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台北。一封来自北京的邀请函，落到了李登辉的办公桌上。
上面写的是杨尚昆的名字，口吻很客气，邀请张学良回大陆走走看看。
李登辉拿起内线电话，客客气气地让人去请张学良，说是有一件“事关重大的好事”要和他商量。
张学良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阅读经书，得到重获自由后，他在士林官邸已经赋闲很久，没想到“总统”会忽然来请。
大门刚打开，看到的并不是那张和蔼的笑脸，登辉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眼皮都没怎么抬，气氛已经不对了。
等屋内只剩两人时，李登辉忽然用力将那张信函摔在桌上。
“我待你不薄吧？”
一句话，就把张学良回大陆看看的念想全堵了回去。
自从1988年蒋经国去世后，李登辉为了展现“开明”，主动解除了对张学良长达五十余年的软禁令，允许他在台湾境内自由走动，甚至出资赞助他去美国探亲。
在官方报道里，这被称为“大赦”，是台湾新气象的象征。
李登辉在外界营造的形象，就是一个崇拜张学良英雄过往的小老弟。
可是看着眼前这张阴沉的脸，张学良这才发现，自己从来也没看清过桌子对面这个人。
不等张学良辩解，李登辉一把掀开了底牌。
他举着那封请柬，用手指着这位九十多岁的老将军，语气越来越激动：“让你去美国是让你去看儿孙，是去休养，不是让你和大陆偷偷搞串联。你要是去了北京，那就是‘通共’，那就是在台北又搞了一次‘兵变’。”
李登辉咬着牙说出几句非常刺耳的话：“你是不是还想搞出一回当年那种事？难道你还要搞个西安事变吗？是不是要搞一场台北事变你才舒服？”
张学良当时涨红了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这才知道，李登辉根本不在乎什么老友之情，他担心的是手里攥了许久的权柄会不会溜走，担心张学良踏进大陆之后，会因为那个“千古功臣”的称号在岛内掀起新的政治风暴。
看着暴怒的李登辉，张学良惨淡一笑。
他老了，再也经不起这样那样的折腾了。
他点头答应给李登辉一个承诺，不仅不去大陆，今后连两岸的话题都不会再提。
或许也就在这时起，他打定了主意，要离开这个让他伤心的地方，去美国了却残生。
对于张学良而言，他看人没有看准，算是认了，可是在旁边的见证人看来，李登辉的手段完全是在发泄私愤。
当时全程知晓此事来龙去脉的，是一个叫王冀的美籍华人。
王冀是张学良故交王树常的儿子，还是当初联系大陆和台湾两地的信使。
他在大洋彼岸接到张学良的求助电话后，专程赶到台北。
他既看见了老爷子从“总统府”回来后的黯然神伤，也完完整整记下了李登辉那句“你是不是要搞台北事变”的质问。
时间倒回几个月之前，在王冀的视角里，一切原本都是“就该如此”的完美剧本。
那年年初，他向张学良分析了两岸的局势，力劝张学良放下“不抵抗”将军的心理包袱，勇敢回家。
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告诉张学良，在1956年的西安事变二十周年纪念会上，周总理亲口对他的父亲说，张学良将军是中华民族的“千古功臣”。
这番话让张学良吃下了定心丸，他开始满怀热忱地规划这次归途。
按照张学良自己的想法，他打算至少在北京待两天，礼貌性拜会一下故人，然后再飞到沈阳老家住上两天。
他甚至已经私下叮嘱在大陆的侄女张闾蘅，替他在沈阳买一套设施齐全的大房子，方便他回去后长住。
为了走得体面，不走漏风声，张学良并没有第一时间通知李登辉，他让王冀拿着自己的亲笔信飞去了北京。
大陆方面很快就有了回响，杨尚昆不仅亲笔写了回信，还表示不论什么时候，家门永远都向英雄敞开。
看着事情推进得顺利，王冀在返回美国前给张学良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一切都不用担心，他已经帮助老爷子铺平了所有的路。
甚至远在美国的贝太太蒋士云听说了这件大事，都激动得夜不能寐。
她在电话里力劝张学良，这次去美国探亲绝对是一个好机会。你可以从台湾飞到美国，再由美国转飞大陆，这样神不知鬼不觉，谁都挑不出毛病。
等李登辉反应过来，他早就站在北京街头了。
张学良听了虽然心动，但他最终还是固执地摇了摇头。自己已经答应过李登辉去美国，要是偷偷改道，那是不仗义的。
他向蒋士云表示，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他不愿去做那些偷鸡摸狗的事情。
他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军人，他要回到台湾，当着李登辉的面把事情谈明白，然后再坐上回家的大飞机。
对于这最后的坚持，他的红颜知己也没有办法，蒋士云当时也只能隔着电话长长叹气。
张学良带着必胜的信心回到了台湾，他觉得自己如此坦诚，李登辉不可能会拒绝。
可他也没有注意到，李登辉在听说他回台的消息后，没有设宴为他接风洗尘，而是第一时间找人调查他在美国的一举一动。
当一个中国代表团和李登辉安排的眼线在纽约相遇后，李登辉出离愤怒了。
他没有想到，自己亲手释放的这只老虎，去了一趟美国，不仅没有好好趴着，竟然还想着回家看看。
于是，就有了那一句气急败坏的“台北事变”的质问。
这次谈话过后，张学良彻底断了回大陆的念想。他让王冀带着请柬悄悄离开台湾，再也不要插手这件事了。
他对王冀说，自己现在很难做，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不仅开罪了李登辉，还放了大陆那边的信使鸽子，搞得自己像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伤心过后，他也只能一个人默默承受。
晚年在夏威夷的居所里，他极少再主动谈及大陆的风土。有时家人问起，他也仅仅是淡淡摇头，不愿多聊。
但是张家的人都知道，大伯的思乡之情非常重。
他的侄女张闾蘅常年往返于台湾和大陆之间，张学良就悄悄让她带着自己积攒的钱，去北京给故旧万毅将军送上接济，还让她代替自己去沈阳老家祭扫张家的先祖坟墓。
每次张闾蘅出发前，他总是不厌其烦地叮嘱，你可以走香港从南边进，也可以坐飞机直飞北京，转来转去并不打紧。
但你一定要记住，只要人到了大陆，到了我们老家，就必须先去沈阳看一眼大帅府。
他的心里，从来就没有放下过那片白山黑水。
2001年，张学良在檀香山病逝，他终究没有等到两岸局势彻底缓和的那一天，也没有迈过那浅浅的一道海峡。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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