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郭晓雯
1. 我终于拥有了女儿
“现在开始下刀了。”我的主刀医生说。
“好的。”我说。
手术刀在我的肚皮上划了一刀,因为脊椎实施了腰麻,也就是半麻,意识清醒,整个下肢都是暖暖的,不觉得痛,但我能感受到刀划过肚皮的感觉,一层又一层——网上说,剖腹产手术是要割开8层的。天知道,我等“卸货”这一刻等了多久。
“剖腹产后,如果再要第二胎的话,起码要隔三年呢。”术前给我插留置针的男护士温柔对我说,“还生二胎吗?”
“不了。”
“很多人生的时候都是这么说,以后还是想生二胎。”
“不了。”我说不了,就是不了。
我是我爸妈唯一的孩子,我的孩子也是我唯一的孩子,这是我最熟知的路径。
2024年,34岁,我决定成为母亲,备孕4个月后,我怀孕了。怀孕后大家会猜肚子里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最好是女孩。”我的爸爸妈妈更喜欢女孩。
“我希望ta是个女孩,”老公说。
“为什么呢?”我问。
“因为女儿不用和故乡有太多的纠缠,儿子的话要守着故乡和土地,注定要为家族承担太多,有种离不开的感觉,农村可以干的活又不多。而且儿子,我不太懂如何和他沟通。”
“嗯,你说得有道理。”
“可是我又怕……”
“怕什么?”
“万一女儿青春期被黄毛拐跑怎么办?”
“那简单,把你女儿培养成黄毛就好啦!”我总是会想出奇妙的回答。
“不过说真的,女儿的话,以后不结婚也可以。”
“当真?”
“当真。”
滋溜滋溜的感觉,我感到孩子从我的肚子里被“吸”出来,一声巨大的哭声,原来一个新生儿是可以哭得这么大声的,肺活量还是不错的。男孩还是女孩,怎么不是第一时间告诉我的呢?孩子被抱去一旁,可能是在做检查,剪脐带。
“要是生了儿子怎么办?我也不懂怎么和儿子沟通,我更喜欢女儿,只因为我是女性,还有我的‘母系家族’。”或者是某些更深层的叛逆的想法,只是想和我的故乡带给我的意识,以及老公故乡进行切割?我的家公就是想给孩子更好的未来,但在农村能干的活既辛苦,收入也低,熬得太辛苦,而最终不幸罹患鼻咽癌去世。我老公不想走这条老路,也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走这条老路,所以他离开了农村,并且希望有个女儿。
等待医护人员告诉我孩子性别的时间,漫长得让我焦躁,就像一个赌徒下注后迫切想要知道牌面大小。
“是个女孩。”旁边一位男性医护人员大声喊叫。
难以置信,梦想成真,真的是所有人想要的女儿。我故作镇定,然而内心掩盖不住喜悦,我流下了一滴眼泪。
护士把孩子抱过来,举起孩子的腿,露出生殖器,问我是男孩还是女孩?我说,是女孩。接着她又让我和孩子亲亲。是女孩,护士确认了我是清醒的,我也知道我是清醒的。是女孩,真好。
很累很累,医生让我眯一下,我像完成了无比艰巨任务后需要歇息似的,睡着了。
2025年8月30日,我终于拥有了女儿,我们的“母系家族”又多了一名新成员。剖腹手术的吉时是家人去问过才择日的,这种操作很潮汕。对,我就是潮州人,尽管我不在潮汕长大,我不重男轻女,甚至我还重女轻男;但有些东西,我还是很潮汕的,比如,挑个好时辰吧。
2. “传宗接代”
2021年,我和老公结婚时还没有在清远市区买房(裸婚,因为爱情,真是大胆啊),我那时候工作调动还没落实,在老公故乡的县城工作,我们一直住出租屋。2025年,我怀孕以后,为了能多一点安定感,家婆督促我们俩买房子,给了我们首付的钱,剩下资金我们自理。
“住哪儿好?”老公问。
“本妈宝女不想离爸妈太远。”我说。
“那住隔壁?”
“也不是不行。”
(那是当然行,非常行,十分行,我心里狂喜。)
目标很明确,同一个小区,不同期数,爸妈在一期,我们在二期,中间隔了一条大马路,是一碗汤的距离,很近且有各自空间和边界感。于是,一小时看了6套房子,其中有一套二手毛坯看了10分钟很是喜欢,当即下单。一个多月后,红本本在手。
产后快三个月,从月子中心到老公的故乡,我和老公、家婆再回到了清远市区,新家还没有装修,我们住在爸妈背后小区的出租屋里。
“妹妹(我妈对我女儿的爱称)回来啦,太好了。”打开门的瞬间,妈妈飞奔过来抱我女儿。
“是啊,外公外婆的快乐又回来啦。”我也从女儿的妈妈,又变成了妈妈的女儿。
住得离父母近,我经常会带女儿回我自己的家,可以歇息,在自己家总是能很松弛,看见爸妈和我女儿待在一块,是含饴弄孙的具象化,幸福。当然,我的家婆也是很疼爱自己的孙女,非常宝贝的疼爱。
“你爸现在别无他求,只期望一家人身体健康,平平安安,而且你生了女儿,又是我们所希望的。”
“那是,妈妈,我们自拍吧。”
躺在床上,妈妈看着镜头,女儿看着镜头,我看着镜头,三个人终于有了第一张自拍。线粒体的母系遗传,这才是真正的传宗接代。
传统意义上,没有男丁,没有香火,没有传宗接代。
第一次知道线粒体的遗传是看到日本艺人天海佑希做DNA溯源在西藏找到失散3万年的姐妹。科学家通过线粒体DNA追踪技术,帮助天海佑希在中国找到了几千年来失落的"姐妹"。通俗讲,传宗接代跟男性没关系,是靠女性来完成的。
我搜了网上的资料:
线粒体DNA(mtDNA)主要通过母亲遗传给后代。在受精过程中,精子的线粒体通常不进入卵子,受精卵中的线粒体几乎全部来自母亲的卵细胞。因此,母亲的mtDNA会传递给所有子女,但只有女儿能将mtDNA继续传递给下一代。
人的身上大约有60兆个细胞,每个细胞中又含有数百个线粒体,后者为我们提供了生存所必需的重要能量来源。线粒体机制里含有双重螺旋的环状DNA,DNA又有约16500对碱基组成。通过碱基排列解析,得以实现人类遗传的溯源。
一方面它为身体提供能量,另一方面能够通过它追溯人类的起源,搞清楚各民族和地域民众的母系血缘关系。但线粒体DNA只能随女性的卵子遗传给后代,男性的无法传承,会随着死亡一起消逝。只要代代生女儿,女性的线粒体DNA就可以永久延续。
妙啊,只要代代生女儿,女性的线粒体DNA就可以永久延续,聚在一起就是一个“母系家族”。
我是妈妈的女儿,女儿是我的女儿,那妈妈呢?
妈妈是外婆的女儿......外婆......
在我家,外婆是最不愿被提及的人,尽管她是这个“母系家族”的源头。
3. 溺女
“请将你的婴儿放在这里,不要把她们扔进池塘里。”
——书籍《旧影潮州》一张老照片的注解。
清末时,来到潮州的传教士发现人们常会把女婴扔到池塘里淹死,就在岸边挂上带有小篷子的竹篮,希望人们能把遗弃的女婴放在里面。
1960年农历十一月,广东揭西林氏一名婴儿呱呱坠地,揭西这地方,潮汕人和客家人是两大主要族群,林氏是潮汕家族,祖上从福建迁徙到揭西。年近四十的产妇看了一眼婴儿,发现是女孩,艰难生产完如死灰的面容更加雪上加霜,她踱步走出门外,把女婴放进了尿桶里,径自转头走回房间,尿液瞬间漫过婴儿的脸,一秒两秒......不知道过了多少秒,当生命是按照秒来计算时,时间显得多么漫长......
我有问过妈妈,外婆的名字;但我还是忘记了,只记得外婆姓陈。因为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外婆就已经去世,毕竟我爸妈响应当年晚婚晚育的政策,结婚七年后才生下我。
“她把我丢进了尿桶了,天气那么冷,水那么冰,我整个人被尿泡着,脸都变紫了。”
是,那个林氏女婴就是我妈妈,她说那时候是我外公刚好从外面回来,看到泡在尿桶里脸色变紫的女婴太可怜、太造孽了,赶紧把我妈抱起来。
“活下来了,但身体很差,鼻子被尿泡过,病根跟随一辈子。”妈妈每次说起这个如鲠在喉。
好像从我懂事开始,我妈就对我说这个,充满了怨恨的表情,起初听会觉得外婆太残忍了,但后来听多了我好像就麻木了。
被泡在尿桶是我妈在我生孩子前不断重复重复的场景,像梦魇、诅咒伴随着她整个人生,一个婴儿出生就面临死亡威胁,痛苦的记忆刻在骨髓,她没有得到过应该有的母爱。当她拥有了自己的孩子,她决定做一个好妈妈,要好好爱她的孩子。只是创伤让我妈大部分时间很冷漠,幼小的我无法承受本应该由她承受的东西,比如亲戚之间的人情往来,甚至需要承受她的身体体弱绵延出来的东西,像所有东亚母女一样相爱相杀。她的身体弱,她不会骂我,只是我做错了事情,便不让我进家门,亲戚们也都会要我让着她。
我爱她,因为她是对我温柔的妈妈;我也怕她,怕她的冷,我害怕有一天,她也会把我溺死,尽管我知道她不会。深深的恐惧。我怕她死掉,所以我承担。她没有得到渴求的母爱,以至于有时候我会变作我妈的“母亲”。我要好好爱她,我对我自己说。
后来,我认识了男朋友,准备和他结婚,我第一次感受到我和我妈之间的分离,是我作为个体的成熟进化。
“我认识了一个男朋友。”
“哦,是哪儿的人?”
“客家人来的。”
“客家人.....潮汕人和客家人以前有过冲突(大概是为了生存资源争夺)......我妈就是客家人,她被人(潮汕人)看不起,说她是客仔......”妈妈一边说一边哭,像是回到了童年,因为外婆是客家人被其他潮汕家族看不起。如果可以,她更想要一个潮汕女性作为自己母亲。毕竟除了外婆“溺女”和打骂孩子,我几乎就没听过我妈提起外婆其他事情。
外婆是客家人,我到了要结婚才知道。外婆比外公大两岁,生了9个孩子,5个女儿,4个儿子,我妈是小女儿,我妈前面是4个哥哥,再前面是两个姐姐。
“那我还有两个姨妈呢?”我问。
“被你外婆生下来就杀掉了。”妈妈说。“她不仅杀了你前面两个姨妈,怀你小舅舅的时候,她还放剪刀在床头上(民俗放剪刀等锐器在床上会导致孕妇流产),她不想要孩子。但那时没有避孕措施,她只能一直在怀孕生孩子。”
“就是我现在这两个姨妈的前面,还有另外两个姨妈被杀掉!我的天......”
当我生完女儿后,尽管有家人的帮忙,但带孩子的过程简直要我发疯。小婴儿对大人的需求很高,喂奶、换尿片、哄睡日复一日;有时候我睡不够,就会觉得心情很糟糕,但更多是失去的自我,尽管自我还会回来,孩子也会长大。我想起了我的外婆,9个孩子,啊不,活下来的是7个孩子,不停地怀孕、分娩,照顾孩子,反反复复的关于生育的阴影笼罩在她整个育龄期,那时候的女性对丈夫的性要求也无法拒绝,没有避孕措施,叠加旧时固有的重男轻女的思维,她有选择吗?或许选择让自己流产或者杀婴,就是她无声对抗周遭世界的方式。
我第一次共情了我的外婆,共情但未达到原谅,而哪怕只是共情她,又好像背叛了我妈妈一样。残忍而可怜。如果她给我妈妈健康的身体,我妈也许就不会因为身体柔弱而过得那么苦了。我甚至想过,我的出生是不是让我妈的身体变得更脆弱,缺少产后康复又加剧了她身体的疼痛。这让我感到愧疚。
“妹妹妹妹不要哭,长大还要去读书,读书要听老师话,跟着老师学文化,学着文化考北大,考了北大闯天下。”这是做了外婆的妈妈哄我女儿时编的歌谣,我外婆没有唱过这种歌谣给我听。不过自从我女儿出生后,我妈已经越来越少提起外婆,每天对着我女儿说话也说多了,每天都是肉眼可见的笑嘻嘻,看不出这是个拥有悲惨过去的老人家,除了还是会喊身体这里痛那里痛。
我妈有没有原谅我外婆,不知道,我没有勇气去问。
不重要了,都已经过去了,往前看吧。
4. 一点都不像潮汕女人
“清远市区哪儿有好吃的切粉啊?”2020年8月某天,我发了一条朋友圈,收到了一些回复,刷了一下,点开了一个男生的微信。嗯,这个人在我印象之中是单身的,毕竟微信也加了2年有多了,之前也是工作原因才偶尔聊一下。于是,我们约了周末在市区吃切粉。天知道这人后来成了我老公。
好久没有应约男孩子的饭局了,去吧。上了他车后,因为之前没有单独见过面,我发现我一直认错人了,把其他人的样子错认为面前这个人,而面前这个人好帅,我有点紧张。
结果我们没有吃切粉,吃了清远特色菜碌鹅。吃罢晚饭,为了答谢他请我吃饭,我提出送一份小礼物给他,于是我们走去了扭蛋机,我扭了一个蛋送给他。我们搭电梯下楼取车,他打开扭蛋,啊,是一对戒指,瞬间气氛尴尬。好吧,那去散步吧。
散步走进江边的小岛,一踏进去,头顶的镭射灯马上在地上投射出粉红的爱心,紧张,尴尬。
走走走,聊天有的没的,很神奇,前后两周都有这个男孩出现在我身边。回到家后,我睡不着。
“还是第一次有那么一个女生这么自然就拿了我的手机,而且还很香,不像其他女生喷的香水都臭臭的。”他后来说我。
“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
一周后,我在微信向他表白。人到三十,对喜欢的人已经能大胆表白,其实我过去也会勇敢表白,只是当真的爱情降临时,不会在你预料之内,很多时候,我们就把这种情况归结为“缘分”。独生子和独生女的爱情,妙极了。
第一次带他到我的工作地的宿舍,他形容,我的住处简直就像“垃圾堆”,堆满了东西,没有路可以走,他知道我有多懒。
在一起三个月,我们双方已经见了父母,约定好在一起一年才结婚,不可以未婚先孕。
“你爸是个很传统的潮汕男人,很要面子,你千万不要未婚先孕。”我妈说。
“我也觉得未婚先孕一点都不酷。好像两个人因为孩子而绑在了一起。爱情,自然而然最好。”他说。
对嘛,我还没有玩够,我还是个孩子,结婚后也是深思熟虑好几年才决定要孩子。但老公家里倒是想我们快点结婚,快点生孩子,至于男女,好像并无所谓,毕竟老公的爷爷生了六个儿子,儿子又生了儿子,爷爷当年还想要女儿,只是想要女儿这个念头是建立在已经有了儿子的前提,当然老公的故乡也有想要生儿子而把女儿送走的例子。送走后,有再见面的,也有下落不明的,对女孩子的创伤很大,因为自己是女孩,所以被遗弃。
半年后,他向我求婚。
他:你觉得结婚是什么?
我:体验一场
他:我们这一路真的经历了好多
我:是啊
他:看来结婚后也可能会吵架
我:那当然咯,但吵架比不吵架好
他:好期待以后一起生活的日子
我:嗯,还行
他:那接下来我们要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我:???
他:(掏出戒指)嫁给我
我: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走下去
我: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要不要?
我:要!
然后我们抱着一起哭,彼此都觉得这个过程太深刻了。
到了正式提亲,我爸千叮嘱万叮嘱我男朋友要有心理准备,我不是传统的潮汕女人。毕竟在我家,几乎就是我爸包揽了大部分家务活,我妈也因为身体稍差干不了多少活,连带我也不怎么干活,全是依赖我爸来干活。潮汕男人果然是“有担当”的,只不过我爸把“有担当”花在了疼老婆孩子身上了。
“从小没干过什么家务活,脾气又暴躁,不要照顾人。”我爸说我。
“我会照顾她一辈子。”男朋友对我爸爸承诺。
“其实我觉得你不做家务,那就我做,而且照顾你好像让我更有价值了。”转身他又对我说。
于是结婚。直到现在。
“你有空要多干活!不要老是让你老公干活,自己能做的就自己做。”我爸说。
“对,我自己能做的,只是我懒,要是我那么能干,我结婚结来干嘛。”我说。
“一点都不像潮汕女人嘛。”我爸宠溺地说。
“你有没有觉得我把你从你家里‘拯救’出来?毕竟你家里人觉得你有点‘垃圾’。”我说。
“还好吧,但我在你身上学习到了,要为自己而活,在农村这样做可太难了。”老公说。
我和老公的爱情,终是打破了许多固有偏见,而这份对“不一样”的接纳,也让我愈发清晰地意识到,我身上的“不潮汕”,从来都离不开原生家庭的滋养——尤其是我爸,这个把担当都给了老婆孩子的潮汕男人,他的温柔与开明,藏着我们家最特别的模样。
也正因如此,当年底父亲要回潮州祭祖时,我格外上心,我想陪一陪辛苦半生的他,也想亲自去看一看,那个孕育了我爸、却与我们如今生活截然不同的潮汕故土,去触碰那些藏在宗族里的、我从未真正了解过的传统。
5. “多一点就好了”
2025年11月底,大概产后3个月,我打算陪我爸回去故乡潮州,爸爸作为男丁,每年都要在秋天回故乡和其他房人一起祭祖。
萌生陪爸爸回去故乡的想法,是因为之前他都是和我的伯父一家人回去,伯父一家人开车回去,有时候车上没有我爸的位置,他只能自己搭高铁。有次,我堂哥竟然给我爸买了高铁无座票,两天来回潮州和清远,让即将70岁的爸爸累得够呛。这让我很生气。既然堂哥那么“忙”于工作,我希望我爸还是别跟着伯父他们家一起回去了。
所以,我决定休产假时,陪爸爸回去,我也趁机回去看一看。已婚已育的女儿,作为“泼出去的水”,是不用再拜祭我爸这边的祖宗了,但实际上,未婚前我也一直没有拜祭过祖宗。我有问过我爸,他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大概是我的父系家族关于拜祭祖宗的传统就是这样一直遵循下来。而我表姐家,她们在出嫁前是可以拜祭祖宗的。
因为怕抢不到高铁票,所以我希望爸爸提前15天把出行日子给定下,但他还是要等伯父告知是否要在车里带上他,还是让他搭高铁。我对伯父一家子没什么亲切感,尽管伯父在我小时候还是挺疼爱我,但我和堂哥堂姐相处起来像陌生人,他们不会潮汕话,但我会。但最重要的是,伯父家比我们家更有钱,有意无意的优越感,使我们变得更加疏离。此外,我在“母系家族”长大,自然和妈妈的亲戚更亲近。所以,和伯父一家人是血缘上的亲戚,但也更像陌生人。
父权制度下,男性也可能是“受害者”,若男性无法扮演“成功者”角色,不仅会被社会边缘化,还可能被剥夺作为男性的尊严。
于是,我给我爸“施压”,告知伯父我们要坐高铁回去,等到伯父“开恩”允许我两父女搭高铁回去,我马上买票,一等票,得以让爸爸回故乡坐得更舒服一点。在高铁站排队的时候,我带着爸爸穿过密集的人群,来到一等座的队伍。
“我们会不会不太合群?”爸爸问。
“这样你会坐得舒服些。”我得意地回答。
我还把这段对话发到了朋友圈,必须对堂哥可见,管他看不看得到,反正亲戚们能看到,重要的是我的气也顺了,感觉像报复似的窃窃自喜。
“好可爱的孩子,以后还要生个弟弟呢?”伯父说。
“她不会再生了吧。”我爸向伯父暗示,我只生一个孩子。
在月子中心时,我爸过来告诉我和伯父的对话,说完补了一句。
“哪怕你伯父给你一百万你也不再生了。”爸爸对着我说。
“噢,那让他先给我一百万。”我调皮地说。
到了潮州,伯父一家人也到了,怀孕生产期间,我也好久没见过我伯父,过去问安,随即掏出手机把我女儿的照片给他看。
“不错不错,哎,要是多一点就好了。”伯父对着我说。
我不知道怎么接下去,无话可说,笑嘻嘻,就这样应酬下去吧。
晚上回到酒店,我马上和老公吐槽。
“还好我爸离乡别井,要是我在潮汕长大,那我得崩溃。”我说。
“要你生儿子。”老公说。
“我伯父看了你女儿的照片,说要是多一点就好了。”我说。
“头发多一点嘛?”老公问。
“是多一点啊,不是头发多一点!可是多一点孩子也不跟我姓啊。”我说。
从潮州回清远的高铁上,我问爸爸,“我们家不要女孩祭祖,那以后要是都生女儿怎么办?”我爸说,“那就不祭祖了呗。”
家族里几房人,就我爸只有我一个女儿,这在村里是会被唾沫星子淹死的,幸亏他已经在城市里。所以看上去我有无根感,但父母给我的爱就是大地根系,让我定在那儿,茁壮成长。
我是我爸妈唯一的女儿,他们把全部的爱都给了我。
6. 我的潮汕“母系家族”
“你们潮汕女人吃饭是不是不能上饭桌?”同事A问我。
“当然不能上饭桌啦,都是坐在椅子上吃饭的嘛。”我说。
“那是不是得要生到儿子才行呢?”同事B问我。
“没有吧,像我爸,就只有我一个女儿啊。”我说。
“那你爸一定是体制内的。”同事C说。
“不是啊,我爸纯粹就只想要我一个。”我说。
对潮汕家庭的刻板印象可真不少啊。
潮州“祭祖”之行,让我真切感受到了父系宗族里那些难以言说的刻板与疏离,也更能理解,为何爸爸会跳出那样的环境,给了我截然不同的成长。其实不止我爸,我身上这份“不像潮汕女人”的独立与自在,更源于另一个特殊的存在——它没有同姓宗族的束缚,没有重男轻女的枷锁,全靠一群女性互相托举、彼此温暖,那就是我的潮汕“母系家族”,一个改写了我们几代女性命运的地方。
1974年,我的姨妈从广东揭西准备到东北投靠在部队的姨丈,姨丈也是潮汕人,为了照顾我的两个表姐,部队允许姨妈带上一名亲属到东北,她决定,带上家族里最小的妹妹,也就是我妈一起到东北,那时候妈妈上到了小学三年级就没再读书,14岁在家除了干农活便无所事事,姨妈比我妈大20岁,是姐姐,又像是妈妈。我妈又比我大表姐大10岁,是小姨,又像是姐妹。我的潮汕“母系家族”开始成形。
在东北,我妈每天的主要活儿就是带姨妈的两个女儿,闲时就看金庸、梁羽生的武侠小说,再也没饿过肚子。后来,姨丈转业,一家人到了广东韶关,妈妈也跟着到了韶关,在姨丈的介绍下,妈妈和同为潮汕人的我爸相亲,1983年10月,我爸妈结婚了。1990年,我出生了,是当时“母系家族”里最小的孩子。
姨妈相当能干,是家族里的大姐头,是我们这个“母系家族”的第一代核心,尽管她和我姨丈经常起争执,但姨丈还是很尊重姨妈。我小时候因为父母忙于生计,经常住在姨妈家,刚好姨妈也退休了,就帮我妈带着我,我的名字是姨丈起的,他很疼我,告诉我要做个有文化的人,经常吃完晚饭后就带我去散步。我的表哥表姐们也都很疼我,哪怕父母在我年幼的时候没法给我充足的物质,但有了姨妈一家人,我并不觉得自己比其他孩子在物质上有短缺,更何况大家在精神层面上也尽量满足我。
1983年,清远建市,从韶关的管辖脱离出来。我们一家人就到了清远,多年后,我的姨丈去世了,我的表姐们带着姨妈来到了清远定居,自此,我们的“母系家族”更紧密更坚固了。
大表姐是“母系家族”第二代核心,她从小做人做事十分得体,颇具领导风范,我们所有人几乎都要听她的。逢年过节,我们基本都去大表姐的家里相聚,陪着姨妈,一屋子的女人,女人嗑瓜子打麻将,男人做饭洗碗。而在传统的潮汕家庭里,女性承担家务的比例更高。2018年,姨妈去世后,大家就转到我家相聚,我妈成了这个“母系家庭”的象征,几个表哥表姐有事没事都找我妈聊心事,打麻将,特别是我女儿出生后,我有一种成为“母系家庭”中心的感觉,大家围着人类幼崽转。不同姓氏的潮汕女性组成的“母系家族”,让我觉得比以同姓男性宗族为基础的父系家族更亲密。尽管“母系家族”男性数量很少,但更开明,懂得尊重女性,相处十分和谐,少有上下几代人的纠缠,也没有传统家庭妯娌之间的争吵,互相帮衬托举。
在传统父权的体系,我们这群女性是嫁出去的女性,而在新型潮汕式“母系家族”里,我们是被“家族”滋养得很好的一个又一个的独立的、自信的、有光芒的个体。
我的潮汕“母系家族”,没有同姓宗族的束缚,没有重男轻女的枷锁,只有一群女性,踩着过往的荆棘,互相托举,把每一份委屈都酿成温柔,把每一份渴望都化作守护。从外婆的身不由己,到我妈的挣扎与坚守,再到我和表姐们的独立与从容,我们用女性的方式,改写了潮汕女人的既定命运;而我的女儿,终将在这份滋养里,成为更耀眼的自己。
写作感言:
从前,我是一个听故事的人。
如今,我把听到的故事写下来, 成了我的故事。
过程痛苦又快乐, 写下来,发现自己慢慢原谅了所有,
或许这就是写故事的意义,
要命,但也疗愈。
编辑导师|Chen Si
巴黎索邦大学商科硕士,辅修20世纪法国文学与法国近现代史。前互联网大厂项目经理,于近期裸辞,专注写作。三明治专栏作者及编辑,发表数十篇非虚构作品于同名专栏,虚构作品曾发表于“儿童文学”,入选“山花”杂志“45岁以下海外华语小说家专辑”。上海译文出版社签约作者,将于年底出版第一本非虚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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