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年腊月初八,我叫沈秀禾,二十二岁,今天要嫁给同村的陈建明。

婚席摆在陈家堂屋,八仙桌拼了两张,坐了三十几号人。我娘家那边来了四个,我大哥沈国栋、二嫂刘翠芬,还有两个堂亲。陈家这边人多,婆婆钱桂芝坐在上首,脸上挂着笑,可那笑从早上到现在始终没到眼睛里去。媒人赵婶坐在她旁边,嗑着瓜子,说话声音大得像在唱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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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穿着借来的红棉袄,端着酒壶,挨桌给人倒酒。

陈建明坐在正中间,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头发用水抿得贴着头皮。他比我大三岁,在公社粮站做临时工,村里人都说他有出息。我们定亲的时候,他来我家吃了顿饭,话不多,可眼神是稳的,我以为那就是靠得住的意思。

酒壶刚转到第二桌,我听见他开口了。

"我有话说。"

堂屋里的说话声没有立刻停,赵婶还在讲她侄女的事,钱桂芝正夹了块猪耳朵。陈建明把筷子搁下,声音又高了一分:"我说,我有话要说。"

这回安静了。

我站在桌子侧边,酒壶还提在手里,热气从壶嘴往上冒。我看着他,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只觉得脚底下的地忽然不那么实了。

"这门亲事,我不想结了。"

他说得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不想出门。

我大哥沈国栋先站起来,"建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建明没看他,眼睛盯着桌面,"秀禾她家成分不好,我妈这边亲戚有意见。再说她一个下乡知青的妹子,往后能有什么前途?我寻思着,这事儿还是算了。"

我娘家成分的事,他早就知道。定亲的时候就知道。

我站在那里,没有动。

堂屋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赵婶把瓜子壳捏在手心,不嗑了。钱桂芝低着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菜,没有说话,那沉默比任何话都清楚。

我大哥还在说什么,声音越来越高,我却听不进去了。我只是站着,手里的酒壶还是热的,热气熏着我的手背,我感觉得到,可又像隔了一层什么。

外头不知道谁把消息传出去了,院子里开始有人往堂屋门口挤。我听见有个婶子压低声音说,"哎,悔婚了?"另一个声音接上来,"早说嘛,秀禾那丫头命不好……"

命不好。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酒壶,看见自己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抬起头,把酒壶放到了桌上,放得很轻,没有发出声音。我看了陈建明一眼,他终于抬起眼皮,和我对视了不到一秒,又移开了。

那一秒里,我把他的脸记住了。

不是因为恨,是因为我忽然明白,这张脸往后再也不值得我记挂。

门口的人越聚越多,有人踮着脚往里看,有孩子从大人腿缝里钻进来,睁着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热闹。腊月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堂屋里的热气一点一点逼走,喜字贴在门框上,红得刺眼。

我在那一刻想起早上贴喜字时的心情,想起我把每一个翘角都抹平的手势。

脸面这种东西,我以为它是软的,可以弯,可以撑。那天我才知道,它其实是冻土,看着结实,踩上去却会整块碎裂,碎得连渣都找不回来。

我没有哭。

我只是站在那张摆满了菜的桌子旁边,听着外头越来越多的议论声,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沉到一个很深的地方,压实了,反而不再疼。

只是那天夜里,等所有人都散了,我一个人坐在借来的红棉袄里,忽然想到,这件棉袄明天还要还回去。

还有那几张喜字,也得撕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件红棉袄叠好,压平每一道褶皱,放回了原主人的门槛上。

没有敲门。

我不想让任何人再看见我的脸。

婚席的残局是我一个人收拾的。碗碟摞起来,剩菜倒进猪食桶,桌布上的油渍用冷水擦了三遍,擦不干净,就那样搭在院墙上晾着。腊月的风把它吹得啪啪响,像是有人在鼓掌,又像是有人在嘲笑。

我不去想是哪一种。

收拾到最后,堂屋里只剩下门框上那几张喜字。我踩着凳子,一张一张撕下来,浆糊干透了,撕的时候带下来一层墙皮,露出里头灰白的土坯。我把那几张红纸攥在手里,没有立刻扔,就那样站在凳子上,看着那块缺了皮的墙。

缺口不大,可就是碍眼。

我跳下凳子,把喜字塞进灶膛里,看着火把红纸卷起来,烧成一团黑灰。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那两个声音。

婆婆——不,我该叫她什么,她已经不是我婆婆了——她和媒人刘嫂子在隔壁土屋里说话,门没关严,声音顺着门缝飘出来,清清楚楚。

刘嫂子说:"这孩子命里就是个苦相,你看她那眼神,太硬,不像旺夫的。"

婆婆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我说不清楚的轻巧:"我早就说,建明眼光好,这门亲事本来就是将就着说的,他不愿意,也怪不得人。"

我站在灶膛前,手里还拿着拨火棍。

火烧得正旺。

我没有冲进去,没有哭,没有骂。我只是把拨火棍放回原处,站起来,走出了那个院子。

那天下午,我回到自己家的土屋,把陪嫁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在院子里。两床被面,一个木箱,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裳,还有母亲给我绣的一双鞋垫,上头是红色的石榴,针脚密得像是把所有的盼头都缝进去了。

我看了那双鞋垫很久。

最后还是放进了火里。

不是因为恨母亲,是因为我不想留着任何一件东西,让我在往后的某个夜里翻出来,对着它软下去。

火光把院子照得通红,邻居家的孩子扒着墙头看,我没有赶他,只是蹲在火边,看着那些布料、那些绣线、那些我以为会用一辈子的东西,一点一点变成灰烬。

烧完之后,我心里反而空了,空得干净。

那个夜里我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消息是三天后传来的。

村里的赤脚医生老周头在晒场上说漏了嘴,说公社那边有风声,知青返城的名额要下来了,不光知青,连带着一些有城市户口的人,也能想办法往回走。

我当时正挑着水桶从他身边过,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停。

回到屋里,我把水桶放下,坐在那张独腿凳上,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我有城市户口。

父亲当年是厂里的工人,我跟着落的户,后来下乡,户口的事一直没有彻底断干净。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对村里人提过,不是藏着掖着,是因为从前觉得没用,城里又不是想回就能回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

我去找了老周头,请他喝了一碗苞谷酒,把话问清楚。他说名额不多,要托人,要快,过了这个风口,下一次不知道等到哪年。

我当晚就把压在床板下的那点积蓄数了出来,拢共十一块三毛钱,还有几张粮票。

不够。

可我知道去哪里凑。

我有一个远房表姐,嫁在县城,她男人在粮站做事,认识公社的人。我和她不算亲近,逢年过节也不过是捎句话,可这世上有些门,不是靠亲近推开的,是靠你手里有没有值得换的东西。

我把那十一块三毛钱装进布包,第二天天没亮就出了门。

腊月的路冻得硬邦邦,踩上去咯吱响,像是脚下的土地也在问我,你真的要走?

我没有回头。

走到村口的时候,我看见陈建明家的院墙上还贴着一张红纸,是他们家过年提前贴的,风把边角吹起来,一翘一翘的,没有人去抹平。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县城的路有二十里,我走了将近三个小时,到的时候脚趾头已经冻得没了知觉。表姐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想回城。"

她沉默了片刻,把我让进屋,给我倒了碗热水,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至今记得的话:"你一个人,能撑得住吗?"

我把那碗热水喝完,把布包放在桌上,说:"撑不住也得撑。"

名额的事最终办成了,托了两道人情,花了我几乎所有的积蓄,还欠了表姐男人一个说不清楚的人情债。可我拿到那张纸的时候,手没有抖。

回村收拾东西那天,我只带了一个包袱,换洗的衣裳,父亲留下的一块旧手表,还有母亲的那张旧照片。

轻得很。

出村的时候,有人在背后喊了一声,说:"秀云,你这一走,往后怎么办?"

我没有停,也没有回头,只是在心里想,往后怎么办,得我自己说了算。

进城的班车坐了四个小时,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田地一块一块往后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不是轻松,是一种陌生的、硬邦邦的东西,开始往外长。

我不知道城里等着我的是什么。

可我知道,那个在婚礼上端着热酒、站在满村人眼皮底下没有哭的女人,不会再回来了。

班车进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抱着包袱站在站台上,看着周围的人各自散去,心里那块硬邦邦的东西还在,只是比在车上时更沉了一些。城里的风和村里不一样,带着煤烟和油脂的气味,混着远处工厂的轰鸣声,往人脸上扑。我站了大约一刻钟,才想起来表姐说过的地址,把它从记忆里翻出来,问了路人,一步一步走过去。

女工宿舍在纺织厂后头的一条巷子里,两层砖楼,墙皮脱落了大半,走廊里挂满了各家的衣裳,湿的干的都有,把走廊堵得只剩一条缝。我被分到二楼最里头的一间,八个铺位,住了七个人,我是第八个。

管宿舍的大姐姓吴,四十来岁,眼神利索,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乡下来的?"

我说:"是。"

她没再多问,把铺位指给我,转身就走了。

同屋的女人们有的已经睡了,有的还在小声说话。靠窗那个铺位的女人翻了个身,朝我看了一眼,没说话,又翻回去了。我把包袱塞到铺位底下,躺下来,盯着头顶的木板,听着外头的风声,想着明天要去哪里领粮票、去哪里报到。

那一夜我没睡好,不是因为铺板硬,是因为脑子停不下来。

头几天,我跟着宿舍里的人排队领粮,学着怎么用粮票换米,怎么在食堂买到便宜的菜。城里的规矩比村里细,每一样东西都要票,粮票、布票、油票、肉票,少一张都不行。我看着那些票,心里开始转一个念头,只是那时候还没想清楚,只是觉得这里头有什么东西值得琢磨。

真正让我想清楚的,是一个夜里。

我睡不着,起来去厂门口的废品站转了转。废品站的老头姓赵,五十多岁,整天守着一堆破铜烂铁,见我来了,也不赶人,只是抬眼看了看。我在那堆东西里翻了一会儿,翻出几块碎布头,颜色还好,只是边角不整齐。我问他多少钱,他说随便给,我给了两分,把布头揣进兜里。

回去的路上,我路过供销社门口,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布票,脸上是那种又急又不甘心的神情。我停下来,问她怎么了。她说布票不够,想买一块蓝布做棉袄,差了半尺的量。

我想了想,把兜里的布头掏出来,说:"你看这块够不够补?"

她接过去比了比,眼睛亮了,说:"够,你这从哪儿来的?"

我说:"废品站。"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问我愿不愿意把布头卖给她。我说不卖,但可以换,换她手里多余的那张油票。

她想了想,换了。

我拿着那张油票走回宿舍,在铺位上坐了很久。

那一晚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城里人不是缺布,是缺那种能把日子撑起来的体面。布票不够的时候,她们宁愿多走几条街,也要找到那块能凑整的布头,因为穿出去的衣裳不能有补丁,不能让人看出来日子过得紧。这种心思,和村里人想把婚礼办得好看是一样的,只是城里人把它藏得更深,藏在票证和价格的背后。

我懂这种心思。

我在婚礼上端着热酒站了那么久,不就是因为懂得体面是什么、失去体面是什么感觉吗。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废品站和供销社门口的动静。白天排队领粮,夜里出去转,把碎布头和多余的布票慢慢倒腾起来。宿舍里有人看见了,背后说我钻营,说乡下来的就是会算计。我听见了,没有辩解,只是把那些话压在心底,和婚礼那天的冷眼放在一起,一并记着。

吴大姐有一回堵住我,说:"秀云,你这样搞,当心被人举报。"

我看着她,说:"我没有倒卖,我只是帮人换。"

她盯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

我知道她没有恶意,只是怕惹麻烦。可我也知道,这条路我不能停,因为停下来就只剩那张铺位、那碗食堂的稀饭,和那个在村口被人喊住、问往后怎么办的自己。

那年冬天,我攒下的布头越来越多,换来的票也越来越杂。我开始想,这些东西能不能用得更活一些,能不能找到一个地方,把它们真正变成钱。

城里有几家裁缝铺,我路过的时候总要停一停,看橱窗里的样式,听里头的人说话。有一家铺子的师傅姓林,手艺好,生意也好,可他总是为布料发愁,说好布难找,客人要的颜色供销社不一定有货。

我站在那扇玻璃窗外头,把这句话记住了。

我第一次走进林师傅的铺子,是一个下午快收摊的时候。

外头风大,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水汽,我推开门,铃铛响了一声,林师傅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点打量,不算热络,也不算冷淡。

我开门见山,说我手里有些布票,颜色杂,数量不多,但都是正经票,问他用不用得上。

他放下剪刀,问:"哪来的?"

我说:"换来的,街坊邻居不用的,我帮他们换成粮票,布票归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我手里那叠票接过去翻了翻,说:"这几张蓝布的,我要。灰的不要,客人嫌颜色老气。"

我说:"灰的我留着,下回再换。"

就这样,我和林师傅做成了第一笔买卖。

那天我走出铺子,风吹过来,我把围巾裹紧,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踏实。不是因为那几张票换来的钱,而是因为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手里的东西是有人要的,我不是在钻营,我是在做一件真正有用的事。

后来我和林师傅的来往越来越多。他告诉我哪种布客人最爱,我就专门往那个方向去换票;他说最近有人要做喜服,缺红布,我就托了三个人,花了将近两周,才凑齐了那几尺红布的票。林师傅拿到货,当场给我多算了两毛钱,说:"秀云,你这人办事牢靠。"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牢靠这两个字,我在村里从来没听人说过。

那时候我手里的布头也越攒越多,有些是林师傅裁剩下的边角料,他嫌零碎,我就低价收过来,再拿去找街上做小孩衣裳的妇人,说这些料子拼一拼,够做两件小褂子。妇人们起初不信,我就当场比划,把几块颜色相近的布头摆在一起,给她们看拼出来的效果。

有个妇人姓赵,家里有两个孩子,手头紧,看见我拼出来的样子,眼睛一亮,说:"这个行,多少钱?"

我报了个价,比供销社的零布便宜两成,她当场就要了。

赵大嫂后来给我介绍了好几个街坊,都是家里孩子多、手头不宽裕的,我的布头就这样一块一块出了手,换回来的钱再去换票,再去找林师傅,这条线就这样转起来了。

我在心里算过一笔账,从进城到那年春天,我手里攒下的钱,已经够在城里租一间小屋住上半年。我没有租,我把那些钱压在枕头底下,每隔几天摸一摸,心里就踏实一分。

就在这时候,同乡来了。

是个叫刘建国的,和我一个村出来的,比我早进城两年,在一家国营厂做工,平时见了我也不怎么搭理,顶多点个头。那天他找到宿舍门口,说要借我的路子,说他媳妇要做一件新衣裳,供销社的布不好看,问我能不能帮忙搭个线。

我看着他,想起婚礼那天他站在人群里的样子,嘴角带着一点笑,那种看热闹的笑。

我没有当场拒绝,只是说:"行,我帮你问问,不一定有货。"

他松了口气,说:"那就麻烦你了,秀云。"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名字,不带任何轻慢,甚至有一点客气。

我送他走,回到屋里,在心里把那笔账记上。不是要报复他,只是要记住,这个人今天来求我,是因为我手里有他要的东西。这和当年他站在人群里看我出丑,是同一个人,只是位置换了。

位置这种东西,我以前以为是命里定的,后来才明白,它是可以换的,只要你手里有别人要的东西。

我帮刘建国找到了那块布,收了他一个合理的价,不多要,也没有少要。他拿到布,道了谢,走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几天有人说,厂里来了一批返城的,其中有几个是我们那边的。

我没有多想,只是把这句话压在心里,和其他的事情放在一起。

那几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天,"厂里来了一批返城的,其中有几个是我们那边的。"

我没有去打听,也没有去问。我知道,有些事情不用追,它自己会走到你面前来。

那天是个阴天,我去林师傅的铺子送一批布头,顺道谈下个月的货。走到街口,远远看见两个人站在供销社门口,男的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领子压得很平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女的挽着他的手臂,戴着一顶灰色的绒线帽,说话的时候往他肩上靠了靠。

我的脚步慢了一下。

是陈明远。

他比我记忆里的样子老了一些,下颌线硬了,眼角有了纹,可那个站姿我认得,那种把背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被人看见的样子,一点没变。

我没有停,也没有绕路,就这么走过去了。

他先看见我的。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落过来,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像是看见了一块不相干的石头。

我也没有看他,只是在心里把这件事记下来,和刘建国那笔账放在一起。

下午我回到宿舍,同屋的小梅说,供销社那边有个男的在问我的事,说是老乡,想找我叙叙旧。

我问她,那人长什么样。

她说,挺体面的,穿藏青色的,说话客气。

我说,我不认识。

小梅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可第二天,陈明远还是找来了。

他站在宿舍楼下,手里拿着一包糕点,见我下来,脸上堆出一个笑,说:"秀云,好久不见。"

这是他第二次叫我名字,第一次是婚礼那天,他当着满桌亲戚说要悔婚,叫了我一声"秀云",说我出身低,说跟我没有前途。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他,没有接那包糕点,也没有让他进来,只是说:"有事说事。"

他愣了一下,笑容淡了一点,说他刚返城,单位分房的事情卡住了,听说我在城里认识些人,想请我帮忙搭个线。

我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问他:"你那个对象,也是返城的?"

他脸上的表情动了一下,说:"你见过她?"

我说:"昨天在供销社门口,你们站在一起,我路过。"

他沉默了几秒,说:"那是我对象,叫周雅,她家里在城里有些关系,只是分房这件事,还是差一口气。"

我明白了。他找我,不是因为念旧,是因为他那个有城里关系的对象,也解决不了他要的东西,而他听说我手里有路子。

我说:"分房的事我不熟,不过我认识一个人,他在房管所跑过腿,你要见,我可以帮你引一引,见不见得上,我不保证。"

他眼睛亮了,说:"那就麻烦你了。"

我说:"不麻烦,只是我这边最近货压着,有一批棉布的票需要有人帮忙在厂里走一走,你在单位认不认识管这块的人?"

他顿了顿,说:"认识一个,应该能说上话。"

我点了点头,说:"那咱们各帮各的,说好了,谁也不欠谁。"

他拿着那包糕点,站在那里,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可还是点了头,说:"行,就这么说。"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楼梯口,把那包糕点放在了门卫室的桌上,让门卫大爷拿去吃。

我不是不记得那场婚礼,不是不记得那天的冻土地、那桌散了的酒席、那些围着看热闹的人。我记得,记得很清楚,清楚到有时候夜里睡不着,那些脸还会一张一张浮出来。

只是我现在不需要靠恨来撑着自己了。

我手里有他要的东西,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我在账本上新开了一页,把陈明远这条线记上去,写得很简单,只有几个字:棉布票,房管所,待定。

账本合上的时候,我忽然想,这座城里,认识我的人越来越多,要用我的人也越来越多,可真正知道我从哪里来、怎么走到今天的,一个都没有。

也许是时候让他们知道了。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因为,一个人站得越稳,就越不怕被人看见。

那天以后,我把账本翻了一遍又一遍,把每一笔进出都理得清清楚楚。

棉布票、零碎布头、裁缝铺的分成、供销社的零散货——这些东西单拎出来,每一样都不起眼,可加在一起,已经够我在城东租一间小门面了。

门面不大,两扇木门,一块没有字的旧招牌,里头摆了几匹布和一张裁剪台。我自己写了块牌子,用毛笔蘸墨,写了三个字:惠民布。

林师傅来看过,说:"你这名字起得实在。"

我说:"实在才能做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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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店开起来的头一个月,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差。来的多是附近的家庭妇女,买几尺布回去给孩子做件棉袄,或者扯一块素色的给自己拼件罩衫。我不多话,量好尺寸,算好价,找零的时候手脚利落,从不短斤少两。

慢慢地,回头客多了起来。

有个叫秀珍的女人,住在布店斜对面的筒子楼里,第一次来买布的时候,把票数算错了,差了半张。我没有让她回去补,说:"这次先记着,下次一起算。"

她愣了一下,后来每隔几天就来一趟,有时候买布,有时候只是坐一坐,帮我叠叠布头,说说楼里的事。

就是通过秀珍,我认识了纺织厂的几个女工。她们手里有时候会有多余的布票,不知道怎么用,我就帮她们换成实用的东西,或者直接折成现钱。来来往往,我的货源越来越稳,进货的渠道也越来越宽。

到了第二年春天,我把门面往旁边扩了一间,又拉了两个相熟的摊贩一起合作,专门做供货和结算。不是我一个人的买卖了,是几个人的摊子,账目分得清楚,谁出力、谁出货、谁跑腿,都写在纸上,按月结算,一分不差。

这时候,外头开始有人说闲话了。

说我一个乡下来的女人,能在城里站住脚,背后肯定有人撑着。说我和林师傅有什么说不清的关系,说我靠着男人的路子才拿到的货源。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是秀珍来告诉我的。她说话的时候脸色不好看,替我气得直拍大腿:"这些人,自己不干事,专门嚼别人的舌根。"

我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我在心里把那些话过了一遍,想起婚礼那天,也是这样一群人,站在院子里,看着我端着热酒,等着看我出丑。那时候我没有办法,只能低着头把那场戏收拾完。

可现在不一样了。

第三天,我把合作的几个人都叫来,又请了布店附近几个常来的街坊,说是请大家吃顿便饭,感谢这一年多的照顾。

饭桌摆在布店里,菜不多,但都是实打实的。

吃到一半,我把账本拿出来,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说:"有人说我靠男人起家,我今天请大家来,就是想让大家看看,这本账从第一笔开始,是怎么记的。"

桌上安静了一下。

我一页一页翻过去,从第一张布票、第一笔布头的进价,到第一次和林师傅谈分成的数目,到后来扩摊子时每个人出了多少、拿了多少,全都在上面,字迹清楚,日期清楚,数目清楚。

秀珍坐在我旁边,看着那些数字,眼眶红了。

林师傅坐在对面,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可以作证,这摊子是她一步一步做起来的,我不过是个搭手的。"

我合上账本,说:"我不是来讨公道的,我只是想让大家知道,这本账本里,没有一笔是靠别人施舍来的。"

那顿饭吃完,闲话少了很多。

不是因为我堵住了所有人的嘴,而是因为,那本账本摆在那里,任何人想说什么,都得先想想自己有没有这样一本账。

布店的生意越来越好,合作的摊点也越来越多。我开始想,这条路还能走多远,还能走到哪里去。

有时候夜里,我坐在账本前,想起那个在村口被人围着看热闹的自己,想起那双端着热酒的手,想起那句"命贱"。

我不恨了,可我也没有忘。

那些记忆就像压在账本最底下的第一页,翻不到,可它在那里,撑着上面所有的字。

就在我以为日子会这样一步一步往前走的时候,有人来告诉我,陈明远最近四处托人,说是工作的事出了变故,分房的事也卡住了,急得很,已经在打听我的摊子在哪里了。

我把那句话在心里压了压,没有说什么。

只是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提起笔,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停下来,等着他自己找上门来。

陈明远第一次来,是托人带了口信。

说是有事想谈,说是关于布料供货的事,说是听说我这里货源稳,想合作。

我听完,没有立刻回话,只是把那张纸条折了两折,压在账本下面,继续算我的数。

来传话的是个叫赵顺的男人,在街道办跑腿,见我不吭声,有些尴尬,搓了搓手说:"陈同志的意思,是想当面聊聊,你看……"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让他自己来。"

赵顺走了。我重新低下头,笔尖落在账本上,心里却没有半点波澜,只是想,他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