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姚先生

编辑:网络作家看世界

分享我跟法国女孩Pauline的故事。

我家在山东临沂费县。我从小成绩尚可,后来考上了一所师范大学,主修法语语言文学。

2018年,我获得法国巴黎索邦大学语言学硕士项目的录取通知书,并获得了一部分奖学金。

就这样,我来到了法国,读了两年半硕士。

毕业后,我没有立即回国,而是申请了为期两年的“人才护照”居留许可,以便在法国找工作。

2021年,我入职了一家跨国教育科技公司,总部位于法国第三大城市里昂,担任中法双语教育课程内容开发。还负责公司在中国的市场推广,包括线上讲座、教师培训项目等,需要频繁与国内的团队进行视频会议。

2024年的一个周末,我租了辆车,驶入汝拉山脉的深处,来到一个叫圣克洛德的小镇边缘。在经过一条小河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一个年轻女孩。

她站在桥上面,拿着一根长长的棍子,正低头看着桥下的小河,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木棍时不时在水里拨弄两下。

我往桥的右侧挪了挪,想看她究竟在干嘛。

她没有看我,而是停在桥中间,探头看着桥下的水流。

她看了几秒,然后用木棍指了指桥下靠左的一处石缝,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石缝里夹着一个半透明的塑料饮料瓶。

“是别人扔的。”我用法语说了一句。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卡住了,水冲不走。”

她把木棍伸下桥栏,试图去够那个瓶子。木棍的长度刚够到瓶子的边缘,但那瓶子卡得太死了,她试了三次,没成功。

她站起身来,离开了一会儿,当她回来的时候,手中就多了一根长长的棍子。

这一回她没有趴在桥面上,而是弯着腰,继续捅被卡在石缝中的塑料瓶。

但这一回,令她失望的事出现了,如果她直起身子去捅那个塑料瓶,手中棍子的长度也只是刚刚好。

所以,她又捅了几下,依然没有成功。她似乎打算再次趴在桥面上,像先前那样继续去捅那个塑料瓶,但终究没有这么做。

就在她一只手抓着棍子的末端,尽全力去捅那个塑料瓶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啊!”随着她一声尖叫,手中的棍子脱离了掌控,直接掉进了水中。

看到这一幕我笑了,本来我打算帮她一把的,但我毕竟不是欧美人,看到陌生女孩不太放得开。

直到这时,我才趁着轻松愉悦的氛围,主动开了口:“得下去拿。”

“这天气,水太冷了!”她一副很无奈的样子,眼睛盯着石缝中的那个塑料瓶。

“这瓶子是你扔的吗?你干嘛一定要将它弄走?”我不解道。

“瓶子不是我扔的,我就是有一点点强迫症。”她无奈的解释说,“而且,我们村里的人都很重视环保,一般人是不会随便乱扔垃圾的,估计是哪个小孩扔的。”

她说着,转身往桥头的河岸走。

我也跟了过去。河岸有一小片沙滩,走起来比鹅卵石省力。

但她只是站在岸边,并没有真的要下去的意思,毕竟水太冷了。

我看她没有下水的意思,终于开口了:“我来帮你吧?”

这似乎正是她想要的,她立刻笑着开口了:“ Ok,谢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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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脱掉鞋子和袜子,走到石缝下方的水边,袖子挽起来一截,抓住了那个瓶子,用力一扯,把它从石缝里拽了出来。

她从我手中接过瓶子,扔进了一个塑料袋里。袋子里面已经有一些生活垃圾了,包括易拉罐、塑料瓶和一些废纸团等。

“你不冷吗?”我问。

“习惯了。”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我在找一种蘑菇,但是这周气温没升上来,还没长。”

“这里能采蘑菇?”

“山上可以,河边没有。河边只有垃圾。”

她把塑料袋跨到肩膀上,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自我介绍说:“我叫Pauline。”然后又问,“你是游客?”

“算吧,从里昂过来透透气。”我说。

她没再说话,沿着河岸往下游走。我原本打算往上游走,但鬼使神差地,我转了个身,跟上了她的步伐。

她走得并不快,视线始终在河岸的水线附近扫视。我保持着五六米的距离。

她偶尔会停一下,用木棍挑出埋在沙子里的尼龙绳,或捡起碎玻璃块。

走了一百多米,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你一直跟着我,不嫌无聊吗?”

“我只是在散步,你顺路而已。”我回答。

她没反驳,继续往前走。前面的河道拐了个弯,水流声小了一些,河面变得宽阔平缓。

岸边出现了一片长满杂草的空地,空地中央有一栋废弃的磨坊。

磨坊的木门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门框。墙壁上的石灰剥落了一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

她走到磨坊旁边的一棵枯树前,放下装着易拉罐、塑料瓶,纸团等的塑料袋,靠在树干上休息。

我走到离她几步远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拿出一瓶水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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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在这附近住吗?”我问。

“在山坡上的村子,走路二十分钟。”她指了指右后方的一片树林。

“那个村子只有几十个人吧。”

“不到五十,冬天更少。夏天会有度假的人来租房子。”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河面,看着对岸的山壁。

“你做什么工作?”她突然问。

“做教育产品,中法双语的。里昂市内有公司,我们国内也有团队,经常要开视频会议。”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没有新消息。山里的信号只有两格,时差让此刻的中国正处于深夜,项目组应该已经睡了。

“听起来很忙。”

“是的,所以需要出来走走。”

她从一个小口袋里,拿出一个金属夹子,从地上夹起一小块垃圾,放进了塑料袋。

“你对蘑菇了解多少?”她问。

“一窍不通。我连平菇和香菇在树上长什么样都分不清。”

“平菇不长在树上。”她纠正我,“长在枯木上。但野生的和超市里完全不同。”

她放下塑料袋,走到磨坊另一侧的残墙边。墙根下有一堆腐烂的落叶和朽木。她蹲下来,用木棍轻轻拨开落叶。“看这里。”

我走过去蹲下。朽木的缝隙里,长着一簇簇黄色的、像扇子一样的菌类。

“这是硫磺菌,春天最早出来的。刚长出来的时候可以吃,老了就像皮一样咬不动。”她用木棍碰了碰那簇蘑菇的边缘,“这几株看着不错,有些舍不得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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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靠找蘑菇和捡垃圾生活?”我直白地问。

她笑了笑。“捡垃圾是我的个人爱好,或者说是强迫症。我受不了河里有塑料。找蘑菇是我的工作一部分。我在镇里做林业巡查的临时工,按天算钱。主要看有没有病虫害,有没有人偷伐。”

“很自由的工作。”

“自由,但钱很少。足够我交房租和买烟。”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要上山了,今天一无所获,只捡了一袋垃圾。”

她拎起塑料袋,往磨坊后面的一条小径走去。小径坡度很陡,两边是半人高的枯草。

“那条路能回到公路上吗?”我问。

“绕很远。你要回公路,最好原路走回桥边。”

“好,谢谢。”

她没再说话,顺着小径往上走,背影很快就隐没在枯草丛中。

独自逛了半个多小时后,我回到了停车的地方。此刻我感觉有些饥饿,于是开着车来到了3公里外的小镇中心,走进了一家餐馆,点了一份土豆烤肉和一杯自来水。

等待上菜的时候,角落里的人站了起来,往门口走。

经过我桌旁时,她停了一下。

是刚才在河边遇到的那个女孩。

“你……又看到你了?”她的脸上露出了惊喜与意外,“你也是来吃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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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随便吃点再回去。”我说。

“这里的土豆烤肉还可以,但肉有时候煎得太老。”她指了指我身后的点餐台,“今天不是周末,厨师不太上心。”

“没关系,我不挑食。”

她点点头,挥手道:“那我先走了,我还有点事, Bye bye。”然后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 Bye bye!”我看着她穿过马路,走进对面的一家杂货店。

菜上得很快。肉确实有些老,嚼起来费劲。

吃完后,我结完账,走出餐馆,走向停车场。

刚拉开车门,我愣住了。

停车场的角落,那辆沾着泥巴的深色小型两厢车旁边,那个女孩正蹲在右后轮处,看着什么。

我走过去,停在了一辆小轿车旁。

Pauline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你的车?”

“不是,我的车在那边。”我指了指旁边。

“哦。”她低下头继续看,“我的轮胎瘪了。”

她用手指按了按轮胎的侧面,轻轻抱怨了几句。

“扎钉子了?”我问。

“不知道,早上开出来还是好的。可能是河边碎石路上划破的。”

她站起身,打开后备箱,翻出一块脏兮兮的警示三角牌,放在车后。接着她又翻出一个千斤顶和一把十字扳手。

“你会换备胎吗?”我问。

“理论上会。我看过手册。”她把千斤顶放在车身下方,开始摇动手柄。

千斤顶似乎很久没上过油,每转一圈都会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她摇得很吃力,脸憋得发红,车身却只是极其缓慢地上升。

“我来吧。”我走上前。

她没有拒绝,把千斤顶手柄递给我。

我接过手柄,用力摇动。手柄很长,使上全身力气后,车身终于一点点抬了起来。

直到轮胎完全离开地面,我停下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备胎在里面?”我问。

“对。”她从后备箱底部,抠出一个比正常轮胎窄一圈的备胎,滚到我脚边。

我拿起十字扳手,去卸瘪掉轮胎上的四个螺丝。螺丝拧得很紧,我用尽全身力气才把它们一个一个拧松。

拆下瘪胎,把备胎套上去,对准螺丝孔,再一个个拧紧。整个过程花了将近二十分钟。

放下千斤顶后,我紧了紧螺丝,把工具放回她的后备箱。

“谢谢。”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是我第一次换胎,结果还是别人帮忙换的。”

“我以前在中国山东老家,我爸有一辆破皮卡,我高中时候就经常帮他换胎。”我关上她的后备箱。

“山东?在哪个方向?”

“东边,靠海。但我的老家不靠海,是内陆山区。比这里平,但是没这里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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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我要回去了,有点事。”

“备胎只能慢速开,别超过八十码。”我提醒她。

“我知道,反正路弯,也开不快。”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车窗摇下来一半,发动机启动的声音有些粗糙。“如果你下次还来这边,可以去看山坡上的那个废弃观景台,风景不错。我家就在观景台附近的那片树林的边缘。”

“那好吧,有时间就过去看看。谢谢推荐啦。”

“不客气。”她挂上挡,车子缓慢地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街,然后左转消失在街角。

我看着车子离开,然后回到自己的车里,打开导航,规划回里昂的路线。

两周后,我决定去那个观景台看看。

她说过,她家就在观景台附近的那片小树林的边缘,没准儿到时候还能够再见到她。

我说走就走,第三个周末,我提前给她发了几条短信,确定她在家,这才启程。

我开车来到了那个小山坡的山脚,然后爬了十来分钟,终于见到了那个观景台。

那是一座木制观景台,位于草地的边缘。木板的漆面已经剥落,露出灰白色的木头纹理。

距离观景台五十米左右的林子边缘,有一栋石砌的两层小楼。小楼旁边有一座木棚,木棚里传来锯木头的声音。

我沿着草地走向木棚,最终见到了Pauline。

她正背对着我在操作一台台锯,把一根粗壮的松木锯成薄板。

她戴着护目镜和耳塞,完全没察觉到我的到来。我站在木棚外面等了几分钟,直到她把锯好的薄板码放整齐,关掉机器。

她看到了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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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她大声说,耳朵可能还在嗡嗡作响。

“是我,来看你说的观景台。”我指了指身后的方向。

她把护目镜挂在木棚的柱子上,走过来。“风景不错吧?”

“很好,风很大。”

“今天天气还不错。”她抬头看了看天空,“但不排除会变天。”

“你在做木工?”我看向那些薄板。

“修猪圈的围栏。有一块木板烂了,野猪昨晚差点把它拱开。”

“你养野猪?”

“不是野猪,是家猪,但跑出去了两头,在林子里野化了。现在它们白天在林子里找吃的,晚上还会回猪圈睡觉。我必须把围栏修好,不然它们会彻底跑掉。”

她走到木棚旁边的一个水龙头前,洗手。水很凉,她搓得很用力,洗掉手上的木屑和油脂。

“你要喝咖啡吗?”她擦干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石砌小楼,“我刚烧的水。”

“好。”我没有拒绝。

我跟着她走进小楼。

家具很少,一张旧木桌,几把椅子,角落里有一个铸铁壁炉,里面没有生火。

墙上挂着两幅旧地图和几个动物头骨。整个房间光线有些暗,但收拾得很干净。

她从柜子里拿出两个杯子,倒上速溶咖啡,递给我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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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我接过杯子,热气熏在脸上,我用嘴吹了吹。

“你怎么找到这个山坡的?”她端着杯子,靠在餐桌边。

“你上次停在镇上的车,我记住了方向。那条小路旁边有一棵很大的死树,很好认。”

“观察力不错。”她喝了一口咖啡,“备胎跑气了,我今天还要去镇上的修车店补那条破胎。”

“自己补?”

“不,我付钱让别人补。有些事还是让专业的人做。”

我笑了笑。这很符合逻辑。她可以自己修猪圈、捡垃圾、找蘑菇,但修胎这种需要专业设备的事,她选择花钱解决。

我们喝了一会儿咖啡。窗外突然暗了下来,紧接着,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下雨了。”她看了一眼窗外,“你回不去了,这土路一下雨跟烂泥一样,你的车轮胎可能会打滑。”

“等一会儿也许就停了,山里的雨通常不长。”

“这不一定。现在是春天,什么情况都有。”

她放下杯子,打开电灯,走到壁炉旁,蹲下身,开始往里面塞干枯的松果和细木柴。

她动作很熟练,扔了几根细木棍儿,火苗立刻窜了起来,发出松脂燃烧的劈啪声。

她没有化妆,皮肤有些粗糙。这是一种完全脱离了KPI、视频会议和带有时差的、跨国协作的生活状态。

她的日程表是由天气、季节、野猪和蘑菇的生长期决定的,而不是项目经理的甘特图。

“你在想什么?”她突然转头问我。

“在想我的工作。我最近在做一套法语教材的交互设计,怎么让动词变位看起来不那么枯燥。很费脑子,但好像没什么实际意义。”

“动词变位确实很枯燥。”她拨弄了一下火里的木柴,“但那是学语言必须过的关。”

“你学过别的语言吗?”

“学过一点西班牙语,因为以前去那边旅游。但没学会变位,只会说几个单词。”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她拍了拍腹部,然后偏头问我:“我有点饿了,你饿吗?我要吃午饭了。”

“家里就你一个吗?不等父母回来吗?”

“他们在外面上班呢。”

“那我在你家里吃饭,你爸妈不会怪你吧?”

“怪啥?我早就跟他们提起过你了。”

听她这么一说,我终于放下心来,笑着说:“那可以吃一点,说实话,我也有点饿了,呵呵。”

她打开冰箱,里面东西不多,有几块奶酪、一些黄油和半根香肠。

她拿出一块冷掉的披萨底,抹上黄油,铺上切成薄片的香肠和奶酪,放进壁炉旁的一个小烤架上。

“没有番茄酱了。”她说,“只能凑合吃。”

“没关系。”

烤披萨的香气很快弥漫在屋子里。她用一块破布垫着手,把烤好的披萨端上桌,切成两半。

我们面对面坐着,吃热乎乎的披萨。奶酪烤化了,拉出长长的丝。这比镇上餐馆里老硬的烤肉好吃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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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的猪,都是散养的吗?”我问道。

“对呀,野猪嘛,天生就喜欢到处跑。还可以节省不少饲料。”她吃了一口披萨,说道,“而且,将它们放养,可以繁殖出更多的猪仔来。”

“那如果遇到下雨,你们怎么办?”我吃完最后一块披萨边,“他们不会趁机开溜吧?”

“它们很聪明,雨大的时候会躲到岩石下面去。”她说道,“他们跑了还是会回来的,因为如果在外面,他们会饥一顿饱一顿,回来后就能吃上好的。”

“你们一家一直住在这里吗?”

“不呀,镇上有房子,但我们喜欢住在这里。这里离森林近,方便工作。冬天下雪的时候,我会回镇上住,这里太冷了。”

她收拾了桌子,把盘子泡在水槽里。壁炉里的火变小了一些,她添了一根粗木头。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信号。我反而觉得一阵轻松。没有人能找到我。

“天色变了,待会儿估计要下雨,”她看着窗外,皱了皱眉头,“等天黑了,你就走不了了,因为山路太湿太滑了。以前有人开车到观景台参观,回去时,车轮胎打滑,然后翻到了山坡下,撞在了树干上。”

听她这么一说,我有些担忧:“那看来我得走了,不然待会儿下雨后,我只能够睡车里了。”

我看了看外面,车子里的那个旧沙发很短,我的腿肯定得伸出外面。

她没有挽留我,只说了一句:“下次你可以再来。”

我笑着点点头,向她表达了感谢,然后站起身来,跟她挥手告别:“那我就不打搅你了,先回去了,下次有时间再来。”

“OK,”她挥手回应,然后走到门口,目送我离开。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