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老陈的时候,他正蹲在自家工厂的院子里啃一只烤鸡。肯尼亚的夕阳把他黝黑的皮肤镀上一层暗金色,六十多岁的东北老汉,看起来像在非洲草原上长了根似的。
他的工厂做包装材料,雇了两百多个当地员工。我去拜访他,是因为听说了他在当地华人圈里的“名声”。
有人说他心狠,有人说他不懂人情,更多的人说他那套办法管用。而老陈自己,只用一句话就概括了他在非洲办厂十年的心得:“别跟我提圣母心,那玩意儿在非洲活不过一个礼拜。”
他给我讲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他来非洲第一年。那时候厂子刚开,他看当地工人日子过得紧巴,自己又吃不完食堂做的饭菜,就把剩的鸡肉打包带回去给加班的工人当夜宵。头几天,工人们很感激,干活也卖力了些。老陈心想,这好事做得值。一个星期后,他打开厂里的冰箱,发现里面空空荡荡,不只是剩菜没了,他昨天刚买的半只鸡、两盒牛肉、一袋速冻水饺也全没了。监控调出来,是那个他天天给鸡肉的工人干的。那人半夜翻墙进来,把冰箱搬了个干净。
第二件,是厂里有个小伙子干活不错,老陈想鼓励他,随手给了他一包从国内带的方便面。那小伙子没见过这东西,稀罕得不行。第二天老陈去库房,发现一整箱从国内运来的康师傅红烧牛肉面,连纸箱都没剩。问了一圈,还是那个小伙子拿的。理由是:“老板给了我一个,我以为那一箱都是给我的。”
老陈没有暴怒。他先是开了那个工人,然后给所有员工开了个会,用最慢的语速、最简单的英语说了一句话:“我给的东西,是多少就是多少。多拿,就是偷。偷东西,就走人。”
从那以后,老陈的冰箱里永远只放当天要吃的量。他从不让工人进他的办公室。逢年过节发福利,他定下死规矩,每人一袋大米、一桶油,发完签字,少一粒米自己去买,不补不退。有人跟他求情,说家里孩子多能不能多发一袋,他眼皮都不抬:“你登记的时候写了几个孩子,我就按几个孩子发的,多了没有。”那人再磨,他就一句话:“要不你走,换个人来干?”
听起来确实狠。但老陈说,这不是狠,这是规矩。
“你以为你多给一袋米是善心?第二天全村的人都来厂门口要米,你给不给?你给了,他们觉得你是银行;你不给,他们说你变坏了、歧视他们了。你把一个人从泥里拉起来,他不会感激你,他会觉得你欠他的,因为你已经证明了你拉得动他。”
老陈不是没读过书的人。他跟我说,这叫“道德风险”,是经济学里最基础的道理。援助非洲之所以越援越乱,就是因为太多白人、太多国际组织带着一腔圣母心冲过来,今天发粮食,明天发帐篷,后天教人家种地,结果呢?本地农业被冲垮了,本地政治被扭曲了,援助物资一半进了黑市,另一半被部落首领们拿来换选票。老百姓学会了伸手,却没学会站起来。
“我不是来做慈善的,我是来做生意的。”老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他的工厂给当地人提供了工作,按时发工资,不拖欠,不克扣。他要的回报是员工准时上班、认真干活、不偷不摸。这个交易很公平。“你要是觉得不公平,工资低,你可以走,去找更好的地方。没人拦你。”
起初我有点不习惯他说话的方式。但后来我随他走访了几个当地员工的家,我发现那些人对老陈的态度,和对其他中国老板不太一样。其他老板手下的工人,见了老板要么躲着走,要么笑嘻嘻地拍马屁。老陈的工人见了他,会主动打招呼,但也仅此而已。我问一个干了三年的老员工怎么看待陈老板,他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他从不骗我们。他说的,都是真的。”
这大概就是老陈的“不圣母心”在非洲这片土地上结出的果。当地人有当地人的生存逻辑,资源匮乏的地方,分享是美德也是本能。
你给了A一包面,A会自然地认为他可以拿来分给B、C、D,因为在他的文化里,好东西就该共享。如果你不希望这种“共享”发生在你的财产上,你从一开始就要把边界划清楚。含糊其辞的善意,只会制造误解,最终演变成怨恨。
如果你帮助了他们,他们会认为不是你在帮助他们,是上帝,是上帝派你来的,他们只感谢上帝,你只是上帝的打工仔,你的任何的东西都是上帝的,他们可以无需理由享用,拿走了更是理所当然,理直气壮,所以在非洲,你的“圣母心”无效。
(李苏章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