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走了。六十六岁,在我们小区这个年纪,顶多算是“中老年”。

消息是早上遛狗时听王阿姨说的。她拎着刚买的豆腐脑,一边开单元门一边摇头:“3号楼老陈,昨儿夜里没的。救护车来的时候,人已经硬了。”

我愣了愣:“哪个老陈?”

“还能是哪个,天天晚上在广场边石凳上喝酒那个,穿得跟个老华侨似的。”王阿姨压低声,“说是心梗。可惜了,才六十六。”

我想起来了。是那个老陈。

我们小区不大,就六栋楼,住久了,脸都熟。老陈是特别的那个——不是说他多出挑,是活得太“潇洒”。潇洒到小区里的大爷大妈提起他,都摇头,说他是“作死”。

我第一次见老陈,是五年前刚搬来的时候。夏夜,九点多,我下楼扔垃圾。广场边的石凳上,坐着个人,白衬衫束在西装裤里,头发梳得整齐,脚边摆着几个啤酒罐,手里还拿着一罐,对着月亮慢慢喝。

那场景有点怪异。广场舞大妈们早就散了,遛弯的也回家了,昏暗的路灯下,就他一个人坐着,自斟自饮,像个守夜的雕像。

第二天问邻居,刘大爷撇撇嘴:“老陈,有名的‘酒仙’。天天喝,顿顿喝,老婆孩子都喝跑了,就剩他自己。”

那时我才知道,老陈不是无家可归。他住3号楼402,两室一厅,一个人。

老陈的“潇洒”,是小区里出了名的。

他不上班,听说早年内退了,有份退休金,不多,但够他喝酒。每天的生活极规律:上午睡觉,下午出门,在小区里转悠,看人下棋,偶尔插两句嘴,但不下场——他说观棋不语真君子。傍晚回家,拎着一袋凉菜,几罐啤酒。晚上准时出现在石凳上,喝到微醺,哼着小曲上楼。

他穿得讲究。夏天是的确良衬衫,冬天是呢子大衣,永远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老头衫、大裤衩的小区里,他像个异类。

“穷讲究。”刘大妈曾当面说过他,“有那买衣服的钱,不如买点好的吃。”

老陈不生气,笑眯眯回:“人活一世,不就活个体面?”

他确实体面,哪怕喝酒,也从不像有些酒鬼那样吆五喝六、随地小便。他就安静地坐着,慢慢喝,有时看看天,有时看看来来往往的人。小孩叫他陈爷爷,他会摸摸口袋,掏出两块糖——他口袋里总备着糖,尽管他自己从不吃甜。

我跟他有过几次接触。一次是快递送错了,送到他家。我去敲门,他开门,身上有酒气,但眼神清醒。

“年轻人,你的快递。”他递给我,手很稳。

我道谢,他摆摆手,关门前说了一句:“少熬夜,你们年轻人总熬夜。”

后来在电梯里遇到,他拎着啤酒和凉菜,我拎着加班后的外卖。他看看我的塑料袋,摇摇头:“外卖不健康。”

我苦笑:“没办法,忙。”

“忙什么?”他很认真地问,“忙到没时间给自己做顿饭?”

我噎住了。他也没再问,电梯到了,他走出去,背挺得笔直。

老陈的故事,是碎片化地从邻居嘴里听来的。

他年轻时是厂里的技术骨干,手艺好,人又精神,娶了厂花。儿子出生时,他抱着在厂区里转悠,见人就发糖。那是他最风光的时候。

后来厂子效益不好,他下岗了。找了几份工作,都干不长——脾气硬,不肯低头。开始喝酒,从偶尔喝到天天喝,从在家喝到在外面喝。老婆劝,不听;吵,没用。儿子上高中那年,老婆带着儿子走了,再没回来。

“他老婆现在住城西,儿子在上海,听说混得不错,但很少回来。”刘大爷说这些时,我们在下棋,老陈在不远处看,像没听见。

“儿子不接他去享福?”我问。

“接?怎么接?”刘大爷哼了一声,“他肯去吗?去了谁让他天天喝酒?再说了,儿子恨他呢,说小时候开家长会,他十次有八次醉着去,丢人。”

老陈的“作”,是方方面面的。

他有三高,医生让他戒酒,他当面答应,转头继续喝。邻居劝他少喝点,他说:“我就这点乐子,再不让喝,活着还有什么劲?”

社区组织体检,他不去,说“该死该活屌朝天”。街道要给他办低保,他不要,说退休金够花。有好事者想给他介绍老伴,他摆手:“我一个人自在。”

是真的自在吗?我不知道。但看他喝酒的样子,不像快乐,倒像完成某种仪式。

去年冬天特别冷,零下十几度。晚上十点多,我加班回来,看见老陈还坐在石凳上,旁边已经空了四五个啤酒罐。他穿着呢子大衣,没戴围巾,鼻子冻得通红。

“陈叔,这么冷,回吧。”我忍不住说。

他抬头看看我,眼神有点涣散:“回哪儿?”

“回家啊。”

“家?”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那儿就是个房子,不是家。”

那晚我陪他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递给我一罐啤酒:“喝点?暖暖。”

我摇头:“戒了。”

“戒了好,戒了好。”他喃喃道,自己开了一罐,灌了一大口,“年轻人,别学我。”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说自己不好。

开春后,老陈明显瘦了,脸色也差。但酒照喝,衣服照旧穿得整齐。有几次我看他上楼,脚步有点晃,扶了下墙。

“老陈,去医院看看吧。”楼下诊所的赵医生也劝他。

“看什么?阎王要你三更死,不会留你到五更。”他还是那句话。

上个月,他儿子回来了。开着一辆不错的车,拎着大包小包。在小区里遇到,儿子四十岁左右,西装革履,和老陈站在一起,不像父子,像两个世界的人。

那天晚上,老陈没下楼喝酒。402的灯亮到很晚。

第二天,邻居们窃窃私语,说听见父子俩吵架。儿子要接他去上海,他不去;儿子让他戒酒,他不戒。吵到最后,儿子摔门走了,老陈照旧拎着酒下楼。

刘大妈说,看见老陈眼睛是红的。

那之后,老陈喝得更凶了。以前一晚三四罐,现在五六罐。有时坐在石凳上发呆,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出事前三天,我看见他在小超市买酒。老板娘认识他,一边扫码一边说:“陈叔,少喝点吧,脸都不对色了。”

老陈笑笑:“最后一箱,喝完戒。”

这种话他说过无数次,没人当真。

前天晚上,我下班晚,十一点多才进小区。老陈还在老地方,但没喝酒,就坐着,仰头看天。那天月亮很圆,很亮。

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陈叔,看月亮呢?”

他慢慢转过头,眼神有些恍惚:“小张啊,下班了?”

“嗯,您今天没喝?”

“喝了,喝够了。”他拍拍身边的位置,“坐会儿?”

我坐下。夜风有点凉,他穿得单薄,但似乎不觉得冷。

“今儿十五,月亮圆。”他说。

“是啊。”

“人这一辈子,就像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他说话有点慢,但吐字清楚,“我圆过,也缺过。现在,该缺到底了。”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

“我儿子,”他突然说,“小时候,我骑自行车载他,他坐前杠上,小手抓着车把,咯咯笑。那么小一个人,现在比我高了。”

他顿了顿:“我老婆,年轻时两条大辫子,穿裙子,在厂里文艺汇演上唱《红梅赞》。全厂的小伙子都盯着她看,最后她选了我。”

“我那时候想,这辈子值了。有手艺,有老婆,有儿子,还有什么不满足?”

“后来……后来怎么就成这样了呢?”他像是在问我,又像是问自己。

我沉默着。有些问题,没有答案。

“人啊,不能做错事。”他缓缓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做错了,就回不了头了。哪怕你想回头,路也堵死了。”

他拍拍我的肩:“回去吧,年轻人,好好过。别学我。”

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昨天一整天,没人看见老陈。邻居以为他睡过头了,没在意。直到晚上,他常去买酒的小超市老板娘觉得不对——老陈每天傍晚六点准时来买酒,雷打不动,昨天没来。

她让丈夫去敲门,没人应。打电话,关机。

叫来保安,开门进去,老陈躺在床上,已经凉了。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空酒杯,一瓶开过的白酒,还剩半瓶。还有一张照片,年轻时的全家福,三个人都笑着。

救护车来了又走。警察来了,检查后说是突发心梗,死亡时间大概在凌晨。没有外伤,没有挣扎痕迹,应该是睡梦中走的。

“也算没受罪。”王阿姨总结道。

老陈的追悼会很简单。儿子从上海赶回来,在殡仪馆租了个小厅。来的人不多,几个老邻居,社区的工作人员。花圈摆了三五个,其中一个落款是“妻 李秀英 子 陈致远”,但人没来。

儿子很平静,接待,答礼,安排火化。仪式结束后,他站在殡仪馆门口,给几个老邻居发烟。

“陈哥,节哀。”刘大爷接过烟,叹口气。

“嗯。”他点点头,点燃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其实,我早知道有这么一天。劝过,吵过,没用。他就是这么个人,认定的事,十头牛拉不回。”

“你妈……”刘大爷欲言又止。

“我妈不会来的。”儿子很平静,“她说,从走出家门那天起,就当他死了。现在,是真死了。”

这话说得冷,但没人指责。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这房子,”儿子继续说,“我会卖掉。钱捐了,或者做点什么,还没想好。反正,我和我妈都不要。”

他掐灭烟,看看天:“走了也好,对他,对我们,都是解脱。”

这话听起来刺耳,但细想,也许是真的。对老陈,活着是日复一日的煎熬;对妻儿,他是心头一根拔不出的刺。死了,都解脱了。

老陈下葬后第二天,402就挂牌出售了。中介带人来看房,进进出出。有邻居进去看过,说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除了家具,什么都没留下。老陈那些整齐的衬衫、呢子大衣,那些酒瓶酒杯,那些他视为“体面”的东西,都不见了。

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在这里生活过。

只有广场边的石凳,他常坐的那个位置,似乎还留着他的影子。傍晚时分,夕阳西下,我有时会下意识地看一眼。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

昨天晚上,我又加班到很晚。进小区时,下意识地朝石凳看了一眼。

月光下,石凳上坐着个人。我心里一紧,走近了看,是刘大爷,一个人坐着,没下棋,就干坐着。

“刘叔,这么晚还不睡?”

刘大爷回过神,看看我:“哦,小张啊。睡不着,坐坐。”

我在他旁边坐下。他没喝酒,就拿了个保温杯。

“老陈常坐这儿。”他忽然说。

“嗯。”

“其实,他年轻时不是这样的。”刘大爷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大概是茶,“手艺好,人仗义。谁家电器坏了,他免费给修。厂里评先进,年年有他。”

“那后来……”

“后来厂不行了,他第一批下岗。心里憋屈,开始喝酒。一开始还能控制,后来就控制不住了。老婆走那天,他来我家,坐了一晚上,一句话不说,就喝酒。我劝他,去追回来,好好说。他摇头,说没脸。”

刘大爷叹口气:“人啊,有时候就是一口气。那口气泄了,人就塌了。老陈那口气,泄得太早,塌得太彻底。”

“他后来没想改?”

“想,怎么不想。”刘大爷说,“有段时间,戒了一个月酒,去找工作。可他五十多了,哪个单位要?碰了几次壁,又喝上了。他说,除了喝酒,不知道还能干什么。”

“其实,他那些讲究,那些体面,都是做给自己看的。”刘大爷指指身上洗得发白的汗衫,“像我,穿这个,自在。他不行,他得穿得整整齐齐,才觉得自己还是个人。”

月亮被云遮住,又露出来。石凳冰凉。

“他走之前那晚,也来找过我。”刘大爷缓缓说,“说儿子回来过了,要接他去上海。他说他不去,去了给人添麻烦。儿子给他留了钱,他不要,说有钱没处花。最后儿子说,那你好自为之吧。他说,好。”

“他那是……”我想说“作”,没说出口。

“是作。”刘大爷替我说了,“自己作的。可你说,一个人,要强了一辈子,最后只剩下‘要强’这点东西,他不抓着,还能抓什么?”

我答不上来。

“人啊,有时候不是不知道自己在作,是只能作下去。”刘大爷站起来,拍拍裤子,“回吧,不早了。”

他走了,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我突然想起老陈走路的样子,也是挺着背,哪怕脚步踉跄,背也挺着。

今天早上,402卖出去了。新住户是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个孩子。搬家公司的车进进出出,很热闹。

我从楼下过,听见小孩的笑声。抬头看,402的阳台晾上了彩色床单,随风飘着,鲜亮亮的。

老陈的痕迹,彻底没了。

小区还是那个小区,下棋的还在下棋,跳舞的还在跳舞,聊天的还在聊天。只是广场边的石凳,晚上再没有人对着月亮喝酒了。

偶尔有人提起老陈,还是那句话:“可惜了,但也是自己作的。”

是啊,自己作的。可为什么作?为谁作?作给谁看?没人再问。

人走了,茶就凉了。连茶渍,都会被时间擦干净。

我有时会想,老陈最后一晚,躺在床上,看着那张全家福,在想什么?会后悔吗?会想如果当初少喝点酒,现在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也许吧。但也可能,他谁都不怨,就认了。认了自己选的路,认了这个结局。

就像他常说的:“人活一世,不就活个体面。”

他体面地喝,体面地醉,体面地走。不麻烦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这算潇洒吗?我不知道。但这是他选择的,唯一的,最后的潇洒。

今晚下班,我又看了一眼石凳。空着。

以后,也会一直空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