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东头住着老张头和他老伴儿,俩人都七十多了。老张头耳朵背,说话跟吵架似的;他老伴儿腿脚不好,走一步歇三步。老两口在村里住了大半辈子,平时也不怎么跟人来往,但大家也都习惯了。

可最近,村民老王头发现了一件怪事。

那天下午五点多,太阳还没落山,西边的天还亮堂堂的。老王头从地里回来,路过老张家,发现他家窗户黑漆漆的,灯没亮。老王头也没多想,以为老两口出门了。

第二天傍晚,差不多同一个时间,他又路过,窗户还是黑的。

第三天,他特意早去了半小时,四点半。太阳还老高呢,老张家的灯就已经关了。

老王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有动静——电视机的声音,还有人在说话,明显是在家的。可为什么这么早就关灯?天还亮着呢。

他把这事儿跟几个老伙计说了。大家七嘴八舌地猜起来。

有人说,老张头抠门,舍不得电费,想趁着天还没黑就睡,省电。可旁边立马有人反驳:老张头虽然不富裕,但也不至于抠到这份上,他家那电视不还开着呢?

有人说,是不是老两口身体不好,觉多,早睡早起?可七十多岁的人,下午四点半就睡,那半夜两点就得醒,谁家这样过日子?

还有人说得更离谱,说是不是中邪了,该请个先生来看看。

议论归议论,谁也没真去问。农村人嘛,各家过各家的日子,不好多管闲事。

又过了一个星期,事情起了变化。

那天傍晚下了一场急雨,老王头的羊跑了两只,他顺着河沟去找,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又路过老张家,发现窗户还是黑的。但这次,他听见了一种声音——不是说话,不是电视,是哭声。

闷闷的,压着的,像是有人把脸埋在枕头里哭。断断续续的,一会儿是老太太的声音,一会儿是老张头的声音。

老王头站在雨里,心里头咯噔一下。

第二天一早,他提了一兜自家蒸的馒头,敲了老张家的门。

门开了,老张头站在门口,眼睛有点肿,但神情还算正常。他看见老王头,往边上让了让:“进来坐。”

老王头进了屋,四下打量了一圈。堂屋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老两口的结婚照,还有一张他们儿子的照片——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也回不来几次。

老伴儿坐在里屋的床上,看见老王头,点了点头,没说话。

老王头把馒头搁在桌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老张哥,我多嘴问一句啊,你们这几天,咋天没黑就把灯关了?”

老张头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

“你进来看看。”

他带着老王头走到里屋,指了指天花板。

老王头抬头一看,愣住了。

天花板上,靠近墙角的地方,有一大块水渍,已经发黑了,还长了毛。旁边的墙皮翘起来,往下掉渣。

“上个月下雨,屋顶漏了,”老张头说,“正好漏在灯头上,电路烧了。这个屋的灯不亮了,堂屋的灯本来也亮,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开就跳闸。找人来看过,说得把整个线路重新走一遍,得花不少钱。我寻思着,反正我们两个老的也用不着什么灯,天黑就睡觉,就将就着吧。”

“那电视呢?”老王头问,“电视不是开着的吗?”

“电视用插线板从厨房接过来的,”老张头说,“厨房那个屋线路是好的。但不能开灯,一开灯就跳闸,电视也跟着断。所以我们就趁着天还没黑,先开电视看会儿,等到看不清了,就把电视关了睡觉。”

老王头听完,半天没说出话来。他想起那些天自己跟别人一起猜测,什么抠门,什么中邪,心里头不是滋味。

“老张哥,这也不是个事儿啊。我明天叫我家小子过来,他会走线,让他给你弄弄。”

老张头摆手:“不用不用,你们也忙——”

“忙啥忙,”老王头嗓门大了起来,“就这么定了。”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张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那扇旧木门上,门框上贴着的春联已经褪成了白色,隐隐约约还能看出“平安”两个字。

老王头加快了脚步。他想着,回去就把那几个瞎议论的老伙计叫上,下午一块儿过来。修电路的事儿归修电路,该出力出力,该出钱出钱。都是一个村的,谁还没个难处。

走到自家门口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

他又想起一件事——昨天晚上他听见的哭声。

灯坏了,日子照样能过。可好好的人,为什么哭呢?

他转过身,又往老张家走。

这一次,他要问的不是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