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半,上海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憋着一场雨。

老陈在豫园附近的路边摆了个地摊,卖些小挂件、折扇、仿古荷包之类的小玩意。生意谈不上好,但周末人多的时候,一天也能挣个两三百。

今天是周六,人流量不小,他已经在这里蹲了三个多小时,腿都麻了。

偏偏这时候,肚子开始不对劲。

一阵阵的绞痛从腹部涌上来,像有人在里面拧毛巾。老陈夹紧了腿,四处张望。最近的公厕在两百米外,走过去要五六分钟,一来一回至少十五分钟。

可他这一摊子的货不能就这么扔在这儿。

“爸,你咋了?”蹲在旁边玩手机的儿子小宇抬起头,九岁的男孩子,虎头虎脑的,眼睛不大但很亮。

老陈咬着牙,做了个决定。

“儿子,爸去上个厕所,你帮爸看一会儿摊。不用卖东西,就看着,别让人拿走就行。”

小宇眨眨眼,有点兴奋地挺直了背:“行!”

老陈不放心,又叮嘱了几句——价格不用管,有人问就说等爸爸回来。还把手机留给他,让他在摊子上等着,哪儿也别去。

然后他夹着腿,一路小跑着奔向公厕。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

如果他回头,他会看到儿子在他离开后的第一分钟里,把手机揣进了兜,挺起胸膛坐到了小板凳上,一脸郑重其事。

但他没有回头。

公厕里有人排队。老陈等了将近五分钟才进去,蹲下的时候整个人都放松了。他掏出手机想给儿子打个电话,想了想又觉得没必要——才几分钟的事。

他刷了会儿短视频,看了两个搞笑段子,又看了看天气预报——明天有小雨,不知道能不能出摊。

等他解决完所有问题,从公厕出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分钟。

比预计的多了一倍。

老陈快步往回走,心里想着回去之后得好好表扬儿子,这孩子从小懂事,他妈走了以后更是早——

他想不下去了。

因为他看到了自己的地摊。

摊位还在,那块塑料布还铺在地上,几排小挂件整整齐齐地摆着。但儿子不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灰色制服的城管,正蹲在摊位旁边,低着头跟什么人说话。

老陈心里咯噔了一下,赶紧跑过去。

跑到跟前他才看清,城管蹲着正在跟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说话,而他的儿子小宇,正站在小女孩旁边,两只手捧着一把折扇,脸上挂着一种老陈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一种混杂了紧张、骄傲和一点点心虚的表情。

“你是摊主?”城管站起来,打量着老陈。

“是是是,我去上了个厕所,让我儿子帮忙看一下。”老陈连忙解释,额头已经开始冒汗了。他知道这一带最近在整治市容,前两天隔壁卖烤红薯的老王就被罚了五百。

城管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低头看了看小宇,又看了看那个红裙子的小女孩。

“刚才这位小朋友给你们家开了一单生意。”城管指了指小女孩,“她看中了这把扇子,你家儿子说十五块钱一把,她给了二十,你家儿子没零钱找,差点哭了。”

老陈愣住了。

“然后这位小朋友,”城管又指了指旁边一个背着书包的中学生,“路过看到了,帮他把零钱找了。我刚好经过,就过来看看情况。”

老陈张了张嘴,低头看向小宇。

小宇把手里的折扇举起来,扇面上是一幅水墨山水画,进货价八块钱。他把扇子递给老陈,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爸,我给你卖出去一把。十五块,是这位姐姐买的。”

他指了指红裙子小女孩。

小女孩大概六七岁,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攥着二十块钱,正眼巴巴地看着那把扇子。

老陈蹲下来,把扇子递给她,又从兜里掏出五块钱,塞到她手里。

“谢谢你买我们家扇子。”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转向那个中学生——十五六岁的男孩,戴着黑框眼镜,校服胸口的标志被书包带子遮住了一半。

“同学,谢谢你帮忙找零。”

中学生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没事没事,我看小弟弟快哭了,就帮他换了一下。”

老陈又转回来看小宇。

九岁的男孩子,脸上还挂着那种表情——骄傲的,紧张的,还有一点点心虚。他从出生就没见过他妈,老陈一个大男人带他,粗糙是粗糙了点,但这孩子从来没有让他操过心。

“儿子。”老陈说。

小宇抬起头看他。

“你卖贵了。”老陈说,“这把扇子进货才八块,你应该卖十块。”

旁边的城管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宇的脸一下子红了,他低下头,小声说:“那我刚才是不是应该找他十块?”

“不用,”老陈的声音忽然有点哑,“卖十五也行,就是下次别把爸的手机也放进去了。”

小宇一愣,摸了摸兜,才想起刚才顺手把手机揣进了兜里,连忙掏出来递过去。

老陈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是支付宝的收款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小宇竟然自己摸索着打开了收款码,把手机支在了摊子前面。

所以那个买扇子的小女孩,一开始是想扫码付款的。

但老陈的收款码是绑的他自己的支付宝,他走的时候带走了手机,小宇把手机摆出来之后才发现,没有手机根本收不到钱。

小女孩没带现金,是跟旁边摆摊的阿姨换了二十块现金,才回来买的。

老陈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手机,看着儿子红扑扑的脸,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想起儿子五岁那年,第一次独自下楼买酱油,回来的时候把酱油瓶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宝贝。

他想起儿子七岁那年,在学校的义卖活动上,把家里的旧玩具卖了五十块钱,回来兴高采烈地告诉他,说同学们都说他很会卖东西。

他想起儿子八岁那年,他生病发烧,儿子一个人在家,把冰箱里的剩饭热了端到他床前,说爸你吃,我放了点盐,不知道咸不咸。

那些时候,他都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

但现在,在这条人来人往的街头,在一个城管和一个陌生小女孩的注视下,看着自己九岁的儿子站在那里,眼睛里亮晶晶的,他突然觉得鼻子很酸。

“爸,”小宇拉了拉他的衣角,“你是不是生气了?”

老陈蹲下来,把儿子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头发上。

“没有,爸没生气。”

“那你怎么不说话?”

老陈闭了闭眼睛,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爸在想,你比你爸强多了。”

城管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最终没有开罚单。他只是嘱咐老陈以后注意一点,别让孩子一个人看摊太久,然后转身走了。

那个红裙子的小女孩最终买到了那把折扇,蹦蹦跳跳地跟着妈妈走了。那个中学生也背着书包消失在人群里。

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亮了。

老陈坐在小板凳上,小宇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肩并着肩,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

“儿子,明天你还想帮爸看摊吗?”

“想!”

“那爸教你怎么定价,八块钱的东西卖十块,十五块的卖二十,别搞混了。”

“好。”

“还有,找零钱的时候看清楚,别把五十当二十找出去。”

“我才不会呢。”

老陈笑了,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十五岁,第一次跟着父亲去菜市场卖菜。父亲去上厕所,让他看摊十五分钟,他卖出去三斤西红柿,多找了一块钱。

父亲回来之后骂了他一顿,说他笨,说他不算账就瞎卖,说他不适合做生意。

那天晚上,父亲喝醉了酒,又提起这件事,说他这辈子都不会有出息。

后来他真的没有出息。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做过保安,送过快递,在工地搬过砖,最后在这条街上摆了个地摊。

他从来没有怪过父亲。他知道父亲只是不会表达,那些话里藏着的是担心,是心疼,是一个穷了一辈子的男人对儿子笨拙的爱。

但他在心里发过誓,等有了自己的孩子,他一定不会那样说话。

今天,他做到了。

九岁的儿子帮他看摊十五分钟,卖出去一把扇子,多收了五块钱,差点找不到零钱,还把手机摆出去忘了收。

他想骂人来着。

但他忍住了。

他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了很多东西——想起母亲走的那天,想起十五岁那个菜市场,想起无数个沉默的夜晚,想起自己发过的那个誓。

然后他把儿子揽进怀里。

“儿子,”他说,“你是爸的骄傲。”

小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而老陈知道,那条路上,一定会有一个少年,昂首挺胸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