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万万没想到，跟亲家两口子自驾游这件事，会成为我这辈子干过的最痛快的一件“缺德事”。

事情是这样的。我儿子去年结了婚，亲家公姓周，在国企干了大半辈子，亲家母是个退了休的小学老师。婚前见面的时候，两家人客客气气的，我跟老伴还觉得亲家两口子挺体面，说话慢条斯理，穿得也干干净净。儿媳妇小周也不错，懂事、有礼貌，我们打心眼里满意。

今年五一前，儿子提议说：“爸，要不你们跟亲家一起出去玩玩？四个人正好一辆车，去皖南转转，那边风景好，也不远。”我老伴一听就心动了，说她跟亲家母挺投缘，正好趁这个机会拉近拉近关系。我琢磨着也行，孩子们刚结婚，两家人搞好关系是好事。于是我做攻略、订民宿、规划路线，忙活了整整一个星期。

出发那天，我开着我的SUV，一大早就去接亲家两口子。亲家公拎着个大行李箱，亲家母背着个双肩包，还提着一袋子吃的喝的。我笑着说：“就玩四天，用不着这么多东西吧？”亲家母笑眯眯地说：“出门在外，有备无患嘛。”

当时我没在意，心想老人家讲究点也正常。

上车之后，亲家公直接坐了副驾驶。这也没什么，有些人就喜欢坐前面看风景。我老伴和亲家母坐后排，一开始还有说有笑，气氛挺好。上了高速之后，亲家公开始“指导”我开车了。

“哎哎哎，慢点慢点，前面限速多少你没看见吗？”

“你这个车道不对，走左边，左边车少。”

“超车要打灯啊，你驾龄多少年了？”

我深吸一口气，笑着说：“亲家，我开了二十多年车了，没事的。”他“嗯”了一声，消停了几分钟。但没过多久又开始：“你这个刹车踩得太猛了，我脑仁都晃疼了。”

我老伴在后排打圆场：“老周啊，老李开车稳着呢，你别担心。”亲家母也跟着说：“就是就是，你别老说人家。”亲家公这才闭嘴，但那张脸拉得老长，好像我欠了他八百万。

中午在服务区休息，我提议简单吃点东西，服务区的自助餐三十八一位。亲家母一听就摆手：“太贵了太贵了，我们带了吃的，泡个面就行了。”说着就从袋子里掏出四桶方便面、两根火腿肠、几包榨菜。我当时就有点尴尬，我这个人出门在外不爱将就，但也不好意思说什么，就陪着泡了碗面。

结果亲家公吃了一半，突然把面碗往桌上一推：“什么破面，一点味没有。老李，你去买几根烤肠来，我看那边卖的不错。”我说行，起身去买。回来的时候听见亲家母小声跟我老伴说：“亲家母，不是我说，你家老李这车有点旧了，坐着颠得慌，我家那口子那辆帕萨特舒服多了。”

我老伴脾气好，笑着说：“老李这车开了七八年了，是有点老了，但还挺皮实的。”我站在几步之外，手里的烤肠冒着热气，心里已经有点不是滋味了。

下午到了目的地，是一个古镇。我提前订了民宿，挑的是评分挺高的一家，两间大床房挨着，一晚四百多。亲家母看了房间，皱着眉头说：“这也太小了吧？连个窗户都没有。我在网上看的那家才三百多，比这个大多了。”我说：“您之前没说有看中的呀，要不明天换？”亲家公接话：“算了算了，订都订了，还能怎么办？住吧住吧。”

那个“住吧”的语气，活像我给他们安排了什么茅草棚子。

晚饭我找了家当地菜馆，点了几个招牌菜，臭鳜鱼、毛豆腐什么的，想让大家尝尝特色。菜刚上桌，亲家公夹了一筷子臭鳜鱼，差点没吐出来：“这什么玩意儿？臭的！”服务员赶紧解释这是特色，就是这个味儿。亲家公不依不饶：“臭的就是臭的，还特色，这能给人吃？”亲家母也跟着说：“是啊，这怎么吃啊，老李你点菜也不问问我们。”

我老伴脸上挂不住了，打圆场说：“那就换几个家常菜，清炒时蔬、西红柿炒蛋，行吧？”亲家母这才勉强点头。整顿饭下来，气氛冷得能结冰。最后结账，四个菜一个汤加上被嫌弃的那两道菜，一共二百多。我刚要扫码，亲家公说：“这个古镇也没什么好玩的嘛，明天换个地方吧，我看网上说附近的桃花潭不错。”

我说行，明天去桃花潭。

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我以为这就是极限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老伴说她头晕，可能昨晚没睡好，想在民宿休息半天，让我带亲家他们先逛。我说行吧，那你们三个去。亲家母一听就不太高兴：“哎呀，出来玩就是要一起嘛，你老伴不去多没意思。”我老伴坚持说歇歇就好，让他们先去。

于是我和亲家两口子出了门。古镇早上的风景其实挺好的，小桥流水，青石板路，空气清新。我心情本来还不错，想着大家出来玩不容易，别计较太多。可亲家母一路上嘴巴就没停过：“这家店的银饰一看就是假的。”“这有什么好拍的？你们这些男人就是不会拍照。”“老李你走慢点，我腿不好。”

亲家公倒是挺会拍照，掏出手机各种角度拍，还非要给我和亲家母合影。我站在一个石桥上，亲家母站在我旁边，亲家公喊“一、二、三”，我刚要笑，他突然冒出一句：“老李你往那边站点，你站在这个光线脸上全是褶子。”

我当时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逛到十点多，亲家母说饿了。古镇上小吃挺多，我说买点烧饼、豆腐脑垫垫。亲家母看了看，说这些东西不干净，要去正规饭店。问题是古镇里面的正经饭店这个点还没开呢。我提议开车去镇上找。亲家公看了看地图，说几公里外有个商业中心，去那儿吃。

我开着车到了那个商业中心，是个现代商场。我心想来古镇不吃当地小吃，跑到商场里吃饭，这旅游图什么呢？但没吭声，找了一家看起来不错的餐厅。坐下来点菜，这次我学聪明了，让他们点。亲家公看了看菜单，说这家菜太贵了，一个红烧肉八十八，宰人呢。亲家母就拉着我说：“老李，要不咱们回民宿那边吃？那边便宜。”

我说行，又开着车回去。

一来一回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快十二点了，我们仨谁都没吃上饭。这时候亲家公突然说：“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在服务区吃自助餐呢，三十八一位还有鱼有肉。”亲家母接话：“就是嘛，老李你一开始就不该带我们进那个古镇，又贵又不好玩。”

我握着方向盘，指关节捏得发白。

回到民宿附近，找了个小饭馆。我点了四个菜，亲家母这次没说贵，吃得还挺香。吃完饭我去结账，一百出头。亲家公喝着茶，慢悠悠地说：“这才对嘛，旅游就是要精打细算，不能铺张浪费。”

我没说话。回到车上，我说我老伴还一个人在家，我回去接她，然后咱们去桃花潭。亲家母说她也累了，想回去睡个午觉，桃花潭下午再去。亲家公打了个哈欠：“去吧去吧，睡醒了再说。”

我把他们送回民宿，接上我老伴。我老伴休息了半天，精神好多了，问我怎么样。我笑了笑，说没事。

我老伴看出我不对劲了：“到底怎么了？”

我没回答，坐在车上冷静了五分钟。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拿起手机给亲家公发了条消息：“亲家，我老伴身体还是不舒服，我们就不等你们去桃花潭了。你们后面自己安排吧，我把两晚的房费都付过了。我先走了。”

发完消息，我发动车子，直接上了高速。

开了不到十分钟，亲家公电话就打过来了。我看了一眼，没接。接着亲家母打，我老伴在旁边急了：“你这是干什么呀？他们还在民宿呢！”我说：“他们不是有腿吗？不是会精打细算吗？不是有帕萨特吗？让亲家公开他的帕萨特来呗。”

我老伴气得锤了我一下，但也没再说什么。她其实也憋了一肚子火，就是不好意思发作。

过了半小时，亲家公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一听，嗓门大得吓人：“老李你什么意思？你把我们扔半道上？你还是人吗？我闺女怎么嫁到你家的？有你这么办事的吗？”

我没回复。

又过了二十分钟，我儿子打电话来了。我接起来，儿子语气很冲：“爸，你把我岳父岳母丢在那边了？小周都哭了，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儿子，你听我说。你爸忍了他们一天半，实在忍不了了。你岳父嫌我开车技术差，你岳母嫌我车旧，点菜嫌贵嫌臭，住民宿嫌小嫌没窗，我做什么都不对。今天上午我在古镇给他们当了一上午免费司机和导游，连口饭都没吃上，还被人嫌脸上褶子多。你爸快六十的人了，出来玩是为了开心，不是来当受气包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儿子叹了口气：“爸，他们就是那种人，你跟他们计较什么？你现在把他们丢在半路上，我以后怎么面对小周？”

我说：“你放心，那个镇上有长途汽车，也有高铁站，他们不是三岁小孩，丢不了。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你给他们打个车，我来出钱。但让我继续伺候他们，没门。”

儿子又沉默了。最后他说了一句：“行吧爸，你先回来，我这边来处理。”挂了电话。

我老伴在旁边红着眼圈说：“你呀，就是脾气太犟。以后两家人还怎么见面？”我说：“以后？没有以后了。逢年过节该走动走动，该客气客气，但这种一起出去旅游的事，这辈子都别再提了。”

后来我儿子给亲家叫了个顺风车，从古镇把他们接回去了。听说亲家母在路上哭了一路，亲家公脸黑得像锅底。儿媳妇小周跟我儿子闹了几天别扭，但也没闹大。毕竟她知道自己爹妈什么德性。

再后来有一次家庭聚会，亲家公当着我的面阴阳怪气地说：“有些人啊，心眼比针鼻还小。”我端着茶杯笑了笑，没接话。但我老伴在旁边憋不住了，说了一句：“亲家，心眼小不小不重要，重要的是心里得有点数。”亲家公当时脸就绿了，亲家母赶紧打岔说“吃饭吃饭”。

说真的，我不后悔。

人和人之间，距离近了就生厌，远了才生美。我和亲家之间，最好的距离就是逢年过节吃顿饭，吃完各回各家。什么自驾游、一起住民宿、朝夕相处好几天？我算是悟了，亲家就是亲家，别想着处成兄弟姐妹，那不是亲上加亲，那是火上浇油。

至于那个半道，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挺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