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今年63岁了。

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腿脚也没有年轻时候那么利落,但身边有个老伴陪着,日子过得倒也踏实。

闲下来的时候就喜欢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脑子里七七八八地转,转来转去转的都是年轻时候的事。

尤其是和老伴当初认识的那段经历,每次想起来心里都热乎乎的。

那年我刚满19岁,她已经是个带着孩子过日子的寡妇了。

01

我叫陈有粮,生于1963年,名字是爷爷起的,说那个年头能吃饱饭就是天大的福气,索性就叫有粮。

我们家在湖南的一个山沟子里,四面都是山,出门就是坡。

父亲叫陈德生,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就认这片地。母亲叫刘秀珍,个头不高,但是干起活来比男人还利索。

我上面有一个姐姐叫陈有花,下面还有个弟弟叫陈有根。

三个孩子,四张嘴,靠着父亲那几亩薄地撑着。

我们那里种的是水稻,每年收成好的时候勉强够吃,收成不好就得省着。省到什么程度呢,就是锅底下的锅巴也要刮干净,一粒米都不能糟蹋。

我小时候最怕过冬天,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没有东西吃。

白薯吃到反胃,玉米糊喝到想吐,有时候饿急了就跑到山上去找野果子,酸得龇牙,咽下去肚子里一阵乱叫,但是总比饿着强。

父亲在我们那一带算是很要面子的人,穷是穷,但是邻里之间的事情从来不含糊。谁家盖房子缺人手,他去。谁家红白喜事需要帮忙,他也去。东家借把锄头,西家借几斗米,父亲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也正是因为这个,我们家虽然穷,但是在村子里人缘极好,逢年过节左邻右舍总会往我们家送点东西,今天一把干菜,明天一块腌肉,日子也就这样七拼八凑地过下来了。

我在学校念书念到了初中,成绩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就是那种坐在中间不起眼的。

后来父亲的腿出了毛病,走路开始一瘸一拐的,医生说是早年干重活落下来的骨刺,没有根治的办法,只能养着。

父亲腿脚不利索之后,地里的活就压到了母亲和我的身上。

我那时候才十五岁,个子窜上来了,但是肩膀还窄,扛一袋谷子走几步就得歇一歇,母亲也从来不说我,只是默默接过去自己扛。

就这样撑了两年,到了我十七岁的时候,姐姐出嫁了。

姐夫是隔壁公社的,家里条件比我们强一点,有三间砖房。

父母把姐姐嫁出去,一方面是少了一张吃饭的嘴,另一方面也是让姐姐过好日子去。

嫁妆是母亲攒了好几年的布票换来的两床被面,加上父亲厚着脸皮去舅舅家借来的二十块钱,就这些,但是姐夫家没有一句嫌弃。

姐姐走的那天早上,我帮她把行李捆好了扛到门口,她站在院子里对着这几间破屋子看了很久,眼圈是红的,但是没有哭。

后来她走了,我回到屋里,发现父亲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头低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02

1979年,我十六岁,村子里来了一件让大家议论纷纷的事。

东边村有个姓周的人家,家里的儿子叫周建军,二十出头,在外面做了两年小生意,攒了点钱,回来娶了个媳妇。

媳妇叫王淑芬,是从外乡嫁过来的,据说父母早就没了,是跟着舅舅长大的。

结婚的时候我们村里不少人去道贺,回来的人都说那个王淑芬长得好看,又懂事,说话轻声细语的,一点架子都没有。

可惜好景不长,周建军在外做生意的时候染上了一场病,拖了不到一年,人就没了。

留下王淑芬一个人,还带着一个才刚会走路的娃,日子顿时就难了起来。

按照我们那里的规矩,媳妇死了丈夫,娘家又没有人,这个女人基本上就只能熬在夫家,低眉顺眼地过一辈子,指望孩子长大了能有个依靠。

但是王淑芬不是那种能熬着的人。

周建军一走,婆婆就开始挑她的毛病,嫌她吃饭多,嫌她走路响,嫌她把孩子带得太娇气,总之什么都嫌。

王淑芬起初还忍着,后来有一天婆婆当着周家其他亲戚的面说了一句话,说她是个会克男人的扫把星,没嫁来之前建军好好的,嫁过来没几年人就没了。

这话说完,王淑芬放下了手里的碗,抱着孩子从周家走了出去,再没有回去。

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在村子东头租了间小屋住下来,靠给人做针线活和帮人洗衣服过日子。

那时候村里有些闲人说闲话,说一个寡妇带着孩子单过,成何体统。

但更多的人是佩服她的,都说这个女人有骨气,那婆家的气不能忍。

我第一次见到王淑芬是在村口的井边。

那是秋天,她在井边洗东西,一件大人的旧棉袄,洗得很仔细,袖口翻出来,一遍遍地揉搓。

旁边地上坐着一个小孩,大概两三岁的样子,手里捏着一块石头在地上画圈,画一下,抬起头看一下她妈,再画一下。

我挑着水桶去打水,多看了几眼。

王淑芬感觉到了,抬起头来看我,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又低下头继续洗。

我那时候才16岁,脸皮薄,被她这一看,耳根子就有点热,赶紧打了水挑着走了。

03

转眼到了1982年,我已经19岁了。

村子里和我差不多年纪的男孩,有好几个都说上了媳妇,有的甚至孩子都快出来了。

就我一个,不声不响的,还是光棍一条。

不是我不着急,是家里的情况实在拿不出手。

父亲的腿越来越不中用,农忙的时候只能坐在地头看着,干不了重活。弟弟有根才13岁,正是能吃不能干的年纪。家里的地和猪圈全靠我和母亲两个人维持着。

就算这样,每年下来还是要向亲戚借个三五块钱才能撑过去。

这种情况,媒婆根本不愿意往我们家跑,偶尔有热心肠的邻居提了一嘴,介绍了一两个,对方家里一打听,说陈家的男孩是老实,但是家里那个摊子太重,就推辞了。

母亲为这事叹过好几回气,父亲每次听到就沉默,沉默完了就去院子里蹲着抽旱烟,一锅接一锅,也不说话。

我知道他们是替我发愁,但是我反过来安慰他们,说不急,慢慢来,总会有的。

父亲抬起头,烟嘴还叼在嘴里,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就在那年夏天,邻居刘婶子来了。

刘婶子和我母亲关系好,逢年过节互相送点东西,两家有个什么事也互相帮忙,是个实在的人。

那天她来,坐下来喝了口水,先说了几句家常,然后话头一转,说想给我介绍个人。

母亲立刻坐直了身子。

刘婶子说的人,是王淑芬。

04

母亲愣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

刘婶子看出她在犹豫,就开口说:「淑芬这个人我是知道的,手脚勤快,吃苦耐劳,人也本分,这几年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得好好的,这种女人嫁进来是持家的,不是来享福的。」

母亲听完点了点头,说刘婶子说的这些她都信,但是这件事得让当家的知道。

当家的就是父亲。

刘婶子走了之后,母亲去找父亲说了这件事。

我当时在屋里编竹篓,没敢出去,但是堂屋和柴房就隔着一堵土墙,两边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父亲先是沉默了很久,然后就说了一句:「寡妇不能要。」

母亲说:「人家是被那婆家逼走的,有什么错。」

父亲说:「不是她有没有错的问题,是带着个拖油瓶,这不是给有粮加担子吗,他一个人已经够难了。」

母亲说:「那你说该怎么办,就这么耗着?」

父亲没有说话了。

我在柴房里把手里的竹条攥得紧了一些,心里却有点发热。

其实我早就注意过王淑芬了,不止那次井边,后来这两三年里,我在村子里偶尔碰到她,每次都会多看两眼。

不是那种毛毛躁躁的心思,而是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东西,很难说清楚,就是站在那里,你看着她,就觉得她是认真过日子的人。

认真过日子,这在那个年代是很难得的。

05

父亲那边虽然没有明着同意,但是也没有再说什么。

刘婶子是个热心人,过了两天又来了一趟,说已经跟王淑芬说过了,王淑芬也没有拒绝,说愿意见一面。

母亲就来问我的意思。

我说:「见一面呗,又没有什么损失。」

见面定在刘婶子家里,那天下午。

我换了一件还算干净的衬衫,是姐姐出嫁前给我缝的,蓝格子的布料,洗了很多次了,还是保存得好好的。

母亲在我出门前绕着我转了一圈,替我把领子扯了扯,嘴里说:「别说话太冲,人家是受过苦的,说话轻点。」

我说知道了。

父亲坐在堂屋,背对着门,一句话也没说。

刘婶子家离我们家不远,走了大概两刻钟。

到了刘婶子家,她把我领进堂屋,说了句「稍等一下」,就进里屋去了。

我就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有点不知道往哪儿搁。

过了一会儿,里屋的帘子动了一下,王淑芬走了出来。

她比我记忆里的样子稍微瘦了一点,但是精神头是好的,头发梳得很整齐,别着一根她自己编的草辫子做的发圈,穿了件洗得有些发旧的碎花褂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她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先看了我一眼,然后就低下了头,把手搭在膝盖上,也不说话。

我也不说话。

刘婶子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见我俩都是闷葫芦,忍不住笑了出来:「你俩说说话呀,这样坐着跟审问犯人一样。」

王淑芬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算是笑了。

我也跟着笑了一下,然后清了清嗓子,先开口:「我叫陈有粮,名字有点土。」

她说:「我知道,刘婶子说过你。」

我说:「那你还想知道些什么?你可以问我,我都说。」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