抠着抠着掉了一块皮,她皱了皱眉,拿指甲锉开始锉。

“你们村分了多少地?”我问。

“不知道。”

“平时在家都做些什么?”

“也没做什么。”

“你喜欢吃什么?下次来我带。”

“都行。”

三个回合下来,我感觉自己像个推销员,站在这位刘小姐面前,使出浑身解数想把自个儿推销出去,可人家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她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就是嫌弃,嫌弃你穷,嫌弃你土,嫌弃你不是吃公家饭的。

我的热情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底板。

正尴尬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刘婶从外面跑进来,脸色都变了:“不好了不好了,我家那台抽水机不动了!昨晚上不是好好的吗,今早上去开机子,转都不转了!地里还等着浇返青水呢!”

刘梅看了她妈一眼:“叫人来修呗。”

“这大过年的谁给你修?”

我在旁边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说:“刘婶,要不我去看看?”

刘婶眼睛一亮:“你会修?”

“会一点。”

我跟着刘婶去了她家的水井边。刘婶家的抽水机比田德厚家的新一些,但也是那种老式的手压泵。我蹲下去检查了一下,发现不是泵头的问题,是缸筒里的活塞皮碗老化了,密封不严,压不上来水。

“这个要换皮碗,我手上没有。”我说。

“那怎么办?”刘婶急得直跺脚。

我看了看,把皮碗拆下来,翻过来,在背面垫了两层塑料布,重新装回去。这是一时应急的办法,撑不了多久,但临时用水是够了。装好之后我压了几下,水果然上来了,虽然不如以前顺畅,但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刘婶松了口气:“小伙子,你手艺不错啊!”

刘梅也跟过来了,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喜,是某种重新评估的眼神——大概是在想,这个人虽然穷,但是有手艺,会修农机,以后家里的东西坏了不用花钱请人了。

她走回来,态度比刚才热络了一些:“喝茶吧,鸡应该快好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刘家出来的时候,田德厚骑在我旁边,突然冒出一句:“大路,你觉得刘家姑娘咋样?”

我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说。

“你跟我实说。”田德厚说。

“不太合适。”我说,“她说三句话有两句是‘不知道’,我再问问我自己,我也不知道该说啥了。”

田德厚哈哈大笑,笑了好几声,然后突然放低了声音:“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啥事?”

“其实刘庄有两个田德厚。一个是我本家哥哥,住村东头。你要相的姑娘,是他那侄女,不是我这个亲闺女。昨晚上我一听说你来相亲,我就琢磨着……让你先到我家看看。”

我一个急刹,自行车在路上歪了一下:“什么?”

“我闺女,田秀,你不也见了吗?”田德厚的笑纹从眼角一直爬到额头,“她说你人不错,手巧,心善,干活不偷懒。今天早上你没起来的时候她就跟我说了,让我问问你——她比刘家姑娘大两岁,你介不介意?”

我骑着车,风吹在脸上,冷飕飕的,可我的耳朵根子烫得能煎鸡蛋。

“你闺女?田秀?”

“对啊。”田德厚笑呵呵地看着我,“你要是不乐意,当我没说。你要是乐意——”

“田叔!”我打断他,“您说的是真的?”

“这有什么真的假的,我还能拿我闺女开玩笑?”

我想起昨晚田秀夹菜时那个样子,想起今早她在晨光里捡鸡蛋的背影,想起她低着头红着脸说“长得挺好看的”时那个酸溜溜的语气。原来她以为我去相别人,心里有点醋,嘴上还硬撑着。

“田叔,”我说,“田秀她……她愿意?”

“她愿不愿意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你昨晚帮我修好抽水机的时候,她趴在窗户上看了一眼。”田德厚说,“看完之后跟我说了一句——‘爹,这个人实在。’”

就这一句。

不是“长得好看”,不是“家里有钱”,不是“有正式工作”,是“实在”。

这两个字从田秀嘴里说出来,比我娘念叨了一百句“你赶紧娶媳妇”都要重。

我调转车头,骑得飞快。田德厚在后面喊:“你慢点!着急啥!”

怎么能不急呢?我脑子里全是田秀的脸,圆圆的,亮亮的,不大爱说话,但每一句都说到点上。她不像刘梅那样涂脂抹粉,她穿着蓝棉袄,系着围裙,围着锅台转,围着鸡窝转,围着一家人的日子转。

这样的姑娘,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我骑到田德厚家门口,把自行车往院门口一靠,三步并作两步跑进院子。

田秀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到我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吓了一跳。

“你怎么又回来了?刘家姑娘相完了?”

“不相了。”我说。

“为啥?”

“因为我要相的,不是刘家的姑娘。”

田秀手里的被单掉在地上,湿漉漉的,沾了一层土。她没弯腰去捡,就那么站着,直直地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闪一闪的,像夜里的萤火虫。

“那你要相的,是谁?”她问,声音很小,小得像是怕惊动屋檐上蹲着的那只麻雀。

“田秀。”我说。

她愣了三秒钟。

然后她笑了。不是捂着嘴偷笑,不是抿着嘴浅笑,是那种憋不住的大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笑得整个人都在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这个人,真是……”她弯下腰把被单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土,脸上的红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尖,“你相都没相,就要娶?”

“昨晚不是相过了吗?”我说,“你夹给我的那块腊肉,我吃了。”

她终于绷不住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抬起手捂着脸,从指缝里露出一句话:“那……那你还站着干嘛?进屋喝茶去。”

我站在田家的小院里,看着田秀慌慌张张地抖着被单,看着她红透了的脸,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把晾了一半的衣服收进去又拿出来,整个人像一只被吓了一跳的麻雀,扑棱着翅膀不知道往哪飞。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长长的,像一棵刚刚种下去的小树。

我心想,走错村了,可走对了路。

后来田秀老拿这件事打趣我:“你说你这人,相个亲都能走错村子,要是没人领路,你是不是能骑到隔壁县去?”

我说:“走错了才好。走对了,就遇不上你了。”

她就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说:“你那天把抽水机修好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人行。连我们家那台破抽水机都能修好,肯定也能把这个家修好。”

八十年代的日子苦,可她跟着我没叫过一声苦。我在镇上开了个农机修理铺子,她帮着我打下手,递扳手、拧螺丝、清洗零件,一双手跟男人一样糙。人家女人涂雪花膏,她的手泡在机油里,指甲缝里永远有一圈黑印子。

可她从来不抱怨。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修好了无数台抽水机,也修好了一个家。

前年抽水机早就换成电泵了,也没人找我修那老古董了。可田秀还是把那台旧抽水机的泵头洗干净,摆在院子角落里。

“留着吧,”她说,“咱俩的媒人呢。”

我说行,留着,传辈。

她就又笑了,笑着笑着就咳嗽,六十岁的人了,还跟四十年前一样爱脸红。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眯成缝的眼睛,想起四十年前那个腊月的傍晚,想起那台坏掉的抽水机,想起那句“就嫁你了”。

一辈子,修了无数台机器。

最值得修的,是那天傍晚遇见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