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有一种议论，说是中国实力对应现在的表现，算是极端克制的了。也就是是，中国如今有了些实力，却并不曾像从前那些强国一般，到处打打杀杀，占人家的地，抢人家的东西，实在是“极端克制”的。这话有些意思，也有些没意思。
先说有意思的地方。我小时候读过一点历史，知道洋人、倭人，手里一有了快枪、快炮，便要去抢弱小的邻居。英国人烧了圆明园，八国联军进了北京城，他们没克制。后来倭人也学着，占了东三省，又占了华北，还嫌不够，要“三个月灭亡中国”。显然，他们一有实力，便毫不客气，毫不不克制。照这么一比，我们现在有了些家底，却没有去占人家的海岛，没有去打邻国的主意，岂但克制，简直是菩萨心肠了。
但是，这“克制”二字，究竟是从什么人嘴里说出来的，又打算叫什么人听呢？若是我们自己夸耀，说我们很克制，那便有些像阿Q了——阿Q被人打了，心里说“这是儿子打老子”，便觉得赢了。我们若是因为没有像从前列强那样去欺侮别人，便觉得自己了不起，那也不过是精神胜利的变种。若是外国人这么说，那意思更妙：他们夸你克制，仿佛是夸一个壮汉“你真老实，从不跟人动手”，心里却巴不得你永远老实下去，好让他们自己动手时候不必顾忌。这便像乡下的财主，夸隔壁的佃户“安分守己”，其实是希望他永远不讨租。
我倒是见过一些不那么克制的中国人。每回海上有了风波，边界有了摩擦，网上便有许多人跳出来，说“打呀，怕什么”，仿佛家里存了几枚导弹，便与世界第一的拳师可以放对。这些人，其实是把“克制”当作怯懦，把“忍耐”当作羞耻。他们不知道，一个人有力气，却不去欺负人，这是克制；一个人只有三分力气，却天天喊着要掰腕子，那不是勇敢，是发昏。我们如今究竟有几分力气，是七分还是九分，我不敢乱说；但我知道，凡是一个人，若真正有力气，便不必整天挥着拳头给人看。老虎不怒，那是老虎；猫怒起来，毕竟还是猫。
克制固然好，但不能把克制变成习惯性的弯着腰。人家把拳头伸到你的鼻子底下，你还在那里讲“克制”，这就不叫克制，叫麻木。我记得小时候听人讲，乡下有个人，家里养了一条狗，狗天天对着他叫，他只说“这狗不懂事”。后来狗咬了他的腿，他还在说“不要跟畜生计较”。你瞧，这不是克制，这是糊涂。我们现在的克制，应当是有牙齿的克制——你可以不咬人，但必须让人看见你的牙齿，并且知道这牙齿是真的可以咬断骨头的。
所以，我的意思是：克制是好的，但不必为此得意；力气是有的，但不必到处炫耀。我们最要紧的，是把自家的院子打扫干净，把墙砌得结实，然后心平气和地过日子。至于那些夸我们“克制”的人，我们不妨笑笑，对他们说一句老实话：“我克制，不是因为你夸我，而是因为我懂得——力气是用来护身，不是用来伤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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