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那天闹得不小,赵小兰当着一圈卖菜卖鱼的人,把李有福手里的窝头摔在地上,偏偏也就是从那一回起,这一家人原本别着劲儿过的日子,慢慢拐了个弯。
那天是个周三,天刚亮透,菜市场里已经挤得没下脚的地方了。卖鸡蛋的在吆喝,卖豆腐的拿木板“啪啪”拍着案子,活鱼池子边上水花乱溅,几个大妈一边挑茄子一边聊谁家儿媳不省心,声音大得能压过喇叭。
李有福拎着个旧布袋子,从南门进去,走得很慢。他这些年都是这个点来,哪家葱新鲜,哪家豆角嫩,哪家缺斤少两,他心里门儿清。走到卖窝头的摊前,他停下来,抬眼看了看蒸笼上冒的热气。
“李师傅,今天来晚了。”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口音带点河南腔,见了他就笑,“刚出锅,还热乎呢。”
“给我拿四个。”李有福说。
“还四个?你这回不多带点?”
“够了,吃不完浪费。”
摊主揭开笼屉,热气一下冲出来,玉米面的香味混着水汽扑在脸上。她利索地夹了四个,装进透明塑料袋里,又顺手塞了个小一点的,“这个不算钱,蒸裂了,给你尝尝。”
李有福一怔,忙说:“不用不用。”
“拿着吧,你总照顾我生意。”
他手顿了一下,还是接了。兜里摸出零钱,一块五、一块、一毛一毛地数,摊主都看乐了:“你说你一个月退休金九千多,至于算这么细吗?”
李有福笑了笑,没接这个话头,数完钱递过去,转身就要走。偏偏这时候,身后有人叫了一声:“爸!”
那声不算低,带着气,周围几个人都回过头。李有福身子一僵,慢慢转过去,就看见赵小兰站在两步开外,手里拎着一兜青菜,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她今天本来是出来买排骨的,谁知道一眼就看见了李有福。
“你又买这个?”她盯着他手里的袋子,声音压着火。
“买几个吃。”李有福说。
“家里没饭吗?”
旁边卖西红柿的大姐耳朵都支起来了,装作整理菜叶子,其实眼睛一直往这边瞟。
李有福有点不自在,往旁边挪了挪:“回去再说。”
“回去说什么?”赵小兰火一下上来了,“我在家蒸包子熬粥,你跑外头买窝头,成心是不是?一个两个钱不当钱,天天这么零打碎敲地花,家里是有金山还是银山?”
这话一出,周围人都安静了些。摊主刚想打圆场,说句“几个窝头不值啥”,赵小兰已经伸手把塑料袋抢了过去。李有福下意识去拦,没拦住。她手一甩,袋子掉在地上,四个窝头滚出去三个,还有一个裂开了,露出里头黄澄澄的面茬。
“我说了多少回,别在外头乱买!”赵小兰气得眼圈都红了,“你是不是非得让我在外头丢这个人?”
李有福站那儿,一时间像被谁当众扒了衣裳,脸上火辣辣的。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句:“几个窝头,至于吗?”
“怎么不至于?”赵小兰嗓门更大了,“你一个月九千六,吃住都在家里,水电物业哪样不是我们出?晓晓补课一节课二百多,你知道吗?我不是舍不得你吃,我是看不惯你这日子过法!”
菜市场人多,闲人更多,谁家吵架都能立马围一圈。有人劝:“哎呀,都是一家人,别在外头吵。”也有人小声咂嘴:“这儿媳妇太厉害了。”还有人认出了李有福,低声说:“就是三号楼那个老李吧?以前在厂里当工程师的。”
这些话七七八八飘进耳朵里,李有福一个字都不想听。他弯下腰,一个一个把窝头捡起来。沾了灰的,他拍两下,裂开的,也照样往袋子里装。那样子说不上狼狈,就是让人看着心里发堵。
摊主看不下去,拿了个干净袋子过来:“李师傅,我给你换一个。”
“不用。”李有福低声说。
赵小兰还站在边上,胸口一起一伏,显然气没消。可看见李有福蹲在地上捡窝头,动作那么慢,她嘴唇抿了一下,像是也意识到自己做得过了,只是当着这么多人,又拉不下面子。
李有福拎起袋子,没看她,转头就走。
“爸!”赵小兰在后头叫他。
他没停。
一路回小区,路边卖早点的蒸汽腾腾往上冒,卖煎饼的铲子擦着铁板“刺啦刺啦”响,可他什么都没听进去。快到门口的时候,老刘正遛狗,远远看见他就招手:“老李,这么早——”
话没说完,老刘瞧见他脸色,又看见他袋子上沾的灰,愣了一下:“怎么了这是?”
“没事。”李有福说。
“跟小兰吵了?”
“没吵。”
老刘撇撇嘴,显然不信:“你脸都青了。”
李有福不想多说,嗯了一声就往楼里走。电梯上到十二层,门一开,他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李晓晓在喊:“妈妈,我今天不想吃鸡蛋!”
小孩声音又脆又响,带着拖长的尾音。赵小兰的声音跟着出来:“不想吃也得吃,快点,别磨蹭。”
日子就是这样,外头不管闹成什么样,门一开,照样是锅碗瓢盆,照样是孩子赖床,照样是今天吃什么明天买什么。李有福在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腰有点疼,他伸手扶了下墙。
李建国正系领带,看见他回来了,问:“爸,买菜了?”
“嗯。”
赵小兰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跟李有福对上眼的那一瞬,两个人都顿了顿。她没说菜市场的事,只是淡淡来了一句:“把袋子放厨房吧。”
李有福把那袋窝头放在角落,袋子口扎得紧紧的,像怕谁看见。
饭桌上,李晓晓一边扒鸡蛋羹,一边晃腿:“爷爷,你去菜市场啦?给我买好吃的没?”
李有福说:“没有。”
“那你买什么了?”
“窝头。”
李晓晓眼睛一下亮了:“窝头是什么?像汉堡吗?”
这孩子脑子里除了奥特曼就是汉堡薯条,哪见过这东西。李建国笑了一下:“不是汉堡,是你爷爷小时候吃的。”
“好吃吗?”李晓晓追着问。
李有福点点头:“还行。”
“那我也想尝。”
赵小兰立马接了一句:“小孩别乱吃,噎得慌。”
语气不重,可李有福还是听出那股别扭劲儿。他没说话,低头喝粥。粥里放了小米和南瓜,熬得挺烂,按说是养胃的,可他喝进嘴里却没什么味道。
等李建国出门上班,李晓晓也背着书包去上学,家里一下静下来。赵小兰收拾完餐桌,在围裙上擦擦手,站在李有福房门口,想进又没立刻进。
“爸。”她叫了一声。
李有福正在叠衣服,嗯了一声。
“今天早上那事……”
她话说一半,停住了。要是搁平时,李有福也就顺势说句“算了”。可这回他没接茬,只继续叠衣服,叠得四四方方的。
赵小兰脸上有点挂不住,声音也硬了些:“我不是针对你吃窝头,我是说,家里做了饭,你老在外头买,显得我像不给你饭吃似的。楼上楼下再嚼舌根,成什么了?”
李有福把衣服放进柜子里,转过身看她:“你怕别人说你,不怕别人说我?”
这句话不重,甚至声音都不大,赵小兰却像被什么扎了一下,脸白了白。
“我当时气头上。”她说。
“我知道。”
“那你还——”
“可我也是人。”李有福打断她。
这一下,屋里彻底静了。窗外不知道谁家在装修,“咚咚”砸墙,衬得屋里更沉。赵小兰站那儿,半天没动。以前她跟李有福闹别扭,李有福大多不吭声,越不吭声,她越觉得自己有理。可今天这句“我也是人”,一下把她顶住了。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中午李有福没出来吃饭。赵小兰炖了白菜粉条,还炒了个肉片,过去叫了两回,他都说不饿。到下午三点多,她去收阳台衣服,路过他门口,发现门没关严,往里一瞧,他正坐在床边,手里捏着老伴儿那张照片。
照片是十来年前照的,老太太穿一件深蓝毛衣,头发梳得板板正正,笑得很温和。赵小兰看了一眼,心里忽然发虚。
她嫁过来这些年,跟婆婆相处的时间其实不算太长。老太太活着的时候,身子已经不太好了,说话总慢声慢气的,对她也从来没红过脸。她那时候年轻,脾气冲,心里一有火,转头就能给李建国甩脸子。老太太看见了,也只是背地里劝儿子:“让着点,家里有孩子气,日子才过得热闹。”
现在想想,老太太那会儿不是看不出来,是不愿意搅和。
傍晚,李有福自己出了门,谁也没说去干什么。赵小兰以为他就是下楼溜达,结果吃晚饭了还没回来。李建国给他打电话,他没接。李晓晓一边啃排骨一边问:“爷爷呢?”
“遛弯去了。”李建国说。
“那怎么还不回来?”
赵小兰心里也有点慌,可嘴上还是撑着:“多大人了,还能丢了不成。”
话是这么说,到了八点,她还是有点坐不住了。正要再打个电话,门开了。李有福回来了,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爸,你去哪儿了?”李建国忙站起来。
“医院。”李有福说。
“谁病了?”
“老刘。”他说,“下午遛狗摔了一跤,腿骨折了,家里没人,我过去看了看。”
老刘老伴儿走得早,儿子在外地,这些年也就跟李有福走得近。赵小兰一听,心里松了口气,可随即又有点不是滋味。她总觉得李有福人老了,离不开这个家,可真要说起来,他在外头也不是一个人都没有。
“吃饭没?”她问。
“吃了点。”
其实没吃。医院那种地方,光闻消毒水味都够受的,哪咽得下去。可李有福不想多说,把保温桶放桌上:“给老刘送的粥,他睡着了,没喝,拿回来了。”
那晚赵小兰翻来覆去睡不着。李建国躺旁边,刷了会儿手机,瞥她一眼:“你还气呢?”
“我气什么?”
“早上那事,你确实过了。”
赵小兰一下坐起来:“连你也觉得我不对?”
“不是不对不错的问题。”李建国叹了口气,“爸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脸皮薄。你在菜市场那样,他心里肯定不好受。”
“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赵小兰压低声音,怕吵醒孩子,可火气一点没少,“你爸一个月九千六,拿出三千给家用很难吗?这些年咱们房贷、车贷、晓晓学费,哪样不要钱?我算计点怎么了?”
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爸也不是没出过钱。妈住院那几年,他手里那点积蓄全搭进去了。后来晓晓出生,他不也贴过?”
“那都哪年的事了。”赵小兰脱口而出,可说完又觉得这话不太对,自己先噎了一下。
屋里暗着灯,窗帘没拉严,路灯透进一线光。李建国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你老说爸抠,可你想过没,他为什么老买窝头?”
“为什么?”
“因为妈爱吃。”李建国语气很平,“以前他们俩年轻的时候穷,最难的时候就靠这个顶饿。后来日子好了,妈还是隔三差五想吃一口。爸买窝头,不一定是馋,可能就是想她了。”
这话像盆冷水,哗一下浇下来。赵小兰坐那儿,半天没出声。
第二天一早,她起得比平时还早,蒸了包子,熬了粥,还特意煎了两个鸡蛋。李有福出来的时候,她把粥盛好放桌上,语气尽量放平:“爸,趁热吃。”
李有福坐下,点点头。
桌上安静得很,只听见勺子碰碗沿的轻响。李晓晓今天起得精神,边穿校服边叽叽喳喳:“妈妈,我们班今天发小红花,我肯定有。爷爷,等我拿了小红花,回来贴你床头上。”
“行。”李有福笑了笑。
小孩就这样,三两句话,屋里气氛就松一点。赵小兰趁机把一碟咸菜往李有福那边推了推:“你爱吃这个,多吃点。”
李有福嗯了一声,吃完饭就说要去医院看老刘。赵小兰没拦,还把保温桶洗干净,给他装了点骨头汤:“带去吧,医院那饭不好吃。”
李有福接过桶,抬眼看她一眼,像有点意外,不过也没说别的。
老刘住的是市二院,三人病房,靠窗那张床。李有福进去的时候,老刘正半靠在床上剥橘子,腿上打着石膏,精神头倒还行。
“哟,李师傅来了。”隔壁床陪护的大姐挺热情,昨天李有福来过一趟,她认出来了。
老刘摆摆手:“可别叫师傅了,我现在是瘸子。”
“还能贫,说明没大事。”李有福把保温桶放桌上。
“你儿媳给装的?”老刘一眼就看出来了,“你自己哪会用这种带花的保温桶。”
李有福没吭声。老刘挤挤眼:“和好了?”
“没什么好和不和的。”他说。
“嘴硬。”老刘啧了一声,“你们家那点事,我看得比你还明白。小兰这人,脾气急,心不算坏,就是手紧,脑子里老转钱。说到底还是日子压的。可她再压,也不能在外头那么下你面子。”
李有福坐下,慢慢拧开保温桶盖子,汤香一下散出来。
老刘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不过我看她昨儿送你出门那样,像是后悔了。”
“后悔也不是给我看的。”李有福说。
“你这人啊,心太直。”老刘摇摇头,“人活到这岁数,争那点面子干什么。她要是知道错了,你就给个台阶。毕竟一家子,老别着劲儿,谁都累。”
李有福没说话,只把汤倒进碗里递过去:“趁热喝。”
从医院回来,刚进门,李有福就听见客厅里有人说话,不止赵小兰一个。原来是赵小兰她妈来了,正坐沙发上择豆角。老太太六十多了,说话带着股快人快语的劲儿。
“亲家回来了?”赵小兰她妈抬头招呼。
李有福点点头:“来了。”
“快坐快坐。”老太太拍了拍旁边位置,“我今天过来看看晓晓,顺便帮小兰做点饭。”
赵小兰从厨房探出头:“爸,你先歇会儿。”
李有福刚坐下,就听老太太说:“我早上听小兰说了,菜市场那事,她做得不对。我已经骂过她了。”
赵小兰在厨房里“哎呀”一声,显然不想让她妈当面提这个。
老太太才不管,接着说:“她这孩子,从小就这个脾气,嘴快,火上来压不住。可她不坏,真不坏。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话说到这份上,李有福要是还板着脸,反倒显得小气。他嗯了一声:“都过去了。”
“过去就好。”老太太笑笑,又低头择豆角,嘴里还不闲着,“一家人过日子,磕磕碰碰太正常。就说我们家老头子吧,活着那会儿跟我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吵完不照样过一辈子。可话说回来,老人有老人的难处,小辈也有小辈的难处。小兰跟建国这几年也不轻松,孩子上学、老人看病、工作上头也卷得厉害。谁都不容易。”
这话不偏不倚,倒把几个人都说沉默了。
午饭做得挺丰盛,豆角炖排骨、炒鸡蛋、拌黄瓜,还有一盘蒸南瓜。赵小兰她妈在,饭桌上热闹不少。李晓晓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嚷:“外婆,你来啦!”
老太太笑得眼都弯了:“来了,给你做红烧肉,晚上吃。”
李晓晓又去缠李有福:“爷爷,我今天得了小红花!”说着真从书包里摸出一张贴纸,小心翼翼贴在李有福床头柜边上。
那一刻,李有福心里像被轻轻碰了一下,软了一块。
可日子哪有那么容易一下就顺了。过了两天,新的事又来了。李建国公司效益不好,部门裁员,他虽然没被裁,可奖金砍掉了一半。晚上回来,他脸色就不对,坐沙发上半天不说话。赵小兰问了两遍,他才烦躁地来了句:“别问了。”
一听这口气,赵小兰也上火:“你冲我凶什么?有本事跟领导凶去。”
眼看着又要吵,李有福在房里都听见了。他本来不想掺和,结果李晓晓被吓得作业本都不敢翻了,抱着铅笔躲到他屋里,小声说:“爷爷,妈妈和爸爸是不是要打架?”
李有福摸摸他脑袋:“不会。”
“可他们都大声说话。”
“那不是打架,是着急。”
“着急为什么要大声?”
孩子一句话,把人问得没脾气。李有福想了想,牵着孙子出去。客厅里李建国正低头抽闷烟,赵小兰抱着胳膊站一边,脸色也不好看。
“建国。”李有福开口。
李建国一愣,赶紧把烟掐了:“爸。”
“奖金没了,还能活。”李有福说,“家散了,就真不好活了。”
这话不重,却落得很实。李建国抹了把脸,低声说:“我知道。”
赵小兰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吵下去,转身进厨房做饭。锅一开火,油烟机一响,刚才那股剑拔弩张总算压下去些。
可钱这个东西,真能把人逼出脾气来。没过几天,学校又发通知,说下学期有个研学活动,自愿参加,一千八。李晓晓看别的同学都报,回来也嚷着要去。赵小兰对着通知单算来算去,脸色越来越难看。
“报什么报,不去也一样学。”她说。
李晓晓鼻子一皱,眼看就要哭:“可老师说都去……”
“都去你就得去?你家有矿啊?”
孩子一下不敢吭声了,眼泪含在眼眶里打转。李有福坐旁边看电视,听见了,伸手把通知单拿过来看了一眼:“让他去吧。”
赵小兰猛地转头:“爸,你知道一千八是什么概念吗?”
“知道。”李有福把单子放下,“孩子想去,就去。”
“钱呢?”
“我出。”
这回别说赵小兰,连李建国都愣住了:“爸,不用,我们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李有福淡淡说,“我活这么大岁数,不至于连孙子一趟活动钱都拿不出来。”
赵小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天才低声说:“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李有福看着她,“可孩子的事,能别省就别省。你总怕钱不够花,其实有些钱省下来,心里反倒更堵。”
这话像是在说孩子,也像是在说她自己。赵小兰没吭声,把通知单默默收起来。当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厨房里发呆,抽油烟机没开,窗外风吹进来,把她额前碎发吹得乱晃。
李有福去接水,路过厨房,听见她小声说:“爸。”
“嗯?”
“我以前是不是特别让人讨厌?”
这问题来得突然,李有福都停住了。
赵小兰苦笑了一下:“你要不想说实话,就算了。”
李有福想了想:“有时候,是挺烦人的。”
赵小兰先是一愣,接着竟噗嗤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你还真不客气。”
“你让我说实话的。”李有福说。
她点点头,手指抠着围裙边:“其实我也知道自己脾气不好。可我一想到钱,就发慌。小时候我爸做生意赔过一次,家里一下穷得揭不开锅,我妈连看病都舍不得去。从那以后我就怕,特别怕哪天突然没钱了,日子塌了。所以我老想攥紧一点,再紧一点,攥着攥着,人也变得难看了。”
李有福站那儿,没立刻说话。过了会儿,他把水杯放下,说:“怕穷没错,可不能因为怕,就把身边人都当成要跟你抢粮食的。”
赵小兰眼泪啪嗒掉下来,赶紧背过身擦:“我知道。”
第二天,她做了件谁都没想到的事。她去菜市场,特意找到那个卖窝头的摊子,红着脸问人家:“大姐,这窝头……怎么蒸?”
摊主一看是她,先愣了,随后眼里就带了点意味深长:“怎么,家里老爷子爱吃?”
赵小兰嗯了一声。
“前几天那事,我也听说了。”摊主边装面粉边说,“姑娘,老人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呢。你要是有心,就多哄哄。窝头不难,玉米面掺点豆面,开水烫一半,凉水和一半,再醒一醒,上锅蒸。”
赵小兰认真记着,还买了两斤玉米面,一斤黄豆面。回去后她照着做,第一锅蒸出来,不是塌了就是裂了,李晓晓蹲在厨房门口都笑:“妈妈,你蒸的是石头吗?”
“去去去。”赵小兰拿筷子敲他脑袋,“不许笑。”
第二锅总算像点样了。晚上吃饭时,她把那盘窝头放桌上,装作很自然地说:“爸,我今天学着蒸了几个,你尝尝。”
李有福看了一眼,没说话,伸手拿了一个。窝头做得不算好,个头有大有小,表面也不光,可热气腾腾的,带着新蒸出来的面香。
他掰一块放嘴里,慢慢嚼了嚼。
“怎么样?”赵小兰问得很轻。
“生了点。”李有福说。
李晓晓立刻大笑:“我就说嘛!”
赵小兰脸一垮:“那你别吃了,我明天再学。”
“不过味儿还行。”李有福又补了一句。
赵小兰抬眼看他,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李有福已经低头继续吃饭了,神色还是淡淡的,可她心里那口一直吊着的气,忽然松了半截。
接下来的日子,怪了,家里竟真慢慢顺起来。李建国虽然奖金少了,可工作还在,咬咬牙也能撑。赵小兰开始接点零活,在家帮人做账,晚上孩子睡了,她就对着电脑敲敲打打。李有福不太懂那些东西,只知道她常常弄到夜里十一二点,第二天一早还得起来做饭。
有一回他半夜起夜,看见客厅灯还亮着,赵小兰正拿计算器按得啪啪响,茶杯里的水早凉了。她抬头看见李有福,忙说:“爸,吵着你了?”
“没。”李有福说,“早点睡。”
“这点弄完就睡。”
他看了看桌上摊的那些票据,忽然说:“别太拼,眼睛要坏。”
赵小兰愣了一下,赶紧应:“知道。”
有些关系就是这样,不可能一天两天就热络得像亲母女亲父女,可原先那些硬刺,一点一点往回缩了。李有福还是话少,赵小兰也还是脾气急,只是再急,她会记得收一收。李有福想买窝头,直接买。赵小兰有时还会问:“给我也带一个,我想尝尝哪家做得好。”
转眼到了冬天,天冷得厉害。李晓晓半夜突然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小脸通红。赵小兰急得手都抖了,李建国去楼下打车,半天打不着。李有福二话没说,套上棉袄就背起孙子往外走。
“爸,你行吗?”赵小兰追着问。
“少废话,拿上医保卡。”
北风刮得脸生疼,李有福背着孩子,一路喘着气往小区门口跑。晓晓烧得迷迷糊糊,趴在他背上喊:“爷爷……”
“哎,爷爷在。”李有福一边应一边走,脚下不敢停。
那天晚上在急诊折腾到凌晨,确认只是流感,不是大问题。吊上水后,李晓晓睡着了,赵小兰坐在床边,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她看着李有福冻得发白的耳朵,忽然鼻子一酸,低声说:“爸,今晚要不是你……”
“都是一家人。”李有福说。
赵小兰眼泪一下就下来了,这回不是委屈,也不是生气,就是那种被人实打实托了一把之后,憋不住的酸。
过年那阵子,家里总算有了点像样的热乎气。赵小兰提前腌肉、炸丸子、蒸枣花馍,忙得脚不沾地。李有福也没闲着,帮着洗菜剁馅,偶尔还带李晓晓去买鞭炮。老刘腿好得差不多了,拎着两瓶酒来串门,一进门就乐:“哟,这家里有年味了啊。”
赵小兰赶紧招呼:“老刘叔快坐,建国,倒茶。”
老刘故意瞅瞅李有福:“我说什么来着?日子这东西,拧巴着过也是过,顺着过也是过。”
李有福瞪他一眼:“就你话多。”
老刘哈哈大笑。
年夜饭那天,一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鱼、虾、鸡、排骨、饺子,还有一笼热气腾腾的窝头,摆在最边上却最扎眼。李晓晓如今已经认这个了,夹着嗓子学大人说话:“这个是咱们家的保留节目。”
赵小兰笑得不行:“什么保留节目,快坐好。”
李建国开了瓶饮料,给每个人倒上。轮到李有福,他本来想说少倒点,赵小兰先把杯子递过去:“爸,今天多喝两口,过年。”
李有福接过杯子,没推辞。
电视里春晚闹哄哄地演着,窗外已经有零星鞭炮声。李晓晓坐不住,吃两口就想往阳台跑,看烟花。赵小兰一边给他夹菜,一边数落:“坐好,吃完再去。”
李有福拿了个窝头,掰开,里面热气腾地冒出来。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跟老伴儿也是这样,年三十守着一张小桌,菜没这么多,可人心里是满的。如今人不在了,可这桌上的热气还在,孩子笑闹还在,倒也不算冷清。
吃到一半,赵小兰忽然放下筷子,认真看着李有福:“爸。”
“嗯?”
“我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
桌上瞬间安静了。李建国也停了筷子,李晓晓正咬鸡翅,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懵懵的。
赵小兰吸了口气,接着说:“菜市场那天,我做得太差劲了。后来想想,别说你是我爸,就是一个外人,我也不该那样。以前我总觉得自己委屈,觉得压力大,觉得谁都该体谅我。可我忘了,你也有你的脸面,你也有你的心。”
她说到这儿,眼眶已经红了,可还是撑着往下说:“这句对不起,我早就该说。”
李有福手里那半个窝头捏着,半天没动。过了会儿,他慢慢把窝头放回碗里:“都过去了。”
“没过去。”赵小兰摇头,“你不说,不等于没有。今天当着建国和晓晓,我得说清楚。”
李晓晓听不太懂,只小声问李建国:“妈妈为什么哭?”
李建国摸摸他脑袋:“因为妈妈知道错了。”
屋里暖气很足,可不知怎么的,李有福还是觉得眼睛有点发热。他不擅长说那些软和话,憋了半天,只来了一句:“知道错就行,以后别犯。”
赵小兰点头,眼泪掉进碗里,自己都笑了:“行。”
那顿年夜饭,后头吃得格外安稳。十二点一到,外头烟花“砰砰”炸起来,李晓晓兴奋得直跳:“爷爷快看!那个像奥特曼发光!”
一家人挤到窗边往外看,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玻璃上,也映在人脸上。李有福站中间,左边是孙子拽着他袖子,右边是赵小兰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嘴里还念叨:“别靠太近,玻璃凉。”
李有福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不是一点疙瘩都没有,不是从此就皆大欢喜,而是有磕碰,有拌嘴,有难处,可总算能往一块儿使劲了。
年后开春,赵小兰真找了份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内账,工资不算高,可她干得挺上心。每天早上忙忙叨叨送完孩子再去上班,晚上回来还要做饭,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有时候她也会烦,也会抱怨“这日子没完了”,可嘴上再怎么嘀咕,手里的活没落下。
李有福看在眼里,没说太多。有一次他去接李晓晓放学,顺路买了半只烧鸡,晚上摆桌上。赵小兰一看就说:“爸,你又乱花钱。”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赶紧改口:“不是,我意思是……买就买吧,下回少买点。”
李有福难得笑了一下:“知道,省着点。”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日子往前过,人和人之间那点拧巴,很多时候不是靠一场大吵就解开,也不是靠一句道歉就全抹平。它得靠一天一天地磨,靠饭桌上多夹的一筷子菜,靠晚归时留的一盏灯,靠孩子生病时谁先冲出去,靠对方说话时,你能不能真听进去。
又是一个周三,天刚亮,李有福照旧去菜市场。还是那股混着鱼腥、蒜味、热油香的风,还是那家卖窝头的摊子。摊主一看见他就乐:“李师傅,今天还是四个?”
“六个吧。”李有福说。
“家里人也吃上了?”
“嗯。”他点点头,嘴角带了点笑意,“我孙子现在也爱啃两口。”
摊主边装边打趣:“那你儿媳妇不说你啦?”
李有福接过袋子,拎在手里晃了晃:“她让我多买点,说中午拿两个煎着吃。”
这话说得很平常,可不知为什么,听着就让人心里暖和。摊主“哟”了一声,笑得更开:“那敢情好,日子过出来了。”
李有福没再多说,拎着窝头慢慢往回走。太阳刚升起来一点,照在地上还不算热,可已经有了亮堂劲儿。路过小区门口,他看见赵小兰骑着电动车,后座带着李晓晓,正准备往学校去。
李晓晓眼尖,老远就挥手:“爷爷!”
赵小兰也停下车:“爸,买到了?”
“买到了。”李有福把袋子举了举。
“中午给我留俩。”她说。
“知道。”
“别又全给晓晓吃了。”
“我才不吃那么多呢!”李晓晓不服,“我就吃一个!”
父子俩,婆媳俩,你一句我一句,站在晨光里说着这些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话。李有福看着他们,心里忽然特别踏实。以前他总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像个外人,站哪儿都多余。现在倒不是说一下就成了中心,只是那种“多余”的感觉,慢慢没了。
赵小兰拧动车把,又回头叮嘱一句:“爸,今天风大,你回去把围巾戴上。”
“知道了。”
“还有,别舍不得开空调,家里电费我交。”
李有福摆摆手:“快送孩子去吧,迟到了又怪我。”
赵小兰笑了一下,骑车走了。李晓晓趴在后座回头冲他喊:“爷爷,中午给我留最大那个窝头!”
“行!”李有福应了一声。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一点春天刚冒头的凉意,也带着路边早点摊的油香。李有福站在原地,看着那娘儿俩的背影越走越远,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袋窝头。
袋子上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雾,热气还在。
他拎紧了些,转身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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