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春夏之交,美国高校的毕业季总少不了各种"最佳教授"评选。但麻省理工学院(MIT)有个奖项有点不一样——它不颁给论文引用最高的学者,也不看实验室经费多寡,唯一标准是:学生觉得这位教授真的关心自己。
这个叫"Committed to Caring"(简称C2C,可理解为"暖心承诺")的项目,最近公布了2025-27年度的入选名单。18位教授从全校数百名教师中脱颖而出,而决定谁上榜的,完全是学生的提名信。
从2014年启动至今,C2C已经表彰了近100位教授。今年的新名单覆盖了材料科学、管理学、物理学、核工程等十几个领域,其中不乏一些在AI、气候变化等前沿议题上活跃的名字。但比起学术头衔,学生们写下的推荐理由更值得关注——有人提到教授在自己崩溃时的一通电话,有人记得疫情期间收到的一封手写邮件,还有人感谢导师允许自己"用两年时间去想清楚到底要不要读博"。
这些细节指向一个常被忽略的事实:顶尖理工院校的学生,焦虑程度可能和学业压力成正比。当技术变革以月为单位迭代,当全球科研合作面临地缘政治的不确定性,"被当作一个完整的人对待"成了一种稀缺资源。
这篇文章带你看看这个奖项的运作机制,以及它为什么能在MIT存活十余年。
一、谁上榜了?一份横跨理工全领域的名单
2025-27年度入选的18位教授,分布在MIT的多个院系。按学科归类大致如下:
电气工程与计算机科学系(EECS)——4人
这个系贡献了最多入选者,符合其"全校最大系"的地位。Marc A. Baldo、Anantha P. Chandrakasan、Dennis M. Freeman、Laura Lewis四人上榜。值得注意的是,Chandrakasan目前担任MIT工程学院院长,是校内行政职务最高的入选者之一。
物理学——3人
Anna-Christina Eilers、Erin Kara、Lina Necib三位天体物理学家同时入选。Necib近年因利用机器学习追踪银河系"幽灵星流"而受到关注,她的研究方向本身就需要处理海量不确定数据,或许这种工作特性也影响了她的带学生方式。
机械工程——2人
Ellen Roche和Loza Tadesse。Roche的实验室以仿生软体机器人著称,曾开发过能辅助心脏跳动的植入式设备;Tadesse的研究方向包括微流控和即时诊断技术,疫情期间的快速检测需求让她的工作备受关注。
其他院系各1人
材料科学系的Iwnetim Abate、斯隆管理学院的Abdullah Almaatouq、土木与环境工程系的Herbert Einstein(是的,和那位Einstein同名)、政治系的Daniel Hidalgo、生物系的Sara Prescott、核科学与工程系的Haruko Murakami Wainwright、脑与认知科学系的Fan Wang、生物工程系的Forest White,以及化学系的Bin Zhang。
名单的多样性本身就有信息量:从纯理论物理到商业管理,从传统工程到新兴的脑科学,"关心学生"这件事似乎没有学科门槛。
二、学生怎么提名?一封"影响信"说了算
C2C的评选流程设计得很简单,但也很特别。
每年,MIT研究生教育办公室(OGE)向全校研究生开放提名通道。任何人都可以提交一封信,推荐一位对自己产生过深远影响的教授。这封信不需要罗列导师的学术成就,甚至不需要描述具体的科研项目——重点只有一个:这位教授如何支持了你的学术发展和个人成长。
提名信提交后,由一个混合委员会进行评审。今年的委员会包括5位OGE工作人员、4位研究生代表,以及主席Suraiya Baluch。委员会审阅所有材料后,选出最终的C2C获得者。
这个机制有几个值得注意的特点:
第一,学生主导,而非行政指派。很多高校的"教学优秀奖"由院系推荐、管理层决定,但C2C的提名权完全在学生手中。这意味着一位教授即使行政事务繁忙、甚至不是正式的课程教师,只要学生在信里写出了真实的改变,就有机会入选。
第二,看重"非学术"的影响。从往年公开的提名信摘录来看,被提及的场景包括:教授在凌晨回复邮件讨论职业困惑、在学生家人重病时帮忙调整项目进度、在学术会议上主动把内向的学生介绍给潜在雇主。这些细节很难量化,但学生记得很清楚。
第三,没有终身荣誉,每届两年。C2C奖项不是"一次获得、终身有效",而是按届授予。这种设计既保持了奖项的流动性,也暗示了一个现实:持续的关怀比一时的热情更难,值得定期认可。
三、为什么MIT需要这个奖项?
表面看,C2C像是一个"好人好事"表彰,但在MIT的特定语境下,它的存在感恰恰说明了一些结构性问题。
MIT的研究生培养以"研究密集型"著称。很多学生在博士期间就是实验室的核心劳动力,导师的经费、项目进度、论文产出直接挂钩学生的毕业前景。这种模式下,导师-学生关系很容易变成纯粹的生产关系——学生需要导师的推荐信和network,导师需要学生的实验数据,双方各取所需,但"人被当作工具"的风险始终存在。
C2C的存在,相当于在制度层面开辟了一个例外空间:它公开承认,有些关系超越了交易逻辑。一位入选教授曾在采访中说,收到学生的提名信时"比拿到任何研究资助都更感动"——这句话本身也揭示了学术评价体系的某种失衡。
另一个背景是心理健康。美国研究生院的心理危机近年来受到更多关注。2017年一项覆盖多校的调查显示,工程类博士生的抑郁和焦虑比例显著高于普通人群。MIT在2019年也曾因一年内多名学生自杀而面临舆论压力。C2C虽然不直接涉及心理健康服务,但它传递的信号很明确:关注学生的"整个人",而不仅是"学术产出",是教授工作的一部分。
当然,这个奖项也有其局限性。它依赖学生主动提名,而性格内向、英语非母语、或者与导师关系复杂的学生,可能更少参与这个过程。此外,"关怀"本身难以标准化——一位学生眼中的"放手培养自主",在另一位学生看来可能是"放任不管"。C2C的评选结果,反映的更多是"谁被看见了",而非"谁最值得被看见"。
四、一个奖项能改变什么?
从2014年到2025年,C2C已经运行了超过十年。它的实际影响很难精确测量,但有几个观察角度。
对入选教授而言,C2C是一种非货币化的认可。MIT会给每位获得者一块纪念牌,上面刻有学生的提名摘要,可以挂在办公室。在学术生涯的后期,这种来自学生的"证词"可能比引用次数更有情感重量。
对提名学生而言,写信本身是一种反思练习。很多学生在提交提名后表示,"写这封信让我意识到导师为我做了多少"。在高压的研究生生活中,这种显性化的感恩可能具有心理缓冲作用。
对旁观者而言,C2C提供了一个观察MIT文化的窗口。名单上的名字年复一年地更替,但某些模式持续出现:跨学科背景的教师比例较高、女性教授入选率略高于其在全校的比例、年轻副教授(尚未获得终身教职)也时有上榜。这些模式或许暗示,"关怀"能力与学术资历、学科传统之间并不存在简单的正相关。
更值得玩味的是C2C的命名。"Committed to Caring"是一个进行时态的承诺,而非完成时态的评价。它暗示关怀是一种需要持续投入的状态,而不是某种可以"达成"的品质。这种措辞选择,可能也反映了MIT对"卓越"的重新定义:在技术能力之外,"如何对待他人"同样构成一种专业素养。
五、当我们谈论"好导师"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C2C的评选标准从未公开量化,但从历年提名信的共同主题中,可以归纳出几个高频关键词:
可用性(Availability)。不是指物理上的随时在场,而是学生知道"需要时能找到"。一位入选教授被描述为"即使在我最混乱的邮件里,也能准确抓住我真正想问的问题"。
容错空间(Permission to fail)。研究生阶段充斥着"第一次"——第一次独立设计实验、第一次审稿、第一次学术报告。好的导师似乎擅长在关键时刻传递一个信号:搞砸了不会毁掉你的职业生涯。
身份认同(Identity beyond research)。很多提名信提到,导师会问"你周末做了什么",或者记得学生的家庭成员名字。这种"被当作完整的人"的体验,在高度专业化的环境中尤为珍贵。
职业诚实(Career honesty)。不夸大学术前景,也不贬低其他选择。有学生写道,导师在推荐信中如实描述了自己的弱点,"这让我更信任他对我优点的评价"。
这些品质听起来都很朴素,甚至像是"做人的基本道理"。但在一个以技术突破和效率优化为核心价值的机构里,朴素的东西反而需要被制度性地强调。C2C的存在,某种程度上是在对抗一种隐性的文化假设:关怀是"额外"的,是做完正事之后的锦上添花。
六、一个开放的问题
今年的18位教授名单已经公布,但他们的故事大多尚未公开。MIT通常会在后续几个月陆续发布每位入选者的详细报道,包括提名信的摘录。如果你好奇某位教授具体做了什么,可能需要等待这些材料。
但即使没有具体案例,C2C作为一个制度设计本身就有讨论价值。它提出了一个问题:在评价高等教育质量时,我们有多少指标是真正关于"人"的?排名看论文、看经费、看毕业生起薪,但"学生是否感到被支持"很少进入量化模型。C2C用一种低技术的方式——让学生写一封信——把这个维度重新拉了回来。
当然,写信也是一种筛选机制。擅长表达、与导师关系融洽的学生更有可能提名,而最需要关怀的人可能最沉默。这是所有依赖自愿参与的项目的共同困境。C2C没有解决这个问题,但它至少没有假装问题不存在。
最后,如果你对这份名单感兴趣,可以留意MIT研究生教育办公室的后续更新。或者,如果你自己就在类似的机构里,不妨想想:如果让你写这样一封信,你会提名谁?以及——更关键的——你上一次感受到"被关心"是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值得被问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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