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宴定过一条死规矩,任何人不得用私事打乱工作行程。
在一起五年,我被这规矩磨得遍体鳞伤。
为了帮他筹备项目,我连轴转到休克,求他顺便送我去医院。
他冷着脸将我赶下车:“规矩就是规矩,别让我看不起你。”
五一前夕,他突然消失了一天,电话不接,消息不回。
我以为出了事,急得整晚没睡。
第二天看到的是林夏的朋友圈,一片深蓝色的海。
“随口说了句好累,他就带我来了。”
随口说了句好累。
我打了三年的工,吐了六周的孕,连“好累”两个字都没敢跟他说过。
我把离职申请打印出来,签了名,放在他工位上。
旁边是三年的项目交接清单。
B超单我没放,有些东西他不需要知道。
1
“过度劳累导致的先兆流产,情况很危险。”
“必须马上输液静养。”
“你家属呢?你一个人来挂急诊?”
我摇了摇头。
“没有家属,我自己签字。”
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
“这种字必须直系亲属签,你老公呢?”
“我们没有结婚。”我看着桌上的免责声明。
“孩子的父亲也行,让他马上过来。”
“他出差了,回不来。”
“我自己能负全责。”
我拿起水笔,在右下角签下“乔南”。
护士拿着输液盘走过来。
橡胶压脉带绑在我的手腕上方。
针头扎进血管。
药液顺着软管滴落。
一阵尖锐的痛感顺着血管蔓延到肩膀。
护士递来纸巾。
“小姑娘,实在太疼就哭出来。”
“发泄出来会好受点。”
我盯着病房天花板上的吸顶灯。
眼眶发胀。
视线被水汽遮挡。
规矩第7条【工作期间,不许流泪。不许用眼泪博取任何同情。】
我没有掉一滴眼泪。
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亮起“顾宴”两个字。
我按住小腹,深吸了一口气。
手指滑过绿色的接听键。
“交接清单第14项,‘云澜’项目的供应商对接人写错了。”
电话那头的男声低沉,没有任何起伏。
没有问我在哪里。
没有对我的离职申请表现出诧异。
“张总的电话少了一位数字,改好重新发我。”
小腹的坠痛让我冒出一层冷汗。
我抠住床单边缘。
“我知道……了。”我控制着呼吸的频率。
“我明天之前改好重发。”
电话那端陷入了安静。
五秒钟后,顾宴的声音沉了下来。
“乔南,合伙人退出需要30天交接期。”
“这是劳动合同上的约定。”
“你不会连这个规矩都不想守吧?”
我看着药液一滴一滴落下。
“好,依你的规矩。”
第二天。
我回到公司。
推开玻璃门,前台的张秘书站起身。
“乔总早。”
我点了点头,走到工位前。
桌面上放着几份待处理的合同。
电脑屏幕旁边,放着一个陶瓷马克杯。
杯子把手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纹。
那是三年前顾宴给我买豆浆时顺手递给我的杯子。
我拉开椅子坐下。
手指碰到杯子边缘。
那天公司年会,顾宴喝了很多酒。
他靠在墙壁上,扯松了领带。
我递给他一杯温水。
他抓住我的手腕,盯着我的脸。
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乔南……”
回到现在……
我收回手,把那个杯子扔进了桌下的废纸篓里。
桌面上多了一杯外卖咖啡。
杯壁上贴着一张粉色便签,圆润的字迹写着【南姐辛苦了——林夏】
末尾画了一个笑脸。
我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几秒。
刚入职那年,我也给顾宴的桌上放过咖啡。
也贴过便签。
但我的便签上写的不是【辛苦了】
是尽调报告的三条待办摘要。
规矩第9条【不要用私人情绪浪费任何一张纸。】
咖啡的热气从杯盖小孔里溢出来,慢慢散了。
我把便签揭下来,对折,丢进废纸篓。
和那个马克杯叠在一起。
然后拿出了下一份待处理的合同。
中午休息时间。
办公区的人都去吃饭了。
我拉开抽屉,开始收拾私人物品。
我把它们装进一个纸箱里。
最底层压着一份文件。
那是五年前我们签的合伙协议。
纸张边缘已经泛黄。
最后一页有我的签名。
旁边还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字:【与君共勉】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指腹微微用力。
铅笔灰沾在指纹的纹路里。
看着自己的指尖。
收回手。
把协议留在抽屉里。
关上了抽屉。
下午三点。
我去人事部办离职手续。
人事主管看着我的交接单。
“乔总,30天交接期,您这才第二天。”
“剩下的工作我会在线上处理。”
我递上门禁卡。
“工资结算到今天就行。”
人事主管盖上红色的公章。
我拿着回执单,转身走向走廊尽头。
那里是顾宴的办公室。
我敲了两下红木门。
“进。”
推开门。
顾宴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他正在看一份财务报表。
我走到桌前,把离职回执单放在他面前。
“流程走完了。”我说。
顾宴抬起头,视线落在回执单上。
他皱起眉头。
“交接期是30天,你今天就走?”
“线上对接是一样的。”
我看着他打在领带上的温莎结。
“如果有问题,可以发邮件。”
顾宴放下手里的钢笔。
笔尖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乔南,你不觉得你现在的态度很不负责任吗?”
他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周三的尽调会你不在,谁来做财务模型?”
就在这时,放在他手边的手机亮了。
伴随着急促的震动声。
屏幕朝上。
来电显示是两个字:林夏。
顾宴看了一眼屏幕。
他犹豫了零点几秒。
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喂。”他的声音没有变柔和。
还是他一贯的冷调。
“嗯……今天忙,晚点再说。”
他靠向椅背,目光看着落地窗外。
“你先回去,别等我了。”
“别等我了。”这四个字他说得很平淡。
语气是对一个习惯等他的人说话的语气。
我站在原地。
我曾经无数次加班到深夜。
在这个办公室的沙发上等他开完会。
我从来没有收到过一句“别等我了”。
不是因为他不知道我在等。
是因为他觉得我等着是理所应当的。
顾宴挂断电话。
把手机放回桌面上。
他转回视线看着我。
“刚才说到哪了?”
他的语气很平。
像是刚才那通电话只是一次普通的来电提醒。
我低下头。
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回执单的边角揉皱了。
纸面上多了一道折痕。
我松开手,用指腹慢慢抹平。
折痕没有消失。
“刚才说到哪了?”
他又问了一遍。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不妥。
没有歉意,没有闪躲,甚至没有那种“不小心被撞见”的微妙尴尬。
他是真的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就像他不会在拧紧一颗螺丝之后,停下来想一想那颗螺丝疼不疼。
我很轻地笑了一下。
声音很短。
连我自己都不确定那算不算笑。
“说到交接结束。”
我把揉皱的回执单放回他桌面上。
“以后没有任何事需要对接了。”
我转身走向门口。
“乔南。”顾宴在身后叫我的名字。
我走出办公室,走廊很长。
到墙角的碎纸机旁。
我拉开手提包的拉链。
从里面拿出一张折叠的B超单。
单子上印着“先兆流产”的字样。
我把单子展平。
塞进碎纸机的入纸口。
机器嗡嗡地响了几秒。
纸张被卷进去一半。
忽然,“滴——”一声短促的报警音。
碎纸机的指示灯从绿色跳成了红色。
刀片停止了转动。
卡纸了。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拎起包,推开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的灯光很亮。
身后,碎纸机重新启动了。
刀片嗡嗡地转着。
我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电梯门缓缓合上。
隔绝了那个我待了五年的空间。
顾宴坐在顶层办公室里。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白色。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他把手机放在红木桌面上。
身体靠向皮质椅背。
闭上眼睛。
五秒钟后,他重新睁开眼。
他弯下腰,拉开办公桌右侧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里叠放着一堆项目文件夹。
在文件夹旁边,放着一个深蓝色的天鹅绒盒子。
他伸手拿出盒子。
拇指按住卡扣,向上推。
卡扣有些涩,他推了两次才打开。
三年前定做取回那天,卡扣是顺滑的。
里面躺着一枚铂金素圈钻戒。
他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眼底没有任何表情。
随后,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呼吸。
“啪”的一声。
他合上盒子。
把盒子放回原处,关上抽屉。
他拿出金属钥匙,转动锁孔。
锁舌归位的声响在空办公室里很清脆。
他转回椅子,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
窗外传来一声汽笛,很远,很闷。
凌晨。
最后一份合同签完。
顾宴放下签字笔,合上文件夹。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频嗡鸣声。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
而是拉开了右手边的抽屉。
天鹅绒盒子躺在最里面。
压在一沓空白便签下面。
他拿出盒子。
打开。
铂金素圈,定制的。
他把盒子倾斜了一点,让戒指滑到凹槽边缘。
圈口对着台灯的光。
盒子内侧的绒布上,有一个浅浅的圆形压痕。
不是新的。
绒毛在那个位置已经倒伏了,带着反复按压过的光泽。
顾宴看了几秒。
把戒指推回凹槽。
合上盒子。
放进西装内袋。
拿起手机,划开通讯录。
找到“乔南”的名字。
拨号键按下去。
“嘟”一声。
没有第二声。
屏幕上弹出四个字:呼叫失败。
顾宴皱了一下眉。
他重新拨打。
呼叫失败。
第三次。
呼叫失败。
他打开微信。
点进“乔南”的对话框。
输入框上方出现一行灰色小字: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他往上翻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三天前她发的。
【离职流程已走完,工牌和门禁卡交给前台了。】
他没有回复。
顾宴放下手机。
乔南做事从来不会这样。
哪怕是连续三个月发不出工资的时候。
她都没有断过联系。
有问题就当面解决,这是规矩。
她从第一天起就没有违背过的规矩。
他拨了特助周明的电话。
“乔总最后一天来公司是哪天?”
“……三天前,顾总。”
“她现在住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她搬走了。原来租的那套房子,房东说她上周就退了租。”
“去哪了?”
“……不知道。”
顾宴挂掉电话。
他走到落地窗前。
整座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开。
只有一盏灯灭了。
他甚至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灭的。
第二天一早。
顾宴去了乔南的办公室。
推开门。
空了。
窗台上养了两年的多肉植物没了。
笔筒里她一直用的钢笔没了。
他习惯性的将手伸向椅背上。
指尖碰到的是冰凉的皮面。
那件灰色开衫不在了。
他没有立刻收回手。
以前加班到后半夜,他去她办公室拿文件,椅背上那件开衫总是温的。
不管她人在不在,织物里都留着一点白天的体温。
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自己注意过这件事。
现在皮面很凉。
空调的温度和走廊一样。
顾宴走到办公桌前。
拉开抽屉。
第一个,空的。
第二个,空的。
第三个,底部有一只牛皮纸袋。
他拿出来。
里面是她入职第一天签的合伙协议。
最后一页的签名旁边,有一行擦掉的铅笔字痕迹。
“与君共勉。”
走到门口时,他注意到墙角的碎纸机。
指示灯亮着红色。
顾宴蹲下来,打开碎纸机的后盖。
卡纸了。
几块较厚的纸卡在了刀片中间。
他把残片取出来,平放在地毯上。
拼上前两块带有“早孕”字样的碎片时,他的手还是稳的。
可当拿起第三片“约6周”时,指节忽然开始不听使唤。
等去拿第四片残片时,他怎么都对不准撕裂的边缘。
他试图用力按下,手却抖得根本不受控制。
那块印着“先兆流产”半截黑字的残片,就这么从指间滑落。
他没有再去捡。
不需要拼完最后一片,他已经知道了。
顾宴死死蹲在碎纸机旁,维持着僵硬的姿势,长时间地静止。
走廊外的脚步声、头顶空调的低频嗡鸣如海潮般涌进这间空荡的办公室。
他却什么都听不到了。
时间线在他脑中重组。
六周前的傍晚。
乔南站在停车场入口等他。
他现在想起来了。
她没有站在通道中间,而是靠着墙。
一只手扶着消防栓箱的边缘。
当时他以为她只是站累了。
脸色苍白。
不是加班太久的那种白。
是嘴唇都没有颜色的白。
额角有细密的汗。
十一月的停车场,没有暖气,她在出汗。
那是失血的反应。
她说:“顾宴,你顺路,能不能送我去医院?”
她叫的是“顾宴”。
不是“顾总”。
五年来,她只在两种情况下叫他名字。
签完第一份合伙协议的时候。和这一次。
她在求救。
他没听出来。
他当时在看手机上的合同条款。
头都没抬。
余光里她的身影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甚至不确定她另一只手放在哪里。
现在他拼命回想。
按着小腹。
她是不是按着小腹?
他不知道。
因为他没有看。
他说:“乔南,规矩就是规矩。别让我看不起你。”
说完他关了车窗。
空调暖风隔着玻璃吹在他脸上,她站在外面。
十一月,停车场的穿堂风从匝道口灌进来。
她没有再敲窗。
他挂了挡,车往前滑出去。
后视镜。
他看了吗?
没有。
他连后视镜都没有看。
她是怎么去的医院?打车?走路?
停车场到最近的医院,导航显示三点四公里。
他不知道她后来扶了什么。
他只记得消防栓箱的铁皮边缘,有一道锈。
顾宴的后背撞上碎纸机。
他不是蹲不住了,是膝盖失去了支撑的意愿。
周明在办公室门口找到了他。
顾宴跌坐在碎纸堆里。
满地都是碎纸片。
他的手在纸屑间翻找、比对。
拼出半行字,又散了。
西装袖口沾满了碎纸屑。
“周明……”顾宴开口了。
声音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
“先兆流产……是不是意味着,孩子可能没有保住?”
周明没有回答。
顾宴闭上眼睛。
他的手一直在抖。
他拿起手机。
拨出那个号码。
第139次。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放下手机。
缓慢地从地上站起来。
动作迟缓。像是某个部件坏了。
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天鹅绒盒子。
盒面上沾了碎纸屑。他用拇指擦了擦。
擦不干净。
“找到她。”
他对周明说。声音断在这里。
周明等着下文。
没有下文。
顾宴低着头,攥着那个盒子。拇指还在反复擦同一个位置。
过了很久。
他又开口了。
不是对周明。
不知道是对谁。
“这一次……我不讲规矩。”
最后两个字几乎没有声音。
只有嘴唇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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