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十二橡树庄园的草坪上,郝思嘉·奥哈拉穿着那条绿色塔夫绸裙子,笑得整个佐治亚州都听见了。
那一天她以为自己爱阿希礼·威尔克斯,爱到愿意用一辈子去换他一个点头。
然而四十年后,一位研究文学的女教授在翻阅那本被翻烂的小说时,突然在书页空白处写下一行字,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她从来不爱他。她爱的是他身上,那个她这辈子都活不成的人。"
这一行字,让整部小说的答案,轰然倒塌,又重新站立。
林晓语第一次读《飘》,是在1994年的夏天,她十七岁,坐在四川盆地一个小县城的图书馆里,馆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眼镜腿上缠着白胶布,整个下午都在打盹儿。
那本书是借来的,封面磨损得只剩下半个侧脸轮廓,但郝思嘉的眼睛还在——斜睨着,倨傲,带着某种不肯低头的劲儿。
林晓语一口气读到天黑,图书馆锁门,她坐在台阶上借着街灯又读了两个小时。那天晚上她没吃饭,回家被她妈骂了一顿,她坐在床上,心里翻腾着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不是心疼郝思嘉,也不是同情她。是一种更奇怪的感受,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被什么戳穿了。
那时候她还说不清楚。
她只知道阿希礼·威尔克斯让她看不上。那个男人出场时是多么金光闪闪——金发、蓝眼、诗书满腹、温柔儒雅——可读到后来,林晓语越读越觉得哪里不对劲。郝思嘉追了他那么久,他到底给了她什么?
一句"你是我永远的朋友"。
林晓语当时把书往腿上一拍,在图书馆里低声骂了句粗口,旁边一个老大爷惊得抬起头来看她。
她不明白郝思嘉在爱什么。
这个问题跟了她整整三十年。
林晓语后来成了大学教授,教比较文学,专门研究二十世纪英美小说。她的博士论文写的是《乱世佳人》的女性主义叙事,答辩那天导师说她的分析犀利,但"核心论点有一处根本性的回避"。
"你分析了郝思嘉对阿希礼的执念,但你没有真正回答她为什么爱他。"
林晓语当时点头称是,心想我知道,但我就是没想清楚。
她的论文发表了,引用率不低,但她自己清楚那篇文章有个窟窿。
三十岁时她结婚,丈夫叫陈明,是个性格温和的建筑师,喜欢下厨,周末会给她做红烧肉,从不跟她争论,家里的大事小情都依着她。很多人羡慕她,说你嫁了个好男人。
她也这样觉得。
但有时候,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窗外是南方城市的夜晚,霓虹灯把云彩映得发红,她会忽然感到一种说不清楚的空洞感——不是对陈明不满意,是对某种东西的缺失,可那个东西具体是什么,她从来没有想明白。
她重读了《飘》七次。
每次读,都在阿希礼的部分放慢速度,像个侦探盯着案发现场的每一粒灰尘。
这个男人到底有什么?
他懂拉丁文,背得出莎士比亚,战争结束后仍然活在那个已经消失的旧南方世界里,手无缚鸡之力,经营不了锯木厂,养不活家人,精神上的贵族,现实里的废物。他甚至没有魄力对郝思嘉说一声"我也爱你"——他只是在某个月光夜晚的花园里,给了她一个暧昧的拥抱,然后退缩。
林晓语每次读到这里都想骂他。
可郝思嘉还是爱了他几十年。
转机出现在林晓语四十七岁那年。
那年她的课题组来了一个研究生,叫苏鸣,二十四岁,云南人,安静,不爱说话,但写文章有种罕见的锋芒。她第一次看苏鸣的读书报告时,在办公室里愣了很久——这孩子的思路不按常理出牌,文章结构一塌糊涂,但那种对文本的直觉,像刀,能割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林晓语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不完全是。她年轻时有野心,有韧劲儿,但没有苏鸣这种纯粹的感受力。苏鸣不想出名,不想在学术圈站稳脚跟,她只是真的在乎书里那些人物,在乎那种感受。
有一天苏鸣在组会上说起《飘》,说到郝思嘉和阿希礼的关系,所有人都点头认可主流的解读——郝思嘉爱的是一种幻觉,一种自我投射。苏鸣摇了摇头,说:"我觉得比这个更深一点。"
林晓语抬起眼睛,没说话,等她继续。
"她爱的不是幻觉,是一种可能性。是她这辈子活成了郝思嘉,永远活不成的那种人。阿希礼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读诗,他有悲悯,他感受得到美的消逝,他坐在破败的塔拉庄园里,仍然能够为逝去的旧世界哭泣。他是个失败者,但他有一种……林老师,您知道那种感觉吗?他有一种,不用赢的自由。"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林晓语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碎开了。
"不用赢的自由。"
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重复了三遍。
那天散会后,林晓语一个人走回办公室,坐了很久。
她想起郝思嘉第一次出场——十六岁,塔拉庄园,男孩子们围着她转,她笑着,说着漂亮话,但眼睛一直在找阿希礼。那时候玛格丽特·米切尔怎么写的来着?
"她从来不是那种让男人费心思去哄的女孩,她自己会去抓住每一样她想要的东西。"
郝思嘉是个战士。
她的一生是一部战争史——和穷困战,和饥饿战,和失去战,和整个旧秩序坍塌后的废墟战。她赢了,一次又一次地赢,她站在每一场废墟上宣告自己活下去的意志。
可阿希礼不这样活。
阿希礼站在那片废墟里,没有去赢,他只是感受到了失去,感受到了美的消逝,然后承认了它。他说,这个世界变了,我跟不上,我没办法,我只能带着对旧世界的悼念继续活着。
这是郝思嘉永远不会说的话。
郝思嘉必须赢。她不能停下来悲伤,一停下来塔拉就保不住,孩子就会饿死,仇人就会踩上来。她是被命运逼着不能有软肋的人,是那种把眼泪咽进肚子里换成力气的女人。
可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永远感受不到阿希礼那种感受——在失去里停留,在悲悯里驻足,为消逝的美丽哭泣。
那是一种奢侈,是郝思嘉买不起的奢侈。
林晓语在笔记本上写下:她爱的是他的软弱,因为那种软弱是她用整个人生换不来的自由。
苏鸣后来跟林晓语深聊过一次,是在学校附近的一家茶馆,外面下着冬雨,茶水升着热气。
苏鸣说:"我读《飘》的时候,一直有个感觉——郝思嘉其实在某种程度上是恨自己的。不是那种小说里写的,她懊悔爱上了阿希礼这种恨,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她恨自己天生是这种人,停不下来,软不下来,到死都要攥紧拳头。"
林晓语问她:"那阿希礼对她意味着什么?"
苏鸣端着茶杯想了一会儿,说:"镜子。但是那种照出来全是你没有的东西的镜子。"
林晓语把茶杯放下去,声音有点轻:"那面镜子照出来的,是什么?"
"温柔。感受力。允许自己脆弱的能力。允许自己失败的权利。"苏鸣停了一下,"一种不必要赢的活法。"
林晓语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茶馆里有人小声笑着,音乐低低的,很远。
她忽然想起自己三十年前在那个小县城图书馆的台阶上,借着路灯读《飘》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她觉得郝思嘉是她的对照物——强悍、独立、不肯认输,是她想成为的人。
可那时候她没有意识到,郝思嘉身上还有另一面,是她已经成为了、却从未想过去审视的部分。
她也是郝思嘉。
不是她以为的那种意义上。
是那种永远要赢、永远在抓取、永远无法停下来感受失去的郝思嘉。
林晓语那年开始系统地重新整理她对《飘》的研究思路。
她把过去三十年对郝思嘉和阿希礼关系的所有分析重新看了一遍,那些学术论文,那些书评,那些文学课上学生的读书报告。
几乎所有人都说:郝思嘉爱的是幻想。
说她爱的是自己投射在阿希礼身上的理想男性形象。说等她认清了阿希礼的真实面目,那场爱情的幻象就破碎了。
林晓语摇了摇头,把这些文章一页一页翻过去,在每一篇的空白处写:"不是这样的。"
因为这种解释忽略了一件事——郝思嘉不是个活在幻觉里的女人。
郝思嘉极其清醒。
她十六岁就看穿了谁是真心爱她、谁在利用她,她比谁都更准确地判断局势,更快地做出决策,更狠地切断软肋。她不会爱上一个幻觉这么久,她爱的一定是某种真实存在的东西。
那个真实存在的东西是什么?
就是阿希礼身上那种真实的、活生生的、具体的能力——感受的能力。
阿希礼能感受战争的悲剧,能感受失去的痛苦,能允许自己在无法掌控的事情面前承认无能为力。这不是软弱,这是一种郝思嘉用尽全力也无法企及的人类能力。
郝思嘉没有这种能力,不是因为她没有情感,而是因为她的命运剥夺了她拥有这种能力的空间。一个需要撑起整个塔拉庄园的女人,没有权利在废墟里感受废墟,她只能用废墟建起下一面墙。
这才是那场"爱情"真正的悲剧性所在。
不是她爱了个不爱她的男人。
而是她爱了一种她永远活不成的活法。
林晓语把这个想法写成了一篇文章,标题叫《郝思嘉的镜子:论爱欲的本质与自我的不可企及性》。
这篇文章发表之后,她收到很多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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