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在李家沟那个穷得连耗子都含着眼泪走的年代,刘栓子是个出了名的“野种”。
爹是个烂酒鬼,娘死得早,他是吃百家剩饭、穿千家衣长大的。
那年冬天,大雪封山,饿得眼冒金星的刘栓子,鬼迷心窍地爬上了隔壁寡妇陈翠莲家的墙头,偷了窗台上两个刚出锅的大白面馒头。
本以为会被当成贼打断腿,没成想,那个守寡三年的陈翠莲,却推开门,冲着冻得像只鹌鹑的刘栓子笑了:“傻小子,外头冷,进屋吃更暖和。”
那两个热气腾腾的馒头,成了刘栓子这辈子吃过最香的珍馐,也暖透了他那颗早已冻僵的心。
吃完,他抹着嘴发誓:“翠莲姐,我会报答你的。”
她只当是句玩笑。可她不知道,为了这句话,这个野孩子在外面拼了整整二十年。
01
1993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都要冷上几分。
西北风像是带着哨子,呜呜地在李家沟的上空盘旋,刮得房顶上的茅草都直立起来,像是在向老天爷抗议这难熬的日子。
这一年,刘栓子刚满十六岁。
正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年纪,可他没老子可吃。
他爹刘老根是个十里八乡有名的酒蒙子,家里那点可怜的余粮,早就被他换了散装的劣质白酒,灌进了那如同无底洞般的肚子里。
喝醉了就睡大觉,醒了就骂人,刘栓子在这个家里,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腊月二十三,小年。
村里家家户户都在祭灶王爷,空气里飘着一股子让人抓心挠肝的香味儿。
有富裕人家炖肉的荤腥味,有炸丸子的油香味,更多的是蒸馒头的麦香味。这味道对于饿了一整天的刘栓子来说,简直就是一种酷刑。
他在家里那个四面透风、窗户纸都糊不住的土坯房里缩了一天。
肚子里像是装了个石磨盘,咕噜噜地转个不停,磨得肠子生疼,胃里泛酸水。炕是凉的,灶坑里全是冷灰,连口热水都没有。
实在饿得受不了了,刘栓子裹紧了身上那件露着发黑棉絮的破袄子,趿拉着一双露着脚趾头的单布鞋,推门走了出去。外面的雪没过了脚踝,刺骨的寒意顺着裤管直往上窜。
他想去村头小卖部看看能不能赊袋方便面,可摸摸兜里,比脸都干净。小卖部的王大拿是个铁公鸡,平时看见刘栓子都像防贼一样,肯定不能赊给他。
走着走着,刘栓子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隔壁陈翠莲家的墙根底下。
陈翠莲是李家沟出了名的俏寡妇。说是寡妇,其实她才二十六岁,长得水灵,性子也温婉。三年前嫁给李大壮,结果大壮命薄,去山上炸石头开荒,哑炮响了,人没回来,连个尸首都不全。陈翠莲没改嫁,硬是咬着牙,一个人守着那个空落落的院子,还得照顾瘫痪在床、眼睛瞎了的婆婆。
村里人都背地里说陈翠莲命硬,克夫。但刘栓子知道,翠莲姐是个好人。以前他在村口被野狗咬了腿,是陈翠莲给他包的伤口,还给了他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冰糖。那甜味儿,刘栓子记了好几年。
这会儿,陈翠莲家的烟囱里正冒着袅袅白烟,那股子纯正的、带着甜味儿的白面馒头香,就像是一只无形的小手,死死地勾住了刘栓子的魂儿。
那个年代,白面是金贵东西,平时大家都吃玉米面饼子,拉嗓子眼儿。只有过年过节,才舍得蒸几锅白面馒头,那是用来走亲戚、祭祖宗的脸面。
刘栓子咽了口唾沫,唾沫星子都是苦涩的。脚底下像是生了根,怎么也挪不动步了。
饥饿能让人丧失理智,也能让人丢掉尊严。刘栓子鬼迷心窍地搬了两块冻得硬邦邦的土砖,垫在脚底下,扒着墙头往里看。
只见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积雪都被堆到了墙角。窗台上放着个大笸箩,上面盖着一层洁白的纱布。热气顺着纱布往外冒,在寒风中凝结成白雾。隐约能看见纱布下面一个个圆滚滚、白胖胖的大馒头。
那一刻,刘栓子脑子里啥道德、啥脸面全没了。他眼里只有那馒头,那是命。
他翻过墙头,动作轻得像只在这个冬天觅食的野猫。他也不敢多拿,怕被发现。他掀开纱布一角,抓起两个馒头就往怀里揣。
那馒头刚出锅,烫得他胸口生疼,但他舍不得松手,那是救命的粮啊。
就在他准备翻墙逃跑的时候,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02
这一声响,把刘栓子吓得魂飞魄散。他脚下一滑,踩到了地上的冰棱子,直接从墙根底下的柴火垛上摔了下来,“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
怀里的馒头也滚落出来一个,在雪地上滚了两圈,沾了一层黑灰和雪渣。
“谁啊?是大黄吗?”
一个温柔又带着点警惕的声音响起来。
刘栓子趴在雪地里,浑身发抖,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他心想完了,这下要被当贼抓了。要是被村里人知道他偷寡妇家的馒头,那吐沫星子能把他淹死,他那个酒鬼爹估计能打断他的腿,再把他赶出家门。
他缩着脖子,正准备爬起来硬闯出去,一双黑色的手纳千层底棉布鞋停在了他眼前。
顺着棉鞋往上看,是一条洗得发白但干净利索的蓝布裤子,再往上,是一张冻得有些发红,但却异常好看的脸。
是陈翠莲。
她手里端着个簸箕,正惊讶地看着趴在地上的刘栓子。
“栓子?咋是你?”
刘栓子低着头,脸红得像猴屁股,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捡起地上那个脏了的馒头,紧紧攥在手里,支支吾吾地说:“姐……我……我路过……”
这谎撒得连他自己都不信。谁家路过能路过到人家院墙里面来?
陈翠莲看了看刘栓子手里死死攥着的馒头,又看了看他那单薄得像是纸片一样的破棉袄,还有那双冻得通红、裂着口子像老树皮一样的手。她眼里的惊讶慢慢散去,变成了一股子让人心颤的柔和与怜悯。
她没喊抓贼,也没骂人。
她放下簸箕,拍了拍身上的雪,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饿了咋不敲门呢?翻墙多危险,摔坏了咋整?”
刘栓子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抬起头,傻乎乎地看着陈翠莲,鼻涕还挂在嘴边。
“姐……你不骂我?我是贼……”刘栓子颤抖着声音问。
陈翠莲笑了,那笑容在这个冰天雪地里,比冬日的暖阳还让人舒坦。她伸出手,想拉刘栓子起来,又看他身上全是泥雪,怕他难堪,就指了指屋里。
“骂你干啥?谁还没个难处?看你冻得这样,鼻涕都过河了。快起来,外头冷,进屋吃更暖和。”
这一句话,让刘栓子的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他长这么大,听得最多的就是“滚远点”、“小野种”、“没出息”。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进屋吃更暖和”。
刘栓子像是做梦一样,跟在陈翠莲身后进了屋。
03
屋里真暖和啊。
灶坑里的火还没熄,通红的火炭散发着热量,把整个屋子烘得热乎乎的。墙上贴着几张年画,虽然旧了,但看着喜庆。炕头上,陈翠莲那瞎眼婆婆正眯着眼听收音机里唱大戏。
“翠莲啊,谁来了?”老太太耳朵尖,听见了动静。
“娘,是隔壁栓子,来帮我劈点柴火。”陈翠莲撒了个谎,声音脆生生的,一点也不卡壳。
“哦,栓子啊,那可是个好孩子,有力气。来,快上炕暖和暖和。”老太太念叨着,还要伸手去摸索。
刘栓子听得脸发烫。好孩子?他是个偷馒头的贼啊。
陈翠莲没让他上炕,怕他一身寒气冰着老太太,也怕他拘束。她搬了个小板凳放在灶火边,让刘栓子坐下烤火。然后她转身去了碗柜,拿出一个粗瓷大碗,从锅里舀了一大勺猪肉粉条炖白菜,又拿了两个新馒头,放在刘栓子面前。
“那个脏了的别吃了,喂狗吧。吃这两个热乎的。”
她把筷子递给刘栓子。
刘栓子看着那碗冒着油花的菜,那大片的肥猪肉颤巍巍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在那个年代,这简直就是过年的最高待遇。他再也忍不住了,抓起馒头,夹起肉,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太香了。
那馒头又软又甜,那肉片入口即化。刘栓子吃得太急,噎得直翻白眼,捶着胸口。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陈翠莲倒了一碗热水递给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喝口水顺顺。”
刘栓子一口气吃了两个大馒头,连菜汤都喝得干干净净。肚子里有了食,身子也暖过来了,理智也就回来了。
他看着陈翠莲,她正坐在对面,借着灶火的光在纳鞋底。火光映在她的脸上,红扑扑的,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含着水。
刘栓子突然觉得特别羞愧。
陈翠莲家也不富裕,孤儿寡母的,还要给婆婆看病。这两个馒头,可能是她们过年最好的口粮,却进了他这个外人的肚子。
“姐……”刘栓子低着头,声音跟蚊子似的,“我错了。我不该偷你家东西。我以后……以后肯定还你。”
陈翠莲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刘栓子:“栓子,姐知道你不是坏孩子。你那是饿极了。以后要是再饿了,别翻墙,直接来敲门。只要姐有一口吃的,就分你半口。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落难的时候?”
刘栓子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没哭出来。他站起来,给陈翠莲深深地鞠了一躬。
“姐,你今日的恩情,我刘栓子记下了。这馒头我不白吃。以后你家的水我挑,柴我劈。等我长大了,有出息了,我会报答你的!”
陈翠莲“噗嗤”一声笑了,像是看个不懂事的孩子:“行,姐信你。你有这份心就行。天黑了,快回家吧,省得你爹醒了找不着你。”
刘栓子走出门,外面的风依然很大,但他心里却是热乎乎的,像是揣着一团火。
04
从那天起,刘栓子就成了陈翠莲家的“编外劳力”。
那时候农村吃水得去村头的水井挑。陈翠莲力气小,每次挑半桶水都晃晃悠悠的,肩膀经常磨破皮。刘栓子就每天天不亮爬起来,趁着村里人还没醒,把她家的水缸挑得满满的。
她家的柴火,刘栓子也包圆了。他去后山砍最硬的槐木,劈成整整齐齐的小块,码在陈翠莲家墙根底下,像一堵结实的墙。
一开始,他是偷偷干,怕别人说闲话。毕竟“寡妇门前是非多”,他不想坏了翠莲姐的名声。
但纸包不住火,时间长了,村里那些长舌妇就开始嚼舌根了。
有一天,刘栓子在井边挑水,就听见村里的“大喇叭”王婶跟几个老娘们在那嘀咕。
“哎,你们看见没?那个刘栓子,最近天天往陈翠莲家跑。这孤男寡女的,小的还没毛,大的正虎狼之年,啧啧啧……”
“可不是嘛,那栓子也是个没娘教的,指不定两人在屋里干啥呢。我看那陈翠莲也是个耐不住寂寞的。”
刘栓子听得火冒三丈,放下扁担就冲了过去,指着王婶的鼻子吼:“你个老虔婆,嘴里喷粪!翠莲姐那是好人,你们谁再敢胡咧咧,我撕烂她的嘴!”
那时候刘栓子正是愣头青,长得也结实,眼珠子一瞪,还真有点吓人。王婶她们吓了一跳,骂骂咧咧地散了。
但他知道,这谣言是止不住的。
为了避嫌,刘栓子开始尽量躲着人。白天他不去,等到天黑透了,他再去帮着干点重活。
陈翠莲也知道村里的闲话,她心里苦,但从来不在刘栓子面前表现出来。
每次刘栓子去,她都不让他多待,干完活就塞给他点吃的,或者是煮鸡蛋,或者是自家腌的咸菜,让他拿回家吃。
那年冬天快过完的时候,陈翠莲还给刘栓子做了一双棉鞋。那是千层底的,纳得密密麻麻,里面絮了厚厚的新棉花。
“栓子,穿上试试。我看你那鞋都露脚后跟了,大冬天的,脚冻坏了可是一辈子的病。”陈翠莲把鞋递给他,眼神里满是关切。
刘栓子穿上那双鞋,脚暖和,心更暖和。他长这么大,除了他娘,还没人给他做过鞋。
他看着陈翠莲低头咬断线头的样子,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谁要是敢欺负翠莲姐,我刘栓子就跟他拼命!
05
可是,麻烦还是找上门了。
李家沟有个无赖,叫孙大彪。这人四十多岁,是个光棍,仗着家里兄弟多,在村里横行霸道,谁家也不敢惹。他早就惦记上陈翠莲了,没事就去翠莲家门口转悠,说些不三不四的骚话,眼神更是直勾勾地往人身上瞟。
那年冬天雪特别大,压塌了不少人家的房子。陈翠莲家的东厢房本来就旧,年久失修,被大雪一压,房梁断了,塌了个大窟窿。
那天刘栓子正在家里睡觉,就听见隔壁传来陈翠莲的哭喊声。
他鞋都来不及提,抄起一根烧火棍就冲了出去。
到了陈翠莲家,刘栓子看见孙大彪正站在院子里,拉扯着陈翠莲的胳膊,一脸的无赖相。
“翠莲妹子,你这房子塌了,咋住人啊?要不搬我家去?哥哥家炕大,暖和!只要你跟了我,以后吃香的喝辣的!”孙大彪一脸的淫笑,那只脏手还在陈翠莲身上乱摸。
陈翠莲吓得脸都白了,拼命往后躲:“孙大彪,你放开!你再这样我喊人了!”
“喊呗!你喊破喉咙也没人管!这大雪封门的,谁爱管这闲事?再说了,你跟那个小栓子不清不楚的,装什么贞洁烈女?”孙大彪更加放肆了,用力一拽,就要把陈翠莲往怀里搂。
刘栓子脑子“嗡”的一声,血直往头顶涌。
“孙大彪!我草你祖宗!”
他大吼一声,举着烧火棍就砸了过去。
孙大彪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结结实实挨了一棍子,打在了肩膀上。他疼得嗷一嗓子,松开了陈翠莲。
“小兔崽子,你敢打我?我看你是活腻了!”孙大彪反应过来,从腰里抽出一把杀猪刀,冲着刘栓子就过来了。
刘栓子那时候虽然有一股蛮力,但毕竟年纪小,哪里是孙大彪这种老流氓的对手。没几下,他就被孙大彪踹倒在雪地里,那把寒光闪闪的杀猪刀就架在了他脖子上。
“栓子!”陈翠莲尖叫着扑过来,跪在孙大彪面前,“大彪哥,别动手!别伤了孩子!我求你了!你要啥我都给你,你别伤他!”
刘栓子躺在雪地里,看着陈翠莲为了他给那个无赖下跪,心像是被刀绞一样疼。
“姐!别求他!我就不信他敢杀人!”刘栓子咬着牙喊,眼睛赤红。
孙大彪看着陈翠莲那梨花带雨的样子,色心又起。他收起刀,嘿嘿一笑:“行,看在翠莲妹子的面子上,我饶这小崽子一命。不过,这房子塌了,你总得让我帮你修修吧?这修房子的工钱……”
“我给!我有钱!”陈翠莲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包,那是她攒了好久的卖鸡蛋钱,一股脑都塞给了孙大彪。
孙大彪掂了掂钱,又踹了刘栓子一脚,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那天晚上,刘栓子和陈翠莲坐在塌了一半的屋子里。她一边给刘栓子擦脸上的血,一边掉眼泪。
“栓子,是姐连累你了。”
刘栓子握住她的手,看着她那双红肿的眼睛,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姐,我不疼。但我恨我自己没本事。我要是像村长那么有钱,或者是像城里人那么有权,孙大彪还敢欺负你吗?”
陈翠莲愣了一下,没说话,只是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
06
1996年的春天,刘栓子决定要走了。
李家沟太小了,装不下他的愤怒,也装不下他的野心。他想赚钱,想出人头地,想让陈翠莲过上不被人欺负的日子。
临走那天,他去了陈翠莲家。
“姐,我要去南方打工了。听说那边遍地是黄金,只要肯干,就能发财。”刘栓子背着个蛇皮袋,站在院子里说。
陈翠莲正在喂鸡,听了他的话,手中的瓢“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转过身,看着这个已经高出自己一头的少年,眼神里满是不舍,但更多的是理解。
“出去闯闯也好。待在这穷山沟里,没出息。”
她进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蓝布包袱。
“这是姐给你煮的二十个鸡蛋,还有两双新鞋垫。钱……姐没多少,这一百块钱你拿着,路上买水喝。”
那是她全部的积蓄了。
刘栓子死活不要钱,只拿了鸡蛋和鞋垫。
“姐,这钱你留着给大娘买药。我有手有脚,饿不死。你等着我,等我混出个人样来,我就回来接你!我要让你住大楼房,穿新衣服,天天吃白面馒头!”
陈翠莲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她帮刘栓子整理了一下衣领,就像个送儿子远行的母亲。
“栓子,姐不图你大富大贵,就图你平平安安的。在外面累了、苦了,就回来。姐家的大门,永远给你留着。”
刘栓子背着那个破蛇皮袋子,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李家沟。
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他回头看去。陈翠莲还站在墙头,那身影瘦瘦小小的,在春风里显得特别单薄。
刘栓子跪在地上,对着她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姐,你等我!”
这一走,就是二十年。
外面的世界,远比刘栓子想象的要残酷。他睡过桥洞,捡过垃圾,进过黑砖窑,被人骗得身无分文。他见过最繁华的都市,也见过最肮脏的人心。
但他只要一想到李家沟那个破院子,想到陈翠莲那双期盼的眼睛,他就觉得浑身都是劲儿。
他从搬砖的小工做起,慢慢当上了包工头,后来有了自己的建筑公司,再后来搞物流、做贸易。
他吃了无数的苦,受了无数的罪,但他从来没忘记过那个关于馒头的承诺。
他改了名,叫刘国豪,意气风发。但在他心里,他永远是那个偷馒头的刘栓子。
这二十年,他没回过家。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没混出个人样,他没脸见她。
他也试着写过信,但那时候通信不发达,地址变动,信都石沉大海。
直到2016年的冬天,刘国豪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看着手中的银行卡,他终于觉得,他可以回去了。
07
那一年,刘栓子四十六岁,陈翠莲应该五十六了。
一辆崭新的劳斯莱斯幻影,后面还跟着两辆拉满年货的卡车,浩浩荡荡地驶向了李家沟。
家乡的路修了,变成了水泥路,但依然很窄。
刘栓子的豪车在村道上开得很慢,引得路边的村民纷纷驻足观看。
“哎呀,这是谁家的大老板回来了?”
“看这车,前面带个小金人,得好几百万吧?”
“看着有点眼熟啊,那眉眼……咋像是当年的刘栓子?”
刘栓子没理会这些议论,他的心早就像长了草一样,飞到了那个熟悉的墙根底下。
二十年了,姐,你还好吗?孙大彪那个混蛋还欺负你吗?
车子拐了个弯,终于到了陈翠莲家门口。
可是,眼前的一幕,让刘栓子差点把方向盘捏碎。
只见陈翠莲家那个破旧的大门前,围满了人。那个熟悉的院子里,传来一阵阵嘈杂的吵闹声,还有推土机的轰鸣声。
“拆!给我拆!今天谁拦着都不好使!”
一个嚣张的声音传了出来。这声音刘栓子太熟悉了,哪怕过了二十年,化成灰他都认得——是孙大彪!
“你们不能拆啊!这是我的家啊!我婆婆还躺在屋里呢!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孤儿寡母啊!”
紧接着,是一个苍老、沙哑,带着哭腔的女声。
那是……翠莲姐!
刘栓子的心脏猛地收缩,血往上涌,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透过车窗看去。
只见院子里,一台挖掘机的铲斗正高高举起,对着那几间摇摇欲坠的土房,仿佛一只择人而噬的怪兽。
孙大彪老了,头发秃了,肚子大了,像个怀胎十月的孕妇,但那股子流氓劲儿一点没变。他穿着一件貂皮大衣,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嘴里叼着烟,正指挥着几个染着黄毛的小混混,拉扯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那个老妇人,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死死地抱着门口的柱子,哭得撕心裂肺。她的脸上满是皱纹,头发凌乱,哪里还有当年俏寡妇的影子?
那是陈翠莲!是被岁月折磨得不成样子的陈翠莲!
“孙大彪,你个畜生!这地基是我的,你凭什么占?”陈翠莲哭喊着,声音嘶哑。
“凭什么?就凭我是村主任!现在搞新农村建设,你这破房子碍事,影响村容,必须拆!给你两千块钱补偿款,赶紧滚蛋!”孙大彪一脸横肉乱颤,一脚踹在陈翠莲的身上。
陈翠莲被踹倒在雪地里,就像二十年前那个冬天一样,无助,绝望。
“给我拆!”孙大彪大手一挥。
挖掘机的铲斗就要落下。
“我看谁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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