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远,三十二岁,在一家建筑公司做工程师。去年公司承接了非洲某国的一个水电站项目,我被派去常驻,一待就是一年。去之前,我对非洲的了解基本来自电视和网络——贫穷、炎热、疾病、战乱。亲戚朋友听说我要去非洲,反应出奇一致:“你疯了?那地方能去吗?”我妈哭了好几宿,说“你要是出点什么事,妈也不活了”。我说妈你放心,现在非洲没那么可怕。她说“电视上那些黑人,拿着枪,到处打仗”。我说那是以前的事了。她不信,让我给她写保证书。我写了,写了也没用,她还是哭。
出发那天,公司派车送我去机场。项目部已经有人在那边了,老张,四十多岁,在非洲干了五年。我问他那边怎么样,他说“热,但是能忍。人不错,就是懒”。懒?我问他怎么个懒法。他说“你去了就知道”。
十四个小时的飞行,落地时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机场不大,设施有些老旧,但干净。出了海关,热浪扑面而来,像被人猛地推进了桑拿房。接我的是项目部的司机,叫约瑟夫,三十来岁,个子不高,瘦瘦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举着一个纸牌,上面写着“ZHOU YUAN”,歪歪扭扭的。我走过去,他冲我咧嘴一笑,“周?欢迎!”他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能听懂。我上了车,他一边开一边跟我聊天。他说他跟着中国人干了五年了,会做中国菜、会说中国话、还会唱中国歌。说着他哼起了《月亮代表我的心》,跑调跑得厉害,但他唱得很认真。我笑了,他也笑了。
车子开出机场,我看到了这个国家的真实面貌。马路不宽,双向两车道,路面有些坑洼,但还算平整。路两边是低矮的房屋,铁皮屋顶,红砖墙,有些刷了漆,有些没刷。路上行人很多,有头顶着水桶的妇女,有骑着破旧自行车的男人,有光着脚踢足球的孩子。他们看见我们的车,有人招手,有人喊“China!China!”约瑟夫说他们喜欢中国人,因为中国人在他们这里修路、建桥、盖学校、打井。
我问:“以前没有人做这些吗?”
“有,”约瑟夫说,“以前是欧洲人,后来是美国人。他们来了,走了。东西坏了,没人修。中国人来了,不走。路坏了,修。桥坏了,修。还教我们技术。中国人不一样。”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他想了想,说了一个词——“耐心”。
到了项目部,老张在门口等我。他晒得很黑,远远看去像半个非洲人。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来了?路上顺利吧?”我说顺利。他说“走,带你转转”。项目部是一排活动板房,白色,蓝色屋顶。宿舍、办公室、厨房、餐厅,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院子里停着几辆皮卡,墙上刷着“中国水电”的蓝色大字。
在非洲的第一夜,我失眠了。不是因为倒时差,是因为热。空调嗡嗡地响,冷气呼呼地吹,但我还是觉得热。那种热不是温度高,是闷,是潮,是空气里裹挟着某种看不见摸不着但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虫鸣、犬吠,还有远处传来的音乐声——不知道谁在放歌,节奏很快,鼓点很重。我想起约瑟夫唱《月亮代表我的心》的样子,想起那些孩子冲我喊“China”,想起老张说的“耐心”。我开始好奇,在他们眼里,中国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第二天,我开始正式上班。
我的工作是现场技术指导,每天跟当地工人一起干活。项目上的非洲工人很多,大部分来自本地,少数来自周边国家。他们热情、健谈、爱笑,但老张说的“懒”,我很快也领教了。约定的上班时间是早上七点半,他们通常八点才到。到了以后先聊天,聊够了才开始干活。干一会儿又停下来聊天,聊完再干。中午休息两小时,下午三点上班,五点不到就开始收拾工具。我急了,跟老张说“这样下去工期怎么赶得上”?老张笑了笑,“急什么?慢慢来。”
“慢慢来?甲方催得那么紧——”
“你听我说。”老张递给我一瓶水,“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来得晚吗?因为他们住得远,没车,要走一两个小时。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中午休息那么久吗?因为下午太热,四十多度,在外面干活会中暑。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总聊天吗?因为他们觉得干活不是人生的全部,聊天才是。你不能用中国那一套去要求他们,你得适应他们。”
我没说话。老张说得对。我来非洲不到一个月,就想着改变人家。人家在这片土地上活了几千年,我凭什么?
适应,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我开始学着放慢节奏,学着在工间休息时跟他们聊天,学着在四十度的高温下保持耐心。我的当地工友里,有一个叫姆万巴的,二十五岁,黑黑壮壮的,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他干活很卖力,但总是出错。教了好几遍,还是错。有一次我急了,说了他两句。他低下头,不说话。旁边的工友也不说话,气氛很僵。我忽然意识到,我犯了一个错误——我把他当成了中国工人,用中国的标准要求他。他听不懂图纸,看不懂尺子,他甚至不会用卷尺。他的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不,他根本就没上过几年学。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想了很久。我给姆万巴画了一张图,把每一步的操作画成示意图,标注上数字。第二天拿给他,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周,你画得好。”他说。他也跟着画,比着我的图,一笔一笔的。画完以后,他懂了。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出过错。他成了我的得力助手,帮我带新人,帮我在工地上翻译当地语言。他叫我“周师傅”,我叫他“姆万巴”。我们成了朋友。
有一天,他请我去他家做客。他家在离工地不远的一个村子里,坐他的摩托车,颠了快一个小时才到。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铁皮屋顶,土墙。他的房子是两间泥房,一间住人,一间做饭。院子不大,养着几只鸡,一只瘦骨嶙峋的狗。他的妻子在门口迎接我们,抱着一个婴儿,身边还跟着两个小孩。她冲我笑了笑,说“欢迎”。她不会英语,用手势比划着请我进屋。
屋里很暗,没有电。姆万巴点了一盏煤油灯,橘黄色的光把屋子照得朦朦胧胧的。地上是泥地,扫得很干净。墙角堆着几个麻袋,里面是玉米面。他妻子端出一锅煮玉米糊,还有一碟烤鱼。鱼很小,烤得焦黑,但很香。姆万巴把鱼夹给我,说“吃,吃”。他自己不吃,他妻子也不吃,孩子们眼巴巴地看着那条鱼。我把鱼分成了几份,递给孩子们。姆万巴急了,“周,这是给你的!”我说“我不饿,给孩子吃”。他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眼眶红了。
“周,你是个好人。”
“你也一样。”
他沉默了。
“周,你知道吗?我以前在别的工地干活,那些老板骂我们黑鬼,骂我们懒,骂我们笨。你不一样。你教我的时候,很耐心,一遍一遍的。你画图给我看,你从来不骂我。”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想学技术,想学英语,想多挣钱,让我孩子上学。”
我看着这间昏暗的泥房,看着这个在工地上总是笑嘻嘻的年轻人,忽然觉得鼻子很酸。每个人都在努力活着,用自己的方式,在有限的条件下,拼尽全力。
从姆万巴家回来以后,我跟老张说,我想给当地工人办个夜校,教他们看图、算数、简单的中文。老张想了想,“行,我支持你。”夜校每周三次,每次两小时。来的人越来越多,从一开始的十几个,到后来四十多个。有男有女,有年轻人,也有中年人。他们学得很认真,笔记本写得密密麻麻。考试的时候,有人考了一百分,高兴得手舞足蹈,像个孩子。
有一天,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拦住我,用生硬的英语说,“周,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教我们。我以前不会看图纸,干了很多年,都是凭感觉。现在我会了。老板说我技术好,给我加了工资。”
他的眼睛里闪着光。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我们来非洲的意义——不是修了多少路,建了多少桥,赚了多少钱。是我们教会了他们什么,留给了他们什么,让他们在未来的日子里,可以靠自己走得更远。
项目部里有个当地的翻译,叫艾琳娜,二十四岁,大学毕业,英语法语都很流利。她是我们从首都招聘的,负责对外联络和翻译。她长得很漂亮,皮肤黑得发亮,大眼睛,卷头发,笑起来有一对深深的酒窝。她爱穿颜色鲜艳的裙子,走起路来裙摆一摇一摇的。她性格开朗,爱说爱笑,跟谁都处得来。她经常跟我开玩笑,“周,你为什么不找个非洲女朋友?”我说我有老婆了。她说“在非洲,男人可以娶好几个”。我说在中国不行。她笑我“怕老婆”。
“周,你们中国人为什么这么勤奋?”
“为了过好日子。”
“你们已经过得很好了。你们还那么努力。我们非洲人太懒了。”
“你不懒。你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还学了好几门外语。”
她笑了笑。
“周,其实我们不是懒。我们只是不知道努力能带来什么。以前欧洲人在这里,我们干活,他们拿钱。我们干得越多,他们拿得越多。我们干得少,他们也拿得多。干多干少都一样,为什么要多干?现在不一样了。中国人来了,你们教我们技术,给我们公平的报酬,还尊重我们。我们愿意跟着你们干。因为干得多,我们拿得多。我们学到了本事,以后不靠你们,自己也能干。”
她说的“尊重”,让我想了很久。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在非洲人眼里,中国人跟欧洲人、美国人不一样。我们不是来当老爷的,我们是来当师傅的。我们尊重他们,把他们当兄弟,当朋友,当合作伙伴。我们教会他们捕鱼,而不是一直给他们鱼。
项目快完工的时候,当地政府组织了一个庆典。来了很多人,有官员、村民、还有周边学校的师生。他们穿着民族服装,唱歌跳舞,庆祝水电站落成。一个当地酋长拉着我的手,用本族语言说了一大段话,旁边的翻译告诉我,他说的是:“中国人是我们的兄弟。你们帮我们建了水电站,以后我们就有电了。孩子们可以在灯下读书,病人可以在灯下看病。中国人,好。”
他说完,把一条彩色布条围在我脖子上。那是他们最尊贵的礼物,只有最尊贵的客人才能得到。我摸着那条布条,喉咙发紧。我不是什么伟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工程师。但此刻,我代表的是我的国家,我的同胞。我做的一点小事,被他们当成了大事。
庆典结束后,我跟姆万巴坐在工地上,看着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远处的发电站静静地矗立着,银色的输电线在夕阳里闪着光。明天,它就要正式发电了。姆万巴说,“周,你要走了?”
“下个月。”
“我舍不得你。”
“我也舍不得你。”
“你以后还回来吗?”
“也许。不回来,你也可以去找我。你学会了技术,学会了中文,你可以去中国。”
他笑了笑,没说话。风吹过来,带着草原上的青草味和远处炊烟的味道。
在非洲一年,我看到了不一样的非洲。不是贫穷、落后、疾病,是希望、热情、坚韧。我看到了在困难中依然微笑的人们,看到了在荒芜中努力开垦的双手,看到了在黑暗中渴望光明的眼睛。我们给他们带去了电,他们给我带来了什么?他们教会了我耐心、宽容、感恩。他们教会了我,人活着,不只是为了赚钱。
回国那天,约瑟夫送我去机场。他帮我把行李箱搬上后备箱,然后转过身,看着我。“周,你还会回来吗?”
“也许吧。”
“你来,我教你唱更多的中国歌。”
“好。”
他笑了,露出那口白牙。我也笑了。车开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路边,冲我挥手。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非洲苍茫的大地上。
飞机起飞了,我从舷窗往下看,这片土地正在夕阳里沉睡。红色的土地、绿色的树、银色的河流,像一幅巨大的油画。我在那幅画里生活了一年,认识了姆万巴、约瑟夫、艾琳娜,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但冲我喊“China”的孩子们。他们不知道,他们也教会了我很多。
以前我以为,中国人去非洲是为了赚钱,为了援建,为了国家战略。现在我知道,我们去非洲,也是去交朋友,去互相学习,去一起成长。在非洲人眼里,中国人是勤劳的、守信的、有耐心的、尊重人的。他们把我们当兄弟,不是因为我们给了他们什么,是因为我们把他们当人。
在非洲人眼里,中国人是这样的——跟他们一起流汗,一起吃苦,一起在工地上吃盒饭,一起在星空下喝啤酒。跟他们学当地语言,教他们说中文。在他们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在他们成功的时候真心鼓掌。不居高临下,不施舍怜悯,就是肩并肩,一起走。
这些,是我去了非洲以后才晓得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