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这两年,极端天气好像扎了堆。当“人工增雨”、“气象雷达”这些词频上热搜时,有亲戚突然问我:“你不是在那个南京气象学院吗?现在这专业是不是特吃香?毕业包不包分配?”

我是南京信息工程大学(老南京气象学院)气象技术与工程专业2022届毕业生。每次听到“包分配”这三个字,我都只能苦笑。在这个连气象观测都要靠AI写分析报告的2026年,那句“毕业包分配”就像一张过了期的旧船票。外面的人以为我们在风口上,只有我们知道自己正在经历怎样的风浪。

我们这个专业,在外界看来一直是个冷门又神秘的“小众贵族”。依托于南信大全国第一、世界顶尖的大气科学学科,我们的课程就是一场“文理兼修”的极限挑战:既要学传统气象观测,又要啃数值预报;既要懂云降水物理与人工影响天气,又要会上机搞气象大数据分析与同化,甚至还要精通气象经济学。因为专业壁垒极高,气象系统又是国家垄断。每年一到毕业季,全国各省市的气象局、空管局、机场、电力集团都会涌进南信大“抢人”,拿出几千个事业编制和垄断国企岗位。很多人觉得只要我们带着南信大的毕业证,就能进体制内舒舒服服地享受铁饭碗。

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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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后,我们宿舍这四个大气的“看云男孩”,把宿舍群名从“期末不挂科”改成了“活着就行”。有人如愿端起了铁饭碗,发现碗里的饭却没那么好吃;有人在这个还在不断拓宽的应用场景中,找到了弯道超车的快车道;还有人,被这阵风吹到了另一条跑道。

室友A,广东珠海人,一次人工增雨作业,让他回家考了编

室友A来自广东珠海,家庭条件优渥,家里是做外贸生意的。人长得文质彬彬,是我们宿舍最浪漫主义的人。因为大一刚入学时,他在气象楼听了一位老教授讲解“增雨防雹”的课,感动得热泪盈眶,他说他以后不仅要在珠海看海,更要守护珠海的海。他是这样说的,大学四年真就这样做的。他的电脑桌面一直是珠海的天。他那句口头禅:“别打扰我,我在研究云。”硬生生练就了一身“看云识天气”的本事。这大哥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一到考试分数就贼高。大四毕业后,他也没有像我们一样迷茫,带着极其精准的职业规划,报考了珠海市气象局人工影响天气办公室的综合业务岗。由于专业高度对口,加上南信大的光环加持和面试时极其扎实的气象数据分析能力,他几乎是“兵不血刃”地拿下了这份编制。

那顿散伙饭,我们都笑着说他是全宿舍最舒服的人。直到毕业两周年那次视频。屏幕那头的他黑得像刚从非洲回来,头发乱糟糟的,正蹲在田埂上吃盒饭,旁边的增雨火箭炮架在皮卡车上随时待命。因为干旱,他已经在那块地头蹲了整整两天,就为了等那一朵含水量的对流云。他说:“你们谁见过凌晨四点的增雨作业点?我睡过。比起在局里做预报写材料,我更喜欢在外面跑,虽然晒成了黑炭,但每次听到外面下起大雨,噼里啪啦砸在车窗上,就觉得什么苦都值了。”那一刻我们才知道,他端起的不是所谓的铁饭碗,而是一份在用肉身承接天意、需要极致耐心的苦差事。但他的眼睛里,依然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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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友B,河北保定人,那个曾在无数个黑夜仰望星空的男孩,进了华北空管

室友B绝对是我们宿舍反差最大的人。他是从河北保定考进来的,身高一米八五,一身腱子肉,打起球来生龙活虎。可一进图书馆,他能戴着耳机,安安静静地坐上十个小时。他是我们宿舍的“卷王”,也是未来职业规划最清晰的人。大二时我们在纠结选课,他就已经定下了要去“空管局”的目标。因为他听说,南信大每届毕业生都有很多人去了民航,专门负责给飞机“探路”。为了这个目标,本科学历不够用,他就发了疯地考研。那段时间他家境出了点状况,父亲在工地受了伤,经济一下紧张起来。他开始没日没夜地接家教的活,还要兼顾考研复习。大三那年冬天南京下了一场大雪,我记得他晚上十一点多冒着雪回宿舍,眉毛都是白的,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考研英语真题,笑嘻嘻地跟我们说:“刚给那个高三小孩讲完解析几何,赚了晚饭钱。”

毕业后他成功卷上了本校的硕士,硕士期间专攻航空气象方向的数值预报。硕士临毕业,他参加了华北空管局的校招。在那个高手如云的面试点,他凭借能精准推演北京首都机场未来几小时风切变和能见度的专业能力,当场就被面试官定下了。

毕业四年了,他现在是华北空管局气象中心最年轻的班组长。如今他年薪大概有20-25万,看似不算大富大贵,但在这种单位胜在极度稳定和巨大的荣誉感。但代价是常年熬人的倒班,以及那种高压到令人窒息的零容错责任。我问他,那个每天盯着红绿回波图、雷达数值波动的岗位,到底是什么感觉。他说:“就像在没有尽头的黑暗隧道里开车,你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不仅要看清自己面前的路,更要为头顶上那几百人的生命负责。这是我在学校里就立下的誓言。然而,每当午夜,当最晚一班航班平安落地,我在空管局的高楼上看着停机坪上的灯光,就像看到了当初在篮球场上仰望星空的那个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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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友C,东北哈尔滨人,从痴迷硬件到自主创业,他是我们宿舍最“离经叛道”的老板

如果说室友B是我们的定海神针,那上铺的室友C,就是我们宿舍最“不务正业”的混世魔王。来自东北的他人高马大,性格豪爽,极其讲义气。唯一毛病就是坐不住冷板凳,受不了日复一日枯燥的理论推导,一看大气物理那些复杂的公式他就犯困,唯独对气象探测仪器表现出超乎寻常的痴迷。他大二上那门《现代气象业务与气象装备》课,老师还在上面讲原理,他在下面已经开始动手拆学校退役的百叶箱了。因为实验操作过于“鲁莽”,他没少被实验室老师骂,但他每次都是挠挠头,厚着脸皮笑嘻嘻地继续搞。

大三那年,他跟着导师去市郊的一个生态观测站做气象物联监测的项目。那个观测站设备老化,很多数据要靠人工去抄录,极其耗费人力。回来的大巴车上,他就跟我们商量:“现在最先进的气象服务工程项目那么多,各种高精度传感器都要上万,能不能搞一套便宜的微型自动气象站,专门卖给搞农业大棚的、或者那些偏远的乡村学校用?”我们都觉得他异想天开,哈哈大笑没当回事。谁能想到,他真就拿着这个主意去请教了计软院和商学院的老师,硬是在毕业两年后,拿着父母的赞助和自己参加各种气象创新大赛赢下的奖金,和别人合伙开了个微型气象仪器工作室。他带领几个学弟,天天在义乌和深圳之间跑,死磕低成本的传感器材料和电路。2024年到2025年,他连续吃了两年闭门羹,最困难的时候连房租都交不起,只能来我出租屋里打地铺。但就在今年,气象局发文大力推动“气象+农业”的智慧发展政策,他的“低成本温室大棚微型气候调控仪”因为能同步检测温、湿、光、风,价格却只是同行的三分之一,突然接到了几家大型农业科技公司的订单。现在他手底下的那个小工作室,已经有了十几号人,不仅搞硬件研发,还外接了各类气象服务小程序的外包。

上次我去哈尔滨看他,他开着一辆新买的越野车来接我,风风火火。虽然规模远谈不上什么大老板,但在我们这群拿死工资的兄弟面前,他已经是我们宿舍最耀眼、也最让人眼红的那个了。他说:“气象这东西,不能全闷在屋子里做报表。既然老天爷不给饭吃,那咱就得自己找米下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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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是我,贵州铜仁人。不甘于体制内的死水,我的毕业四年活成了一部辗转反侧的职场漂流记

我叫刘洋,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室友A为了家乡的天空,室友B为了头顶的航班,室友C去自己找米下锅。而我,却在毕业那天突然找不到方向了。我不敢去一线搞观测,因为吃不了那些常年驻守野外的苦;我考不上空管局,因为当年理论课知识体系不够扎实;我也没有室友C那种魄力,敢去自己创业。毕业前,我也参加了气象局的招考,但在千军万马的竞争中,我发挥失常了。

最后,大学四年里最怕落到的那一步,还是来了。我错过了南信大最好的校招红利。带着满脑子的“气象大数据”知识,我却去了一家政府扶持的第三方环境评测公司做外包。每天的工作枯燥乏味到了极点,就是不断帮企业整理环保验收资料,编写环评报告。这里的同事大多来自非气象专业,我觉得自己格格不入。晚上躺着刷手机,看着室友群里他们分享的前沿的气象学术会议,或是又保障了某次重大任务的瞬间觉得他们都活得好充实。

那一年多我换了三份工作,从南京干到无锡,甚至还跟着几个搞航拍的哥们干了几个月的无人机测绘。一个人漂泊在苏南的梅雨天里,我时常问自己: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干这一行?当初选这个专业是不是错了?

直到去年秋天。贵阳一家做农业大数据平台的科技公司发布技术人才需求,他们要开发一套针对贵州多山地区烤烟种植的精细化霜冻预警模型,急需既懂气象原理、又懂数据分析,还了解贵州山地气候的人。这一次我甚至把大学做的每份实验报告、测的每份数据、乃至南信大这块金字招牌的底气全忘了,就只想着我想去试试。因为我是铜仁人,我最清楚老家的烤烟最怕什么。面试官问我:“为什么不继续留在江苏?”我说:“这里的天气比那里更需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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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入职这家公司刚满一年。每天的工作是从气象局调用多普勒雷达和自动站数据,利用PyTorch框架和历史灾情数据,训练一个能提前24小时预测乡镇级别霜冻和冰雹风险的模型。我的年薪终于突破了20万。虽然这个薪资在南京不算什么,甚至比不上很多去互联网大厂的校友,但当去年年底,我们的预警系统真的成功帮铜仁江口县的一个烤烟基地规避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霜冻,挽回了上百万的损失。他们送来锦旗那天,我突然很想哭。

毕业四年,我们宿舍四个人终于活成了各自当初最想、或者说最合适的样子。在这个万物可AI的时代,气象不再是看天吃饭的陈旧职业,它已经成了低空经济的分析员、是碳中和的压舱石、甚至是星际移民的先遣队。“气象技术与工程”不仅教会了我们怎么去预测风雨,更赋予了我们四个人识天象、观大势、知进退的眼界。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我们是观云者,也是造风者。

愿每一个正在路上的大气人,都能精准地预报自己的人生,在风雨里,为自己撑起一把数据的伞。